。，他在送葬村聽了十年。，他幫人抬過上百口棺，給數(shù)不清的亡魂燒紙、添土。，記得每一張蠟黃的臉，甚至記得他們?nèi)霘毲白詈笠淮魏粑奈兜馈?，自已是怎么活下來的?！盃D子，去把那塊‘天木’抬過來?！保逋鈦y葬坡上，老村長背微微駝著，手里拿著一張發(fā)黃的紙，正對著一具空棺發(fā)呆。，和林燚見過的所有棺材都不一樣。
它沒有棺釘，沒有棺繩，也沒有神主牌。

棺木通體漆黑，不反光，卻在夕陽下泛著極淡的冷青紋，像是某種龐然生靈死后留下的骨節(jié)。

老村長稱它為——“無主天棺”。

“又要給哪個大人物送終？”林燚抬著粗糙的木料走過來，笑著問，“這天棺怕是能埋下一個仙門了?！?br>
老村長沒有馬上回答。

他那雙混濁的眼，盯著紙上的字，手微微發(fā)抖。

“燚子?！绷季?，他突然抬頭，“你……怕死嗎？”

林燚愣了愣，然后笑了，“干我們這行的，有資格怕死？”

老村長把那張紙遞給他，“你念念看?！?br>
紙上只有短短一句話： 今夜子時，無主天棺合，送葬村殉。

落款處，是一個陌生的篆字印記，形狀古怪，像是一只瞇著眼的豎瞳。

“誰寫的？”林燚皺眉。

“今早醒來，就壓在我枕頭下面?！崩洗彘L聲音嘶啞，“墨跡未干，紙卻有百年陳舊的味道?！?br>
林燚把紙拿到鼻前嗅了嗅。

確實是老紙的味道，帶著一點受潮后干裂的霉香。

“村長爺，你不會是被哪個術士惡作劇了吧？”他試圖笑一笑，“我們這小破村，誰值得整村陪葬？”

老村長沒有笑。

他抬手，指向村口那塊裂成兩半的青石碑。

碑上刻著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送葬村

在那三個字最底下，還有一行極小、早已模糊的碑文，被風沙磨得七七八八，只能辨出幾個殘字： “……此村，代天地守棺……債滿之日……一并送葬……”

“我本以為，至少還能撐一代人。”老村長喃喃，“沒想到，報應來得這么快?！?br>
林燚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

送葬村世代替人守墓修棺，靠給修士宗門加工高階棺槨為生。

但那只是旁人看得見的一面。

真正的秘密，只有每一任村長才知道——

這片亂葬坡下，埋的從來不只是“人”。

“燚子，聽我說。”老村長忽然伸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抓得他生疼，“今天之后，不會再有送葬村?！?br>
“我老了，你還年輕。”

“今夜子時之前，無論發(fā)生什么，你只要記住——看到那口天棺合上，你就閉眼躺進去?！?br>
“誰來合棺？”林燚下意識問。

“不是人?！崩洗彘L聲音低下去，“是債?！?br>
話音未落，村口忽然響起了一陣馬蹄聲。

不，是更沉重的東西。

那不是凡馬，而是鐵蹄踏在地上的聲音，伴著鐵鏈拖行的尖銳金屬摩擦。

遠處黃沙滾滾，一支穿著 黑甲 的隊伍緩緩逼近。

隊伍最前方，是一輛沒有車夫的黑色靈車，車上蓋著厚厚的白幡。

白幡在風中獵獵作響，每一寸飄動的布面上，都隱隱浮現(xiàn)出一個個扭曲的臉影。

“來了?！崩洗彘L閉了閉眼，“萬棺司的人?！?br>
“萬棺司？”林燚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凡世有官司，陰間有判司，修界有……萬棺司。”

老村長盯著那支隊伍，“專門替‘他’清算棺債?！?br>
“誰？”

老村長沒有答，只是抬起干枯的手，指了指腳下的大地。

“這片土之下，埋著誰，你長大也該聽過一點傳說。”

林燚喉嚨一緊。

他當然聽過。

——整個萬棺界，都是在一具“太古天帝”的**上建起來的。

大地是他的骨，江河是他的血，群山是他的肋，九重天是他死后僵硬的脊背。

所有修士從土地中汲取的“靈氣”，要么是神性的余溫，要么是腐朽的怨意。

而送葬村，負責的，就是守著“他”體內(nèi)遺落的棺槨碎片。

“燚子?！崩洗彘L看著他，眼神前所未有的清醒，“你是我們這一代里，唯一一個——在棺里哭著爬出來的孩子。”

“你天生帶著‘他’體內(nèi)的味道?！?br>
“所以，今晚你有一線生機。”

“而我們其他人，生機早在你出生那天，就已經(jīng)給你換走了?！?br>
林燚想要說“不”，想要反駁這種荒謬的安排。

可喉嚨仿佛被什么堵住。

村口那支黑甲隊伍已經(jīng)來到近前。

他們的甲胄沒有紋飾，全身被黑布裹住，只露出一雙雙毫無情緒的眼睛。

為首的那人騎在一頭披著鐵甲的靈獸上，手里拄著一根長長的黑色鐵棍，頂端掛著一串小小的銅鈴。

鈴聲清脆，卻冷得刺骨。

“送葬村?！蹦侨碎_口，聲音像在鐵桶里回響，“棺債已滿。”

老村長上前一步，彎腰行禮，“敢問大人，此次所殉，幾人？”

黑甲人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殘破卷軸，“村民一百三十七，雞犬牲**五十六?！?br>
“多一人不少一口，多一獸不少一魂?！?br>
老村長深吸一口氣，聲音卻很穩(wěn)：“遵萬棺律?！?br>
“另有一事?！焙诩兹擞值溃爱斈昴銈兩弦蝗未彘L，從天棺中，偷走一具‘未成形的心棺’。”

“如今，債主有言——物歸原主?！?br>
他的目光，緩緩落在林燚身上。

“就是他吧？”

老村長擋在林燚前面，“他還小——”

“棺中生者，無論幾歲，都算一口棺?！焙诩兹颂郑F棍在空中一敲。

鈴聲一震，整座村子突然靜止。

風停了，樹葉停在半空，連遠處雞叫都像被人掐斷。

天地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按下了“暫?！薄?br>
在這詭異的寂靜中，只有那口“無主天棺”，發(fā)出極輕微的一聲——

咔。

棺板，自已動了一下。

“燚子?！崩洗彘L在他耳邊低聲道，“記住我說的話?！?br>
“今夜子時，無論看到什么，聽到什么，只要那口棺板徹底合上，你立刻躺進去?！?br>
“從此之后，你不再是送葬村的人。”

“你是——他的最后一個守靈人。”

不等林燚回答，老村長忽然抬手，一掌拍在他心口。

一股冷意洶涌而入，林燚眼前一黑，身不由已地向身后的天棺倒去。

在昏迷前的一瞬間，他聽見老村長像是對誰，又像是對著整個大地低聲說：

“這口心棺，還你?！?br>
“也請你，再給他——一次活著走出棺材的機會?！?br>
世界陷入徹底的黑暗。

無主天棺的棺蓋，緩緩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