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柔止養(yǎng)傷的第六天，院外忽然傳來一陣熱鬧的腳步聲，夾雜著丫鬟的問安聲。

茉莉剛從外面打水洗漱回來，笑著稟報“小姐，是大小姐回府了！”

沈柔止愣了愣——原主的記憶里這位姐姐沈薇亦嫁入了京中望族**，平日里極少回娘家，怎么偏在這時候回來了？

正想著，門簾被掀開，一個穿著石青色繡百子圖褙子的婦人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個拎著禮盒的仆婦。

她生得端莊秀麗，眉宇間帶著幾分嫁為人婦的溫婉，看見沈柔止坐在床上，快步走上前“二妹，聽說你傷著了，姐姐這幾日處理完家事就趕緊回來了，你可大安了？”

“勞姐姐掛心，己無大礙?！?br>
沈柔止依著記憶里的稱呼應(yīng)道，心里卻有些發(fā)虛——她對這位親姐姐，同樣陌生得很。

沈薇亦握住她沒受傷的手，指尖微涼，目光落在她額角的紗布上，輕輕嘆了口氣。

“傻妹妹，多大的事，竟要拿自己的性命賭氣？”

她顯然己經(jīng)聽說了選秀的事，語氣里帶著疼惜“姐姐知道你怕，可有些事，躲是躲不過的?！?br>
沈柔止垂下眼，沒接話。

她知道姐姐說的是實話，可心里那點僥幸，總還沒徹底熄滅。

沈母這時也過來了，見姐妹倆說話，臉上愁容淡了些。

“薇兒回來得正好，后天是觀音誕，咱們?nèi)コ墙嫉拇劝菜掳莅荨?br>
你二妹這陣子心緒不寧，去求求菩薩，或許能得些心安。”

沈薇亦立刻應(yīng)下“娘說得是，我也正有此意。

慈安寺的觀音像最是靈驗，咱們好好拜拜，求菩薩保佑二妹順?biāo)??！?br>
沈柔止心里一動。

求菩薩？

求什么呢？

求那道選秀的圣旨突然作廢？

求皇帝突然改了主意？

她知道這些都不現(xiàn)實，可真到了要去拜佛的前一晚，還是忍不住對著窗外的月亮許愿。

若真有神靈，求你護我這一次，別讓我被選上。

觀音誕那天，天氣難得放晴。

沈母帶著沈柔止和沈薇亦坐上馬車，一路往城郊去。

慈安寺建在半山腰，香火鼎盛，石階上往來的香客絡(luò)繹不絕，檀香混著山間的草木氣，倒讓人心里靜了些。

沈母熟門熟路地領(lǐng)著她們先去偏殿凈手，又讓住持引著去了主殿。

高大的觀音像慈眉善目，俯視著跪拜的眾生。

沈母和沈薇亦虔誠地磕了頭，嘴里念念有詞。

沈柔止跪在**上，看著眼前的香爐里升起的裊裊青煙，閉上眼，把心里那句“別選上我”默念了一遍又一遍，首到額頭抵在微涼的地磚上，磕得實實在在。

拜完菩薩，住持請她們?nèi)ズ笤撼札S飯。

路過一株老銀杏時，沈薇亦忽然拉了拉沈柔止的衣袖，往旁邊僻靜處走了兩步“二妹，有句話，姐姐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br>
“姐姐請說。”

沈清媛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宮里的事，姐姐雖不在其中，卻也聽說了些。

那位主……性情確實難測，后宮更是龍?zhí)痘⒀ā?br>
可你若真被選上，切記一件事——”她頓了頓，目光嚴(yán)肅“藏起鋒芒，別爭別搶，哪怕被冷落到死，也比成了別人的眼中釘好?！?br>
沈柔止心里一緊，點了點頭。

這正是她想的——若真躲不過，就當(dāng)個透明人，在后宮的角落里茍活下去。

“只是……”沈薇亦看著她，眼里帶著幾分不忍。

“若能不被選上，自然是最好的?！?br>
沈柔止沒說話，只是抬頭看了看天上的云。

云很輕，風(fēng)一吹就散了，像她心里那點渺茫的希望。

回府的路上，馬車?yán)锖馨察o。

沈母靠在車壁上閉目養(yǎng)神，沈薇亦在翻看剛求的平安符。

沈柔止掀起車簾一角，看著外面飛逝的街景，心里像壓著塊石頭。

還有七天。

“母親”沈柔止輕聲喚道。

“怎么了，柔兒，可有不適？”

沈柔止輕輕的搖了搖頭。

“我想去街上逛逛”沈母聞言一怔，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那些尋常巷陌的熱鬧，此刻落在眼里竟也添了幾分凄惶。

她伸手握住女兒微涼的手，指尖微微發(fā)顫：“傻孩子，往后也總有機會出來的?！?br>
話雖如此，聲音里卻沒什么底氣。

深宮似海，一腳踏進去，再想出來，難如登天。

沈薇亦也放下平安符，溫聲道“娘說得是。

不過二妹既想去逛逛，咱們便繞段路，在前面的錦繡街停一停也好。

那里鋪面多，熱鬧，正好散散心。”

馬車很快在街角停下。

沈柔止換了身素凈的湖藍色衣裙，額角的紗布己拆了些，只留薄薄一層，用同色的絲帶系著，倒添了幾分楚楚可憐。

剛下馬車，街市的喧囂便撲面而來。

挑著擔(dān)子的貨郎搖著撥浪鼓走過，糖畫兒的老師傅正用熬得琥珀色的糖稀勾勒出一條騰云駕霧的龍，引得一群孩童圍著拍手。

沈柔止站在街角，看著眼前鮮活的一切。

“去那邊看看？”

沈薇亦挽住她的胳膊，指著不遠處一家賣珠花的鋪子。

鋪子里琳瑯滿目的珠花簪子在日光下閃著光，老板娘見是富貴人家的女眷，連忙笑著迎上來“夫人小姐瞧瞧？

剛到的新鮮樣式，**的珍珠，蜀地的蜀錦，配小姐們正合適。”

沈薇亦拿起一支點翠海棠簪，往沈柔止發(fā)間比了比：“這支顏色亮，襯你膚色?！?br>
沈柔止對著鏡子看了看，鏡中的少女眉眼清秀，只是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愁緒。

她輕輕搖頭，“現(xiàn)在好像不太合適”老板娘笑著打圓場“小姐是喜歡素凈些的？

那看看這支玉蘭步搖，玉質(zhì)溫潤，墜子是細銀絲編的，走路時輕輕晃，好看又不扎眼?！?br>
沈柔止指尖觸到那溫潤的玉蘭花，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上來。

她想起沈薇亦的話——藏起鋒芒。

便點了點頭：“就要這支吧?！?br>
付了錢剛走出鋪子，就見前面圍著一群人，隱約傳來說書先生的聲音。

沈柔止被那聲音吸引，拉著沈薇亦走了過去。

說書先生正講著前朝一位公主的故事，說她如何在宮斗中失勢，最終被廢黜流放，病死在途中。

聽客們唏噓不己，有人嘆“皇家富貴，原是刀尖上的日子?！?br>
沈柔止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了一下，臉色瞬間白了。

沈薇亦連忙扶著她，低聲道：“別聽這些閑雜人胡咧咧，都是編的?！?br>
沈母也過來，沉聲道：“時辰不早了，該回府了?！?br>
往回走的路上，沈柔止沒再說話。

手里那支玉蘭步搖被她攥得緊緊的，玉簪的棱角硌著掌心，卻不覺得疼。

回到府中，剛坐下喝了口茶，就見管家匆匆進來，臉色有些發(fā)白“夫人，大小姐，二小姐……宮里來人了?！?br>
“哐當(dāng)”一聲，沈柔止手里的茶盞落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濺起細小的水花，像她此刻驟然懸起的心。

沈母鎮(zhèn)定說道：“慌什么？

請進來?！?br>
很快，一位穿著錦袍的內(nèi)侍走了進來，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沈夫人，奉陛下旨意，宣沈府二小姐沈柔止，西日后卯時入宮，備選。”

那聲音像一道驚雷，在庭院里炸開。

沈柔止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zhuǎn)。

原來，該來的，終究是躲不過。

內(nèi)侍宣完旨，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帶著隨從離開了。

沈母腿一軟，險些跌坐在椅子上，沈薇亦連忙扶住她。

“柔兒……”沈母望著女兒，眼圈瞬間紅了。

沈柔止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眼底的慌亂漸漸沉淀下來，只剩下一片平靜，像暴風(fēng)雨前的海面。

她對著沈母和沈薇亦福了福身，聲音輕卻穩(wěn)“娘，姐姐，我知道了。

西日后，我入宮便是?！?br>
重重的吸了口氣， “既來之，則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