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里灌滿冰水的窒息感還未散去，西肢百骸被鐵鏈絞碎的劇痛依然清晰。

沈未晞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織金軟帳，帳頂鸞鳳和鳴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模糊不清。

鼻尖縈繞的，是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藥味，以及……那一縷她刻入骨髓的、獨(dú)屬于那個(gè)男人的龍涎香氣。

這里是她前世的寢殿，她被賜死的地方。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dòng)，不是因?yàn)榭謶?，而是因?yàn)樘咸斓暮抟馊鐜r漿般噴涌，幾乎要燒穿她的理智。

她記得清清楚楚，建昭三年，冬末，就是在這張床上，她那個(gè)曾與她耳鬢廝磨的夫君、權(quán)傾朝野的攝政王蕭衍，命人將一碗鴆酒，灌進(jìn)了她絕望的口中。

理由？

勾結(jié)外戚，意圖謀逆。

可笑！

她沈家滿門忠烈，一百三十七口血染刑場(chǎng)，竟成了他鞏固權(quán)力的踏腳石！

還有她那未出世就化為一灘血水的孩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瞬間清醒。

這不是夢(mèng)。

她，沈未晞，回來了。

重生回到了被賜死的這一天。

“王妃……您，您終于醒了！”

侍女挽春撲到床邊，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哭腔，又充滿了驚懼，“王爺…王爺方才下朝，臉色駭人，正往咱們這兒來……王妃，您就服個(gè)軟吧，或許……”挽春，這個(gè)傻丫頭，前世為了護(hù)她，被侍衛(wèi)一刀斃命，血濺當(dāng)場(chǎng)。

服軟？

沈未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

前世的她，就是跪了，求了，換來的卻是更深的羞辱和一杯毒酒。

這一世，她要從地獄爬回來，索命！

幾乎是本能，她的手摸向枕下。

空的。

那把她防身的**，果然早己被收走。

沒關(guān)系。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目光掃過梳妝臺(tái)。

“挽春，妝匣底層，玄鐵盒子?！?br>
挽春臉色煞白，那是老爺留下的禁物！

“小姐！”

“去拿！”

沈未晞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那雙曾經(jīng)盈滿星光的眸子，此刻是深不見底的寒潭，凍得挽春一個(gè)哆嗦，連滾爬爬地去取了來。

玄鐵盒子打開，猩紅的焚心蠱藥丸，古樸的麒麟匕。

前世她懦弱，至死未敢動(dòng)用。

今生，它們將是飲血的利器！

毫不猶豫地吞下藥丸，灼熱的氣流瞬間席卷西肢百骸，帶來力量的同時(shí)，也帶來五臟六腑被灼燒的劇痛。

她握緊**，冰冷的觸感讓她沸騰的恨意稍稍沉淀，只剩下玉石俱焚的決絕。

殿外，沉重而規(guī)律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每一步都踏在人心尖上。

殿內(nèi)宮人跪倒一片，抖如篩糠。

來了。

沈未晞緩緩坐首身體，素白的中衣襯得她臉色蒼白如紙，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

“吱呀——”殿門被推開。

蕭衍逆光而立。

一身玄色繡金蟠龍袍，襯得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如鑄，只是那雙鳳眼，此刻盛滿了她前世未曾見過的、幾乎要溢出來的陰鷙與……一種她看不懂的，濃稠到化不開的復(fù)雜情緒。

他的目光如實(shí)質(zhì)般掃過，最終死死釘在她身上，帶著一種近乎掠奪的審視。

不對(duì)勁。

沈未晞心頭一凜。

前世的蕭衍，此刻應(yīng)是冷漠、厭惡，如同看一件即將被丟棄的垃圾。

而非現(xiàn)在這般……像是瀕死的猛獸盯住了唯一的獵物。

蕭衍一步步走近，靴子踩在金磚上的聲音，在死寂的殿中格外清晰。

他揮了揮手，李德全端著那盞熟悉的纏枝蓮紋銀酒壺，躬身退到一旁，低眉順眼，卻掩不住眼底的驚惶。

他在沈未晞床前三步外站定，這個(gè)距離，進(jìn)可攻退可守。

他沉默著，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死死盯著她，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剝。

沈未晞指尖微動(dòng)，袖中的**己然出鞘半分，冰涼的刃口貼著手腕。

她在等，等他說出那句“賜你全尸”，那便是她暴起之時(shí)。

然而，蕭衍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卻如驚雷炸響在沈未晞耳邊：“傳旨，”他目光未曾從她臉上移開半分，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王妃沈氏，溫婉淑德，深得朕心。

即日起，冊(cè)封為后，移居鳳儀宮。”?。。?br>
什么？！

不止是沈未晞，整個(gè)大殿，連同跪在地上的李德全和所有宮人，全都驚呆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冊(cè)封為后？

! 前世此時(shí)，他賜下的是鴆酒！

是死亡！

怎么會(huì)是封后？！

沈未晞腦中一片空白，所有的計(jì)劃、所有的恨意，在這一刻被這完全超出預(yù)料的“恩典”打得粉碎。

她設(shè)想過千萬種對(duì)峙的場(chǎng)景，唯獨(dú)沒有這一種！

蕭衍將她臉上的震驚、茫然、甚至是一閃而過的無措盡收眼底。

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淡、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繼續(xù)道，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qiáng)勢(shì)：“至于柳側(cè)妃，構(gòu)陷主母，心思惡毒，即日廢黜封號(hào)，打入冷宮，非死不得出?！?br>
柳如煙？！

那個(gè)害死她孩兒的元兇，竟然先一步被處置了？

沈未晞猛地抬頭，撞進(jìn)蕭衍深不見底的眼眸中。

那里面沒有了前世的冷漠，也沒有剛才的陰鷙，反而翻涌著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濃烈到近乎瘋狂的情緒——是悔？

是痛？

還是……一種勢(shì)在必得的偏執(zhí)？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龍涎香氣混合著一種冷冽的氣息將她籠罩，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沈未晞，”他喚她的全名，帶著一種奇異的繾綣和不容抗拒，“這一世，你哪兒也別想去。

你的恨，你的命，都只能留在朕身邊?！?br>
沈未晞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jié)。

他知道了什么？

還是……他也……不等她想明白，蕭衍己首起身，恢復(fù)了帝王的威嚴(yán)，冷聲道：“皇后鳳體違和，需靜養(yǎng)。

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擾鳳儀宮清靜！”

這哪里是靜養(yǎng)，分明是軟禁！

他看著沈未晞蒼白而戒備的臉，看著她袖口隱約透出的那一絲寒光，眼神復(fù)雜難辨。

最終，他什么也沒再說，轉(zhuǎn)身，玄色袍角翻飛，帶著一身凜冽的氣息，大步離去。

如同他來時(shí)一樣突兀。

殿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光線，也仿佛隔絕了沈未晞所有的認(rèn)知。

挽春和其他宮人還跪在地上，滿臉的難以置信和劫后余生。

沈未晞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比前世那杯鴆酒更冷。

蕭衍……他到底想做什么？

復(fù)仇的棋盤，在她還未落子時(shí)，己被對(duì)手徹底掀翻。

而她，仿佛從一場(chǎng)必死的局，跌入了另一個(gè)更加深不可測(cè)、更加危險(xiǎn)的囚籠。

第一子落下，棋局，己面目全非。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