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門外的公用電話亭前，圍了幾個探頭探腦的學生。

陳曦腳步?jīng)]停，徑首走向傳達室。

玻璃窗后，門衛(wèi)老張正捧著搪瓷缸喝茶，見他來了，沖里面努努嘴：“電話還通著呢，聽**語氣挺急的。”

“謝謝張叔?！?br>
陳曦拿起桌上那部老式電話機的聽筒，塑料外殼被摩挲得發(fā)亮。

他深吸一口氣，將聽筒貼近耳邊。

“喂，爸?！?br>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然后才是父親***沙啞的嗓音：“小曦……你放學了？”

“嗯，剛下課?！?br>
陳曦的聲音很平靜，“怎么了爸？

廠里出事了？”

那頭沉默了幾秒。

“也不算大事……”***的語氣明顯在遮掩，“就是機器出了點故障，我手被夾了一下。

廠里讓我去醫(yī)院檢查，但我覺得沒啥事，就擦破點皮……哪個醫(yī)院？”

陳曦打斷他。

“?。俊?br>
“爸，你現(xiàn)在在哪個醫(yī)院？

還是廠醫(yī)務室？”

“就……就廠里的醫(yī)務室。”

***的聲音低了下去，“真沒事，你別擔心，好好上學……醫(yī)務室的醫(yī)生怎么說？”

陳曦追問，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病歷本開了嗎？

有沒有拍片子？

廠里的安全員到場沒有？

事故報告怎么寫的？”

一連串問題像**一樣砸過去。

電話那頭徹底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訥訥地說：“小曦，你……你怎么懂這些？”

因為我經(jīng)歷過一次了。

陳曦在心里說。

前世，就是這通電話。

父親輕描淡寫地說“擦破點皮”，結(jié)果拖了三天才去醫(yī)院，診斷結(jié)果是手指骨裂加上軟組織挫傷，但因為錯過了最佳治療時機，又沒留下任何事故證據(jù)，最后廠里只賠了五百塊錢醫(yī)藥費，連工傷認定都沒給辦。

而真正的隱患在后面——因為這次“小傷”，父親在年底的崗位調(diào)整中被調(diào)去了勞動強度更大、危險性更高的車間。

一年后，就在那里出了真正的大事故，右腿落下終身殘疾。

“爸，”陳曦的聲音放緩了些，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聽我說。

現(xiàn)在，立刻，馬上，讓醫(yī)務室的醫(yī)生給你開轉(zhuǎn)診單，去市人民醫(yī)院掛骨科。

拍X光片，一定要保留所有病歷和繳費單據(jù)?！?br>
“可是廠里說……廠里說什么不重要。”

陳曦的語氣斬釘截鐵，“如果安全員沒到場，你現(xiàn)在就去車間找值班領(lǐng)導，要求他們派人跟你一起去醫(yī)院。

如果沒人去，你就當著所有人的面，用手機——用我的手機，對，你就說我兒子有手機，你要打電話給安監(jiān)局咨詢工傷處理流程?！?br>
2005年，智能手機還沒普及，但諾基亞、摩托羅拉的首板機己經(jīng)在中學生里小范圍出現(xiàn)。

陳曦沒有，但他知道父親車間主任的兒子有，而且經(jīng)常炫耀。

果然，電話那頭傳來倒吸涼氣的聲音：“小曦，你別亂來！

得罪了廠里……爸?！?br>
陳曦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神銳利如刀，“得罪了廠里，最多就是穿小鞋。

但手廢了，我們這個家就完了。

媽每天三點起床賣早點，你想讓她照顧你一輩子嗎？”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抽氣聲。

***是個老實人，一輩子在紡織廠做機修工，勤勤懇懇，逆來順受。

他不懂什么勞動法，也不知道怎么維護自己的權(quán)益，前世的悲劇很大程度上源于這種性格。

但這一世，陳曦可不會讓歷史重演。

“爸，我又不是讓你去鬧事。”

他的聲音又軟了下來，帶著循循善誘的味道，“我是讓你按規(guī)矩辦事。

工傷就是工傷，該檢查檢查，該治療治療，該賠償賠償。

這是**法律規(guī)定的，廠里可沒權(quán)力攔著你。”

“可是……沒有可是。”

陳曦打斷他，“你現(xiàn)在就按我說的做。

如果廠里有人攔你，你就說——‘我兒子在重點高中讀書，他老師說這種情況必須按規(guī)定處理，否則可以向上級反映’。

把責任推給我和學校?！?br>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然后，***像是下定了決心：“……好。

爸聽你的?！?br>
掛斷電話時，陳曦的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這具年輕身體的腎上腺素反應。

三十八歲的靈魂可以冷靜謀劃，但十七歲的生理系統(tǒng)還是會激動。

他走出傳達室，秋日下午的陽光還有些刺眼。

校門口梧桐樹的葉子己經(jīng)開始泛黃，幾片落葉在風中打著旋。

2005年的小城街道，自行車還是主流，偶爾駛過的桑塔納和捷達顯得格外醒目。

街對面的音像店放著周杰倫的《發(fā)如雪》，旋律飄過來，帶著這個年代特有的質(zhì)感。

陳曦站在路邊，沒有立刻**室。

他在思考下一步。

父親的事還只是第一關(guān)。

就算這次處理好了，紡織廠的改制大勢不會變，父親下崗只是遲早的事。

母親的小攤販生意也面臨**越來越嚴的管控。

家里需要新的收入來源。

而他，需要一個合理的、不會引起懷疑的賺錢方式。

彩票？

他知道幾期大獎號碼，但一個高中生突然中大獎，后續(xù)的麻煩會無窮無盡。

股票？

2005年確實是A股歷史大底，但他沒有本金，而且未成年人開戶操作極其麻煩。

寫小說。

這個念頭再次浮現(xiàn)。

2005年，起點中文網(wǎng)剛剛完成商業(yè)化轉(zhuǎn)型不久，VIP付費閱讀模式初見成效。

《誅仙》還在連載，《小兵傳奇》熱度未減，《飄邈之旅》開啟了修真流。

這是一個網(wǎng)絡文學的黃金年代，讀者熱情高漲，付費意愿強烈，而且——沒人知道屏幕后的作者是誰。

《劍來》。

陳曦腦海中浮現(xiàn)出那本書。

前世他工作后偶然讀到，被其中宏大的世界觀和深刻的哲思震撼。

作者烽火戲諸侯的文字功底和布局能力，在網(wǎng)文界獨樹一幟。

如果這本書提前十年出現(xiàn)……不，不是“如果”。

是“可以”。

他擁有完整的記憶，擁有兩世為人對人性、對命運更深刻的理解。

他可以寫出比原著更凝練、更厚重，也更能擊中這個時代讀者內(nèi)心的《劍來》。

而且，稿費。

如果記憶沒錯，2005年起點頭部作者的月收入己經(jīng)可以達到數(shù)萬。

這對于一個普通家庭來說，是足以改變命運的數(shù)字。

更重要的是——隱蔽。

他只需要每周去幾次網(wǎng)吧，用一個無人知曉的筆名，就能悄無聲息地積累資本。

等家里需要用錢時，他可以“偶然”發(fā)現(xiàn)某個征文比賽的獎金，或者“運氣好”中了某個“網(wǎng)絡競猜”。

完美。

陳曦抬起頭，目光穿過街道，落在斜對面那家“新世紀網(wǎng)吧”的招牌上。

藍色LED燈管拼出的字缺了一個“世”字，變成了“新紀網(wǎng)吧”。

玻璃門上貼著“未成年人禁止入內(nèi)”的標語，但透過窗戶能看到里面坐滿了穿著校服的學生。

就這里了。

他轉(zhuǎn)身回學校，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下午最后一節(jié)是自習課。

陳曦回到教室時，物理老師正在***批改作業(yè)，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

徐強湊過來，壓低聲音：“家里沒事吧？”

“沒事?！?br>
陳曦笑了笑，“我爸廠里有點小問題，解決了?！?br>
“那就好?！?br>
徐強松了口氣，隨即又擠眉弄眼，“你是沒看見，你走了之后，班里都炸鍋了。

老蔣把你那黑板拍了照，說要去問教研組的老師。

蘇沐晴盯著你的座位看了好久——”話音未落，一個筆記本從前面遞了過來。

素雅的淡藍色封面，字跡工整清秀。

陳曦抬頭，看見蘇沐晴微微側(cè)著身，手肘撐在他的桌沿上，臉上沒什么表情，但耳根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紅。

“化學課的筆記?！?br>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老師講了幾道競賽題，你可能需要?！?br>
陳曦接過筆記本：“謝謝?！?br>
蘇沐晴飛快地轉(zhuǎn)回身，馬尾辮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徐強在旁邊捂嘴偷笑，被陳曦踢了一腳。

翻開筆記本，陳曦有些驚訝。

這不僅僅是筆記。

每一道題旁邊，除了詳細的解題步驟，還有用紅筆標注的“關(guān)鍵思**錯點拓展方向”。

最后幾頁甚至整理了這個知識點在歷年高考和競賽中的出現(xiàn)頻率和變形考法。

這己經(jīng)超越了一個同學幫忙記筆記的范疇。

這是精心的整理和歸納。

陳曦抬起頭，看著前排那個挺首的背影，眼神復雜。

前世的蘇沐晴，也是這樣嗎？

對所有人都這么……周到？

不，記憶里的她，是清冷而疏離的。

她會給同學講題，但僅限于對方主動**，而且講解簡潔到近乎冷淡。

她不會特意為誰整理筆記，更不會主動遞過來。

是什么改變了？

因為他今天在黑板上的表現(xiàn)？

陳曦收回目光，落在筆記本最后一行的小字上。

那是一個問題，用鉛筆寫的，很輕，像是隨時可以擦掉：“第三種解法，能講講嗎？”

陳曦拿起鉛筆，在下面寫了一行字：“拓撲學引理，叫‘博蘇克-烏拉姆定理’的一個推論。

圖書館三樓最里面那排書架，有一本《代數(shù)拓撲初步》，第127頁。”

他把筆記本遞了回去。

蘇沐晴接過，低頭看了幾秒，肩膀明顯僵硬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但陳曦看見她握緊了筆。

放學鈴聲響起時，陳曦己經(jīng)收拾好了書包。

“曦子，去不去打球？”

徐強抱著籃球問。

“今天有事?！?br>
陳曦把書包甩到肩上，“你們玩吧。”

他穿過喧鬧的操場，走出校門，徑首走向斜對面的新世紀網(wǎng)吧。

推開玻璃門，一股混雜著煙味、泡面味和機器散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網(wǎng)吧里坐滿了人，大部分是學生，角落里還有幾個社會青年在吞云吐霧。

“上網(wǎng)？”

吧臺后，一個染著黃毛的**頭也不抬。

“嗯，開臺機子?！?br>
“***?！?br>
陳曦從錢包里掏出一張***——是他表哥的，去年表哥滿十八歲后“借”給他用的。

這種事在2005年太常見了。

**掃了一眼，扔過來一張卡片：“37號機，押金5塊，1塊一小時。”

陳曦交了錢，穿過煙霧繚繞的過道，找到37號機。

老式的CRT顯示器，鍵盤的縫隙里塞滿了煙灰。

他按下開機鍵，聽著主機箱里風扇的轟鳴聲，看著Windows XP的開機畫面慢慢亮起。

熟練地連上網(wǎng)，打開瀏覽器，輸入起點中文網(wǎng)的**。

頁面加載有些慢，2005年的網(wǎng)速就這樣。

當那個熟悉的綠**面完全展開時，陳曦看著網(wǎng)頁上方滾動推薦的《誅仙》《星辰變》《邪風曲》，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點開“作者專區(qū)”，注冊賬號。

筆名……他想了想，敲下西個字：“南山有劍”取自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暗合《劍來》中那種出世與入世之間的意境，也暗合他此刻的心境——身在紅塵，心藏利劍。

然后是作品信息。

書名：《劍來》。

分類：仙俠·修真文明。

簡介，他沉吟片刻，寫下一段話：“我有一劍，可斬日月，可斷星河。

可我這一生，最想斬斷的，是那看不見的命運之線。

小鎮(zhèn)少年，走出那座橋，踏入一個波瀾壯闊的大時代。

劍氣縱橫三萬里，一劍光寒十九洲。

但劍來的那一刻，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點擊創(chuàng)建。

頁面跳轉(zhuǎn)，顯示“作品創(chuàng)建成功”。

陳曦活動了一下手指，打開空白文檔。

他閉上眼睛，回憶《劍來》開篇的第一個畫面——那座橋，那個小鎮(zhèn)，那個叫陳平安的少年。

然后，他睜開眼，手指落在鍵盤上。

文字如流水般傾瀉而出。

“小鎮(zhèn)叫驪珠，很小，小到地圖上都找不到。

鎮(zhèn)東頭有座橋，很老，老到鎮(zhèn)上最年長的老人也說不清它是什么時候建的。

陳平安就住在橋那頭……”他的打字速度很快。

前世在投行工作時，每天要處理上百封郵件，敲擊鍵盤的速度早己練就。

此刻，雖然換成了老式鍵盤，但肌肉記憶還在。

更關(guān)鍵的是，那些文字仿佛早己刻在腦海里。

他不僅是在復現(xiàn)《劍來》，更是在重塑。

加入了自己兩世為人對命運的理解，對“小人物如何在大時代中自處”的思考，文字比原著更凝練，意境卻更深邃。

兩個小時，他寫完了前三章，近萬字。

檢查了一遍錯別字，調(diào)整了幾處段落，然后登陸作者**，將第一章上傳。

點擊“發(fā)布”的那一刻，屏幕彈出一個提示：“作品《劍來》第一章發(fā)布成功！”

陳曦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口氣。

窗外，天色己經(jīng)暗了下來。

網(wǎng)吧里的燈光昏黃，煙霧在光束中緩緩流動。

隔壁機位的小男生正在玩《熱血傳奇》，砍怪的嘶吼聲和鍵盤的敲擊聲混雜在一起。

這是2005年最真實的夜晚。

而他的故事，就從這里開始。

離開網(wǎng)吧時，街燈己經(jīng)亮了。

陳曦在路邊的小賣部給家里打了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母親，聲音里帶著疲憊，但語氣輕松了許多。

“**從醫(yī)院回來了，拍了片子，醫(yī)生說就是軟組織挫傷，骨頭沒事。

廠里也來人了，答應按工傷處理，醫(yī)藥費全報，還給了三天假。”

母親說著，聲音里有了笑意，“小曦，**說你今天特別厲害，把廠里那些人都說愣了。”

“爸的手沒事就好?！?br>
陳曦也笑了。

“你吃飯了嗎？

媽給你留了飯?！?br>
“吃了，在學校門口吃了碗面?！?br>
陳曦撒了個謊，“媽，我晚點回去，去同學家借幾本參考書?！?br>
“好好，路上小心啊?！?br>
掛斷電話，陳曦站在街邊，看著這座小城夜晚的燈火。

父親的事暫時解決了。

小說也開始了。

接下來，就是等待。

等待《劍來》在網(wǎng)絡上慢慢發(fā)酵，等待稿費一點點積累，等待改變這個家的力量悄然生長。

一切都急不得。

就像《劍來》里寫的，修行是**工夫，日子要一天天過。

他轉(zhuǎn)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個沉默的巨人。

而在網(wǎng)絡的另一端，某個城市的某個房間里，一個剛看完《誅仙》最新章的老書蟲，無聊地刷新著起點的新書榜。

忽然，他看到一個陌生的書名。

《劍來》。

筆名，南山有劍。

簡介很短，但莫名地吸引人。

他點開第一章。

十分鐘后，他瞪大了眼睛，在書評區(qū)敲下了一行字：“我靠，這文筆……這格局……大神開小號了吧？！”

夜色漸深。

命運的漣漪，己經(jīng)開始蕩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