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聽舟蹲在路邊，手里捏著那張水藍(lán)色的拜帖，陷入了哲學(xué)性的沉思。

拜帖是鮫綃紙所制，邊緣鑲著細(xì)碎的避水珠，在陽光下泛著淺藍(lán)的光暈。

正面用古篆寫著“滄瀾水脈親傳弟子葉聽舟”，背面則是此次天驕會盟的地點與時間——三日后，鏡湖秘境入口。

按說，這么正式的玩意兒，應(yīng)該鄭重收好，準(zhǔn)時赴約。

但葉聽舟此刻認(rèn)真思考的是——如果把它折成紙船放生，會發(fā)生什么？

“理論上，鮫綃紙不懼水火，避水珠還能讓它浮在水面不下沉?！?br>
他自言自語，把拜帖翻來覆去地看，“要是疊得好點，說不定能一路漂到東海龍宮去？

聽說龍族喜歡收集亮晶晶的東西……”他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妙極了。

天驕會盟？

五個素未謀面的人湊在一起，大眼瞪小眼，互相客套“久仰久仰”，然后去什么秘境里打怪尋寶——光是想想就渾身難受。

還不如讓這拜帖代替他去。

“就這么辦。”

葉聽舟一拍大腿，開始動手折疊。

他疊得很認(rèn)真，先對折，再翻角，還特意把鑲著避水珠的那面朝上，確保小船夠豪華。

疊到一半時，眼角余光瞥見有人走近。

是個穿白衣的少年。

那人走得極慢，眉頭微蹙，手里也捏著一張拜帖——金燦燦的，邊緣鑲的似乎是某種金屬絲線。

他停在葉聽舟前方三步處，展開拜帖，對照著路邊的界碑，又抬頭看了看天色，表情愈發(fā)困惑。

葉聽舟歪頭看他。

白衣少年約莫十七八歲，身姿挺拔如松，墨發(fā)用簡單的玉簪束起，眉眼清冷，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那把劍——劍鞘樸素?zé)o華，卻隱隱透出鋒銳之氣，連周圍的空氣都似乎被割裂了。

“金脈的劍修？”

葉聽舟眨眨眼，想起了師尊的囑咐，“燕清河？”

他記得鏡中師尊說過，金脈那位天驕叫燕清河，劍術(shù)超群，冷面寡言。

嗯，確實夠冷的。

這大熱天的，那人往那兒一站，周遭溫度都降了三度。

葉聽舟繼續(xù)折自己的紙船，但眼睛一首沒離開對方。

燕清河還在研究拜帖和界碑。

他看看左邊那條通往山林的小道，又看看右邊那條塵土飛揚的官道，最后目光落在界碑上模糊的字跡，眉頭皺得更緊了。

“迷路了？”

葉聽舟小聲嘀咕。

似乎是聽到了聲音，燕清河忽然轉(zhuǎn)過頭。

西目相對。

葉聽舟揚起一個自認(rèn)為最友好的笑容：“道友，需要幫忙嗎？”

燕清河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目光落在他手里半成型的紙船上，又移到他臉上。

空氣安靜了三秒。

葉聽舟一點也不尷尬，他站起來，拍了拍**上的灰，湊過去：“你也去鏡湖吧？

咱們同路??！”

燕清河后退半步，拉開了距離。

“你看，”葉聽舟指著界碑，“這上面的字被風(fēng)雨磨花了，不好認(rèn)。

左邊這條是去‘落霞鎮(zhèn)’的，右邊是去‘青石關(guān)’的。

鏡湖在青石關(guān)西北方向八十里，但這條路最近在修，不太好走。”

他一口氣說完，期待地看著對方。

燕清河終于開口，聲音如冷泉擊石：“你如何知道？”

“我?guī)熥鹫f的啊?！?br>
葉聽舟理所當(dāng)然道，“她還給了我地圖，雖然我看不太懂……但大概方向記得。”

他說著，從儲物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獸皮地圖，展開。

上面用朱筆畫了條歪歪扭扭的線，旁邊還標(biāo)注著小字：“從此處出發(fā)，遇岔路向左，見老槐樹向右，聞桂花香首行……若迷路，可問沿途靈獸，報為師名號，或許有用?！?br>
燕清河的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總之！”

葉聽舟把地圖塞回去，熱情洋溢地提議，“咱們一起走唄？

互相有個照應(yīng)！”

他其實打著小算盤：這劍修看著靠譜，而且應(yīng)該認(rèn)路——吧？

燕清河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掃過葉聽舟手里那張被折得亂七八糟的拜帖。

“你在做什么？”

他問。

“這個？”

葉聽舟舉起紙船，“我覺得讓拜帖代替我去會盟是個好主意。

你想啊，咱們?nèi)巳チ?，無非是走個過場。

但拜帖去了，代表的是咱們的精神！

這叫……呃，神游太虛？”

燕清河：“……要不你也把拜帖折了？”

葉聽舟繼續(xù)慫恿，“咱們一起放生，看誰的船漂得遠(yuǎn)，怎么樣？

我賭我的能漂到東海！”

燕清河面無表情地收起自己的拜帖，轉(zhuǎn)身朝右邊那條官道走去。

“誒！

等等我！”

葉聽舟趕緊把半成型的紙船塞回儲物袋，小跑著追上去，“你選右邊？

可是師尊說這條路在修，不好走……修路，不代表不能走?！?br>
燕清河腳步不停，聲音平淡。

“那倒也是?！?br>
葉聽舟跟在他身側(cè)半步后，好奇地打量他，“你是金脈的燕清河吧？

我叫葉聽舟，滄瀾島的。

你劍真好看，能摸摸嗎？”

燕清河腳步一頓。

“不能?！?br>
他簡短地回答，繼續(xù)往前走。

葉聽舟也不氣餒，繼續(xù)叨叨：“你們金脈是不是都這么不愛說話？

我島上有個師兄也是金靈根，但他話可多了，天天跟我講煉器心得，能說三個時辰不帶停的……你們滄瀾島，很閑？”

燕清河忽然問。

“??？”

葉聽舟愣了下，“不閑啊，可忙了。

我要摸魚、研究新法術(shù)、幫膳食堂挑水——雖然經(jīng)常把缸弄炸——還要陪師尊下棋，雖然她總悔棋……”燕清河又不說話了。

兩人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

確實如凌波真人所言，這條路在修，路面坑坑洼洼，偶爾還有工役推著石碾子碾過，塵土飛揚。

葉聽舟掐了個避塵訣，把自己罩在一層薄薄的水膜里，順便好心地想給燕清河也罩一個。

水膜剛飄過去，燕清河周身自動泛起一層淡金色光暈，把水膜擋在外面。

“劍罡?！?br>
他解釋了一句。

“哦哦，厲害！”

葉聽舟真心實意地贊嘆，“能教我嗎？

我覺得這個很適合用來擋師尊扔過來的茶杯——”燕清河瞥了他一眼，沒接話。

走了一會兒，葉聽舟又開始無聊了。

他從儲物袋里摸出一包點心——二師姐給的，用油紙包著，打開是晶瑩剔透的桂花糕。

他捏了一塊塞進嘴里，又遞向燕清河：“吃嗎？

我?guī)熃阕龅模珊贸粤??！?br>
燕清河搖頭。

“真不吃？”

葉聽舟歪頭，“你們劍修是不是要忌口？

我聽說有些劍修只吃露水，真的假的？”

“……假的?！?br>
“那為什么不吃？

怕我下毒？”

葉聽舟自己又吃了一塊，含糊道，“你放心，我雖然愛作妖，但不下毒。

師尊說那是下三濫手段，咱們滄瀾島的人，要作妖就光明正大地作。”

燕清河似乎嘆了口氣。

很輕，但葉聽舟聽到了。

他立刻來了精神：“你嘆氣了！

是不是覺得我話多？

我?guī)熥鹨策@么說。

但她說，水嘛，就是要流動的，不說話的水是死水。

我覺得有道理，你覺得呢？”

燕清河加快了腳步。

葉聽舟小跑著跟上：“你別走那么快嘛，咱們聊聊天。

你對這次會盟怎么看？

聽說要進秘境，你以前進過秘境嗎？

里面真的有妖獸嗎？

是不是都毛茸茸的？”

“……話說回來，你為什么一個人走??？

你們金脈沒人送你嗎？

我?guī)熥鸨緛硪臀业?，但我拒絕了。

我說我都十六了，該獨立了。

但其實是因為我想在路上多玩幾天…………你看那邊有只松鼠！

它尾巴好大！

你說它能聽懂人話嗎？

我試試——小松鼠！

過來！

我給你吃桂花糕！”

松鼠竄上了樹。

葉聽舟失望地收回手，轉(zhuǎn)頭看燕清河：“它不理我。

你們劍修是不是有什么讓動物親近的秘訣？

比如……劍氣比較親和？”

燕清河終于停了下來。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葉聽舟，眼神很復(fù)雜。

“葉道友?！?br>
他緩緩開口。

“嗯？”

“鏡湖秘境，需五人同行?！?br>
燕清河一字一句地說，“你若再這般吵鬧，可能等不到進秘境，就會因為太吵被逐出隊伍?！?br>
葉聽舟眨了眨眼：“真的假的？

還有這種規(guī)矩？”

“……沒有?！?br>
燕清河閉了閉眼，“但我想，其他人或許會考慮制定。”

葉聽舟笑了：“那你呢？

你會嫌我吵嗎？”

燕清河沒回答，轉(zhuǎn)身繼續(xù)走。

但這次，他的腳步慢了些。

葉聽舟笑瞇瞇地跟上去，不再喋喋不休，只是偶爾哼兩句荒腔走板的漁歌。

燕清河沒阻止，只是劍眉微蹙，似乎在忍耐。

又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出現(xiàn)一條岔路。

燕清河停下，看著路牌——這次路牌很清晰，一條指向“青石關(guān)”，一條指向“百妖集市”。

“百妖集市？”

葉聽舟湊過來，眼睛亮了，“聽起來好玩！

咱們?nèi)タ纯窗桑俊?br>
“會盟要緊。”

燕清河冷靜道。

“可是師尊說，修行要張弛有度?！?br>
葉聽舟一本正經(jīng)，“咱們趕了這么久的路，該放松一下了。

而且集市里說不定有賣地圖的，比你這個準(zhǔn)?！?br>
他指了指燕清河手里的拜帖——背面確實附了張小地圖，但畫得極其簡略，只有幾個點和幾條線。

燕清河沉默地看著路牌，似乎在權(quán)衡。

“去吧去吧！”

葉聽舟拽了拽他袖子，“我請你吃糖葫蘆！

聽說百妖集市的糖葫蘆是用靈果做的，吃了能漲修為——雖然可能只漲一絲絲?！?br>
燕清河瞥了眼自己被拽的袖子，又看了眼葉聽舟亮晶晶的眼睛。

“……一個時辰?！?br>
他最終說。

“好嘞！”

葉聽舟歡呼一聲，率先朝百妖集市的方向蹦跶過去。

走了幾步，回頭看見燕清河還站在原地，又跑回來拉他。

“快點啊燕道友！

晚了糖葫蘆就賣完了！”

燕清河被他拉著走，表情依舊冷淡，但終究沒有甩開手。

陽光透過樹蔭灑在兩人身上，一藍(lán)一白兩道身影，踏上了計劃外的旅途。

葉聽舟哼著歌，心想：這劍修雖然冷了點，但人好像還不錯。

至少沒真的拔劍砍他。

燕清河則看著前方少年晃動的馬尾，心想：滄瀾島……到底是個什么地方？

怎么養(yǎng)出這么個……活潑過頭的弟子？

水月鏡在葉聽舟懷里微微發(fā)燙。

鏡面浮現(xiàn)一行小字：“首次外交，勉強合格。

但請注意，拉扯他人衣袖并非修真界常規(guī)禮儀?！?br>
葉聽舟低頭看了一眼，悄悄對鏡子做了個鬼臉。

鏡面立刻變成一片模糊，配字：“此人過于頑劣，不宜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