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云寨，聚義廳內(nèi)，火把燃燒的噼啪聲混著周遭的呼吸聲，顯得格外清晰。

梁柱上懸掛的刀槍劍戟在火光下泛著森然冷光，映得廳內(nèi)人影幢幢。

那中年男子垂手立在廳中，聲音壓得低而穩(wěn)：“大當(dāng)家，那筆殺虎的賞銀，他推了三次愣是沒收。

至于錦袋里的玉牌，屬下仔細瞧過，他眼里半分作假的影子都沒有，瞧著是真不認(rèn)得，說不定……當(dāng)真是失了憶?！?br>
主位上，紅衣勁裝的年輕女子指尖輕敲桌面，眉頭微蹙，目光銳利如鋒：“離朝康王的人？”

她指尖一頓，視線掃過廳內(nèi)眾人，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那玉牌邊緣的云紋，分明是離朝皇室獨有的樣式?！?br>
“口音不對?！?br>
中年男子立刻接話，語氣添了幾分篤定，“他說話的調(diào)門偏軟，帶著點說不出的拗口，既不是離朝那種硬邦邦的腔調(diào)，更不是咱們大炎這邊的口音。

聽著是怪，卻……倒也順耳?！?br>
旁邊一個精瘦漢子忍不住插了句：“會不會是故意裝的？

畢竟那玉牌干系太大，誰知道是不是在演戲？”

紅衣女子抬手止住話頭，起身時，紅色裙擺過，帶起一陣?yán)涞娘L(fēng)。

她走到廳口，望著山下濃如墨的夜色，聲音冷冽：“失憶也好，裝傻也罷，先別動他?！?br>
她側(cè)過臉，火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映出眼底的審慎，“派人盯緊了，既別讓他踏出咱們的寨子，也別去招惹——能一拳斃虎的人，絕非易與之輩?！?br>
頓了頓，她補充道：“另外，讓人立刻去打聽離朝那邊康王府的近況，尤其是……有沒有什么要緊人物失蹤的消息?！?br>
“是！”

廳內(nèi)眾人齊聲應(yīng)道，聚義廳里的氣氛，因這道命令又沉了幾分。

紅衣女子轉(zhuǎn)頭看向立于一側(cè)的紀(jì)大夫，眉峰微挑，語氣里帶著幾分探究：“小曼姐，你確定他的武功真的廢了？”

她指尖輕叩著桌沿，目光銳利，“若真是丹田破損、內(nèi)力盡失，一個廢人怎么可能一拳就打死老虎？

那虎可是成年雄虎，便是一品武者也未必能輕易應(yīng)付?！?br>
紀(jì)大夫一身素白衣裙，聞言微微頷首，聲音平靜卻篤定：“我仔細診過他的脈，丹田確實破損嚴(yán)重，經(jīng)脈更是多處斷裂，內(nèi)力早己散得干干凈凈?！?br>
她頓了頓，回想著手下的觸感，“從經(jīng)脈殘存的痕跡看，便是他全盛時期，修為也絕不會超過一品境。

這般實力，但要說一拳斃虎，絕無可能?！?br>
聚義廳內(nèi)一時靜了下來，眾人面面相覷。

一個“廢人”，竟能爆發(fā)出一拳碎虎骨的力量？

這顯然不合常理。

紅衣女子指尖停在桌沿，眸色漸深：“如此說來，他身上的古怪，比咱們想的還要多。”

她抬眼看向中年男子，“讓小魚兒跟在他身邊吧?！?br>
“小魚兒，這衣服穿起來也太麻煩了，快來搭把手！”

許彥對著門外喊了一聲，手里還跟那身長衫較著勁。

這古人的衣裳層層疊疊，帶子繞來繞去，比他以前穿的實驗服復(fù)雜百倍，折騰了半天也沒系利索。

小魚兒應(yīng)聲跑進來，瞧見許彥手忙腳亂的樣子，趕緊上前幫忙。

他指尖觸到衣襟布料時，不知怎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連耳根子和脖子都染上了一層淺粉，低著頭不敢看許彥，只是悶頭整理著系帶。

“小魚兒啊，”許彥見他這模樣，忍不住笑了，“你個半大的小伙子，幫人穿個衣服還害臊？”

小魚兒被他說得更不好意思，手都有點抖，小聲嘟囔：“我這…我這第一次幫人穿衣服。”

許彥活動了一下肩膀，總算舒坦了些：“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走走走，帶我出去轉(zhuǎn)轉(zhuǎn)，躺了這么多天，骨頭都快銹住了?！?br>
他說著就往外走，小魚兒連忙跟上，腳步輕快了不少，一邊走一邊念叨：“后山的花開了，還有小溪，可好看了……”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兩人身上，倒添了幾分暖意。

兩人順著山道往寨門走去，沿途不時有扛著兵器的漢子經(jīng)過，見了許彥都忍不住多瞧兩眼，眼神里帶著幾分好奇與審視。

前方石塊堆積的寨墻高聳，足有六米多高，墻面凹凸不平，透著一股粗獷的氣勢。

寨門緊閉著，門板上還留著幾道深痕，像是被什么猛獸抓過。

還沒走到寨門近前，兩個守在門邊的精壯漢子便上前一步，抱拳攔住了去路，其中一人語氣客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公子，大當(dāng)家的特意關(guān)照過，寨外近來野獸出沒頻繁，您身子還沒完全康復(fù)，還是暫時別出寨子的好，免得有風(fēng)險?！?br>
許彥愣了一下，隨即了然——這哪里是怕他遇著野獸，分明是不想讓他離開。

他淡淡應(yīng)了聲：“哦?！?br>
正說著，身后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竟是那中年男子追了過來。

“爹爹！”

小魚兒一見他，立刻歡快地迎上去，臉上滿是笑容。

韓林點點頭，目光轉(zhuǎn)向許彥，神色比先前鄭重了些：“許公子，我們寨主有請，想請你去聚義廳一敘。”

許彥心中微動，他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這山寨的人對他始終存著戒備，如今找他去聚義廳，想必是要問些什么。

他定了定神，道：“好，我隨你去?！?br>
往聚義廳去的路上，石板路兩旁的木屋門口不時探出幾個腦袋。

寨里的女人們抱著柴火、曬著草藥，目光落在許彥身上時，總會多停留片刻，有的紅了臉低下頭，有的湊在一起小聲說笑，指尖還悄悄往他這邊指。

許彥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轉(zhuǎn)頭問身旁的小魚兒：“我臉上是不是沾了什么臟東西？”

小魚兒憋著笑，眼睛彎成了月牙：“沒有沒有，大哥哥長得好看，所以寨里的姐姐們都愛瞧你?！?br>
“好看？”

許彥愣了愣，他這輩子聽人夸過“能干細心”，還是頭回被人用“好看”形容，不由得有些發(fā)懵。

“對呀！”

小魚兒使勁點頭，語氣認(rèn)真得很，“我也覺得你好看，比畫本子里的公子還好看呢！”

許彥摸了摸鼻子，心里嘀咕起來——他穿越過來后就沒見過自己現(xiàn)在的模樣，前身到底長什么樣？

他看向小魚兒：“小魚兒，你們這兒有鏡子嗎？

我想看看自己現(xiàn)在啥樣?！?br>
“鏡子？”

小魚兒歪了歪頭，隨即明白過來，“你說的是銅鏡吧？

那物件可貴了，咱們寨里沒幾家有。

不過……”他眼睛一亮，“寨主那兒肯定有！

她梳妝臺上就擺著一面，鑲了銀邊呢！

一會兒見到寨主，你問問能不能借來看唄?！?br>
許彥心里一動，正想再問，前方聚義廳的木門己近在眼前，門口的守衛(wèi)見他們來了，抬手推開門，沉聲道：“許公子，請?！?br>
一進聚義廳，便見那位紅衣女子正立于廳中，身姿挺拔，紅色勁裝襯得她眉眼愈發(fā)明艷。

紀(jì)大夫則站在她身后半步，一身素白，氣質(zhì)清雅，兩人一紅一白，相映成趣。

許彥目光掃過，不由得在心里暗嘆——這般容貌氣度，若是放在他前世，怕是能在選美臺上占得一席之地。

他看得有些出神，一時間竟忘了移開視線。

“你恢復(fù)得怎么樣了？

瞧著精神倒還不錯?！?br>
紅衣女子的聲音自身前傳來，帶著幾分審視，目光緊緊鎖著他的表情，似要從他眼底找出些什么。

許彥這才回過神，方才的失神讓他有些窘迫，愣了一下才想回話，一旁的韓林輕輕拉了他的衣袖，算是無聲的提醒。

他定了定神，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坦誠：“我……我好像失憶了。

很多事情都記不清，連自己是誰、從哪里來，都想不起來。”

話音剛落，聚義廳里靜了片刻。

紅衣女子眉峰微挑，目光在他臉上逡巡片刻，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紀(jì)大夫則始終神色平靜，仿佛早己料到一般。

“那你有何打算？”

紅衣女子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輕忽的力道，目光依舊落在他臉上。

許彥心里門兒清——剛到這個陌生地界，兩眼一抹黑，外面還有不明身份的刺客虎視眈眈，連仇家是誰都摸不清，此刻離開寨子，無異于自投羅網(wǎng)。

這寨子里的人雖處處透著警惕，卻沒顯露出半分加害之意，眼下看來，留在這里才是最穩(wěn)妥的選擇。

他定了定神，語氣誠懇：“我想暫時留在寨子里。

如果能找個老婆過日子，便再好不過了。

我手里還有些錢財，應(yīng)該夠支撐生計，還望寨主成全?！?br>
“找老婆？”

紅衣女子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他會說出這話，眸底閃過一絲詫異。

許彥這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脫口而出的“老婆”怕是不合這里的說法，連忙改口：“就是……想娶位娘子，成個家?！?br>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fù)狭藫项^，暗道不光是記憶，連說話都得慢慢磨合。

聚義廳里靜了片刻，紅衣女子看著他坦然的神色，指尖輕輕摩挲著，半晌才道：“留在這里可以，但寨子里有寨子里的規(guī)矩。

想留下，就要守規(guī)矩。

至于娶親……”她話鋒一轉(zhuǎn)，目光掃過廳外，“那得看有沒有姑娘愿意跟你?！?br>
許彥立刻拱手行了一禮，語氣懇切：“多謝寨主成全。

娶妻之事，我暫時不急，不勞寨主費心。

只是還有一事，想請寨主應(yīng)允。”

他偷偷抬眼瞥了下紅衣女子的神色，見她眉頭未蹙，便接著說道：“穿衣束發(fā)的活計，我實在笨手笨腳弄不來，想請寨主幫忙留意，買兩個手腳麻利的丫鬟，也好幫襯著打理這些瑣事。”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我也不能在寨子里白住白吃，還望寨主再安排兩位干活利索的人給我。

當(dāng)然，人我不會白用，每人每月五兩銀子，工錢我來出，您看這樣可行？”

這話一出，韓林眼睛一亮——五兩銀子一個月？

便是城里的掌柜，月錢也未必有這么多。

紅衣女子眸色微動，打量著許彥，像是在琢磨他這話的真假。

半晌，她才緩緩開口：“丫鬟的事，寨子里沒有，得去縣城里找牙婆。

至于干活的人……”她看向一旁的韓林，“韓林你再找一個力氣大的，工錢按他說的算。”

許彥聞言一喜，連忙再拱手：“多謝寨主！

銀子我這就取來?！?br>
“不必急?！?br>
紅衣女子抬手止住他，“先讓他們跟著你幾日，若真合用，月底一起結(jié)也不遲?！?br>
她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利落。

許彥心里明白，這既是允了，也是在試探。

他笑著應(yīng)下：“全聽寨主安排?！?br>
許彥撓了撓頭，臉上帶著幾分窘迫，看向紅衣女子：“寨主，方才聽小魚兒說，您這兒有銅鏡？

能不能……借我瞧瞧？

我到現(xiàn)在，還不知道自己是個什么模樣呢?！?br>
這話一出，眾人愣了愣。

尋常男子少有這般在意容貌的，更何況是他這樣剛從生死關(guān)闖過來的人。

紅衣女子看了他一眼，眼底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朝旁邊的紀(jì)大夫使了個眼色。

紀(jì)大夫會意，轉(zhuǎn)身快步走進后堂，片刻后便捧著一面鑲銀的銅鏡回來，輕輕放在桌案上。

“自己看吧?！?br>
紅衣女子語氣平淡。

許彥走上前，深吸一口氣，伸手拿起銅鏡。

鏡面不算十分清晰，帶著些微的朦朧，卻足以映出他此刻的模樣——眉峰清朗，鼻梁挺首，唇線分明，一雙眼睛尤其亮，帶著幾分陌生的神采。

這張臉俊朗溫潤，與他前世記憶中那個戴厚眼鏡、相貌平平的自己判若兩人。

他盯著鏡中的影像，一時有些發(fā)怔。

原來這具身體的原主，竟是這般模樣……也難怪寨里的姑娘們會頻頻看他。

“倒真是副好皮囊?！?br>
韓林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許彥放下銅鏡，對紅衣女子拱手道：“多謝寨主?！?br>
心里卻暗自思忖，這張臉不知是福是禍，畢竟這前身的遭遇，可半點不像是被好運眷顧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