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海市的雨，一下起來就沒個盡頭。

細(xì)密的雨絲敲打著窗玻璃，匯成蜿蜒的水流，像一道道淚痕，劃過這座城市光鮮的臉龐。

陳鋒坐在臨時據(jù)點的舊沙發(fā)上，指尖夾著一支快要燃盡的煙，煙灰積了長長一截，他卻渾然不覺。

桌上攤著從李偉家找到的U盤里的資料，照片上的血跡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視頻里隱約傳來的哭喊與呵斥，像針一樣扎著人的耳膜。

“失蹤的鄰居叫孫大志，是個廢品**站的老板，”老張用粗糙的手指點著筆記本上的記錄，聲音帶著熬夜后的沙啞，“我查了他的通話記錄，案發(fā)前三天，他和李偉有過五次通話，最長的一次聊了西十分鐘。

他老婆說，孫大志那幾天總說心里不踏實，好像有什么事瞞著，還提過‘天龍集團(tuán)的人找上門’?！?br>
趙小曼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滿是密密麻麻的代碼和資金流向圖。

她端起桌邊己經(jīng)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眉頭緊鎖：“U盤里的賬目太零碎了，大部分關(guān)鍵信息都被加密過。

我試著破解了三天，只恢復(fù)了一小部分，能看到幾筆大額資金流向了一個空殼公司，而這個公司的法人，是個剛滿十八歲的農(nóng)村姑娘，查不到任何實際經(jīng)營痕跡?！?br>
陳鋒終于動了動，將煙蒂按在滿是煙灰的瓷缸里，發(fā)出“滋”的一聲輕響。

“空殼公司背后一定有人，順著資金鏈查，就算是層層嵌套，總有露馬腳的地方?！?br>
他的聲音有些干澀，“孫大志失蹤前，最后出現(xiàn)在城南的舊貨市場，調(diào)監(jiān)控了嗎？”

“調(diào)了，”老張嘆了口氣，“但那個市場的監(jiān)控早就壞了一半，剩下的幾個角度也拍不清人臉。

有個擺攤的老頭說，那天看到兩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跟著孫大志，后來三個人進(jìn)了市場后面的巷子，就再也沒見孫大志出來過?！?br>
“黑色夾克？”

陳鋒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這個細(xì)節(jié)讓他想起了多年前王磊犧牲那天，現(xiàn)場目擊者也提到過類似穿著的人。

記憶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泛起尖銳的疼痛，他用力閉了閉眼，將那股翻涌的情緒壓下去。

“陳隊，”趙小曼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我剛才在分析李偉的社交軟件記錄時，發(fā)現(xiàn)他案發(fā)前加過一個匿名賬號，聊天記錄里提到‘碼頭倉庫’‘周三晚上’‘貨’這幾個詞。

周三晚上，正好是他被害的前一天。”

陳鋒猛地抬起頭：“碼頭倉庫具體是哪個？

查了嗎？”

“濱海市有三個貨運碼頭，大小倉庫上百個，”趙小曼調(diào)出電子地圖，指著其中一片區(qū)域，“但李偉的****在案發(fā)前一天晚上去過東碼頭的三號區(qū)域，那里全是私人租用的倉庫，管理很混亂?！?br>
“備車?！?br>
陳鋒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去東碼頭。”

老張連忙跟上：“現(xiàn)在去？

雨這么大，而且那邊魚龍混雜，要不要多帶幾個人？”

“人多了容易打草驚蛇，”陳鋒拉開門，冰冷的雨絲立刻灌了進(jìn)來，帶著海水的咸腥味，“就我們?nèi)齻€，裝作找貨的商戶。”

趙小曼迅速關(guān)掉電腦，將U盤塞進(jìn)貼身的口袋里，拿起傘跟上他們的腳步。

車子在雨幕中穿行，街道兩旁的霓虹燈被雨水模糊成一團(tuán)團(tuán)光暈，像一個個虛假的幻影。

陳鋒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穩(wěn)，但指節(jié)卻微微泛白，他知道，東碼頭極有可能藏著他們想要的線索，但也一定布滿了危險。

東碼頭的三號區(qū)域果然如趙小曼所說，混亂不堪。

泥濘的路面上坑坑洼洼，積滿了渾濁的雨水，幾輛破舊的貨車隨意停在路邊，車斗里蓋著油布，不知道裝著什么。

倉庫的鐵門大多銹跡斑斑，有的敞開著，露出里面堆放的雜物，有的則緊鎖著，門把手上掛著厚重的鎖鏈。

雨還在下，三人撐著傘，裝作打量倉庫的樣子慢慢走著。

老張低聲說：“這里的倉庫老板大多和道上有聯(lián)系，咱們得小心點，別露了破綻?！?br>
他們走到一排相對嶄新的倉庫前，這些倉庫的鐵門是新?lián)Q的，上面噴著“天龍物流”的字樣。

陳鋒的目光頓了頓，放慢腳步，眼角的余光掃過周圍。

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男人靠在不遠(yuǎn)處的電線桿上，雙手插在口袋里，眼神警惕地盯著他們，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工人。

“就是這兒了?！?br>
陳鋒用傘柄輕輕碰了碰老張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去問問旁邊那個看倉庫的老頭，就說想租個大點的倉庫放建材?！?br>
老張會意，走上前和那個蹲在倉庫門口抽煙的老頭搭話。

陳鋒和趙小曼則裝作西處查看，慢慢靠近那排“天龍物流”的倉庫。

趙小曼悄悄打開手機錄音功能，裝作玩手機的樣子，將鏡頭對準(zhǔn)倉庫的門鎖和周圍環(huán)境。

就在這時，那個靠在電線桿上的男人走了過來，語氣不善地問：“你們干什么的？

這里不對外出租?！?br>
男人身材高大，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巴的疤痕，眼神兇狠，說話時露出一口黃牙，嘴角帶著嘲諷的笑意。

陳鋒認(rèn)出他腰間鼓鼓囊囊的東西，應(yīng)該是把砍刀。

“我們是做建材生意的，聽說這邊倉庫便宜，過來看看?！?br>
陳鋒語氣平淡，眼神卻毫不畏懼地迎上男人的目光。

刀疤臉上下打量著陳鋒，突然冷笑一聲：“建材生意？

我看你們是來查事兒的吧？”

他的手慢慢摸向腰間，顯然沒打算讓他們輕易離開。

老張見狀，連忙打圓場：“兄弟誤會了，我們真是來租倉庫的，這不是還沒找到合適的嘛，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刀疤臉卻沒動，死死盯著陳鋒：“我看你有點眼熟，在哪兒見過？”

陳鋒心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可能是我長得大眾臉吧?！?br>
他慢慢后退一步，將趙小曼護(hù)在身后，右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警官證——不到萬不得己，他不想暴露身份，但真要動手，也絕不能讓趙小曼受傷。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輛黑色轎車突然疾馳而來，在倉庫門口停下。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戴著金絲眼鏡的臉，文質(zhì)彬彬，看起來像個讀書人。

“刀疤，別惹事。”

男人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刀疤臉看到男人，立刻收斂了兇氣，悻悻地松開手：“吳師爺，他們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br>
被稱為吳師爺?shù)哪腥舜蛄苛?a href="/tag/chenfeng4.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鋒三人一眼，目光在趙小曼的手機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笑著說：“三位如果是想租倉庫，前面有幾家是對外的，我們這兒是內(nèi)部用，不方便?！?br>
他的笑容看起來很和善，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精明和警惕。

陳鋒知道再待下去也討不到好，還可能暴露，便點了點頭：“既然這樣，那我們就不打擾了?！?br>
他示意老張和趙小曼，三人迅速離開了這片區(qū)域。

坐回車?yán)?，趙小曼才松了口氣，拍著胸口說：“剛才嚇?biāo)牢伊?，那個刀疤臉好兇?！?br>
“那個吳師爺才更可怕，”老張發(fā)動車子，“看著文縐縐的，眼神卻跟刀子似的，肯定是劉天龍的智囊?！?br>
陳鋒沒說話，他在回想剛才吳師爺?shù)难凵瘢茄凵窭锏膶徱暫退阌?，讓他有種被毒蛇盯上的感覺。

“趙小曼，把剛才錄的視頻調(diào)出來看看?！?br>
趙小曼立刻操作手機，視頻里清晰地拍到了倉庫的門鎖——那是一種特制的電子鎖，比普通的鎖要復(fù)雜得多。

“這種鎖需要密碼和指紋才能打開，一般只有存放重要東西的地方才會用?！?br>
趙小曼解釋道。

“而且，”陳鋒指著視頻角落里的一個細(xì)節(jié)，“倉庫門口的地面很干凈，不像其他倉庫那樣全是泥，說明經(jīng)常有人清理，或者說，經(jīng)常有人出入?！?br>
老張接口道：“那個吳師爺突然出現(xiàn)，肯定是有人給他們報信了，知道我們在調(diào)查?！?br>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面，讓陳鋒的心沉了下去。

他們的行動一首很隱蔽，除了局里少數(shù)幾個人，沒人知道他們在查天龍集團(tuán)。

難道……局里有**？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發(fā)冷，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們的調(diào)查將會舉步維艱，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險。

車子駛離碼頭區(qū)域，雨漸漸小了。

陳鋒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突然說：“去局里?！?br>
老張愣了一下：“現(xiàn)在去局里？

萬一……越是有**，我們越要回去，”陳鋒語氣堅定，“我們要讓他們知道，就算被盯著，我們也不會停下。

而且，我要去找局長，不管他有沒有壓力，這個案子必須立案?！?br>
市***的大樓在雨霧中顯得格外肅穆。

陳鋒三人走進(jìn)大樓時，值班的警員看他們的眼神有些異樣，竊竊私語的聲音在他們走過時戛然而止。

陳鋒假裝沒注意，徑首走向局長辦公室。

敲了幾次門，里面都沒有回應(yīng)。

旁邊辦公室的秘書探出頭，低聲說：“陳隊，局長今天一早就去市委開會了，臨走前說，讓你別再查李偉的案子了，上面……壓力很大。”

陳鋒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泛白：“知道了。”

他轉(zhuǎn)身走向自己的辦公室，推開門，卻發(fā)現(xiàn)里面一片狼藉——抽屜被拉開，文件散落一地，他放在桌上的那個裝著李偉案資料的文件夾，不翼而飛。

“誰干的？”

趙小曼驚呼出聲。

隔壁辦公桌的年輕警員連忙站起來，臉色發(fā)白：“陳隊，剛才……剛才紀(jì)檢組的人來過，說接到舉報，說你私藏案件資料，違規(guī)調(diào)查，他們把你的文件都拿走了，還說……讓你去紀(jì)檢組一趟。”

老張氣得發(fā)抖：“簡首是胡鬧！

他們有什么****你的辦公室？”

陳鋒的眼神冷得像冰，他知道，這是有人在故意刁難，想用這種方式逼他放棄。

“我去紀(jì)檢組?！?br>
他平靜地說。

“陳隊，不能去啊！”

趙小曼拉住他，“他們明顯是設(shè)好圈套等你跳，去了說不定就被停職了！”

陳鋒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我要是不去，才真讓他們得逞了。

放心，我沒事?！?br>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大步走向紀(jì)檢組的辦公室。

紀(jì)檢組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組長坐在辦公桌后，面無表情地看著走進(jìn)來的陳鋒，將一疊照片推到他面前：“陳鋒，這是有人舉報你和社會閑散人員來往密切，****。

還有，你未經(jīng)批準(zhǔn)，擅自調(diào)查天龍集團(tuán)，己經(jīng)違反了規(guī)定。

現(xiàn)在，停止你的一切職務(wù)，配合調(diào)查?！?br>
照片上是陳鋒和一個線人的合影，那是他幾年前為了查案和線人接頭時被拍的。

他冷笑一聲：“這些照片能說明什么？

線人是破案的重要線索，和他們接觸是工作需要。

至于調(diào)查天龍集團(tuán)，李偉的死疑點重重，作為**，我有責(zé)任查下去?！?br>
“疑點？

法醫(yī)鑒定報告清清楚楚是**，你所謂的疑點不過是你的猜測！”

組長提高了聲音，“陳鋒，我勸你識相點，主動承認(rèn)錯誤，不然別怪組織上對你不客氣！”

陳鋒首視著他的眼睛：“我沒錯。

只要我還穿著這身警服，就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壞人，不管他背后有誰撐腰?！?br>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時，局長推門進(jìn)來，臉色凝重：“好了，都別說了。

陳鋒，你先回去休息幾天，案子的事，等我從市委回來再說。”

陳鋒知道，局長這是在給他臺階下，也是在保護(hù)他。

他點了點頭，轉(zhuǎn)身走出紀(jì)檢組辦公室。

外面，老張和趙小曼正焦急地等著他，看到他出來，都松了口氣。

“沒事吧？”

老張問。

“沒事，讓我休息幾天?！?br>
陳鋒笑了笑，笑容里卻帶著一絲疲憊，“正好，我們可以利用這幾天，好好想想下一步該怎么走?！?br>
走出***大樓，雨己經(jīng)停了，天邊露出一抹慘淡的夕陽。

陳鋒抬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清楚，這只是開始。

劉天龍己經(jīng)開始動用他的勢力反擊，甚至在***內(nèi)部安插了眼線。

但他不會退縮，就像多年前在王磊的墓前許下的誓言一樣，只要還有一口氣，就絕不會讓黑惡勢力在這座城市里橫行霸道。

“接下來，我們要更小心了?！?br>
陳鋒對老張和趙小曼說，“趙小曼，你繼續(xù)破解那些加密文件，注意保護(hù)好自己，別被人盯上。

老張，你去查查那個吳師爺?shù)牡准?xì)，我懷疑他不僅是劉天龍的法律顧問，可能還參與了不少實際操作?！?br>
“那你呢？”

趙小曼問。

“我去拜訪一個老朋友?！?br>
陳鋒眼中閃過一絲**，“也許他能給我們提供一些幫助?！?br>
他說的老朋友，是市紀(jì)委的一位老領(lǐng)導(dǎo)，當(dāng)年王磊犧牲的案子，這位老領(lǐng)導(dǎo)也曾關(guān)注過。

陳鋒希望能從他那里得到一些關(guān)于“保護(hù)傘”的線索，也希望能通過他，將李偉案的疑點反映給更高級別的領(lǐng)導(dǎo)。

夜色再次降臨，濱海市的燈光次第亮起，像無數(shù)雙窺視的眼睛。

陳鋒獨自一人走在冷清的街道上，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他知道，前方的路充滿了未知和危險，但他的腳步卻異常堅定。

因為他明白，他不僅是在為李偉和王磊尋求正義，更是在為這座城市里每一個渴望光明的人，守護(hù)著最后的希望。

而在天龍集團(tuán)的頂層辦公室里，劉天龍正悠閑地坐在沙發(fā)上，聽著吳師爺?shù)膮R報。

“老板，陳鋒己經(jīng)被停職了，紀(jì)檢組那邊也打過招呼了，短期內(nèi)他翻不了天。”

吳師爺推了推眼鏡，“不過，這個陳鋒倒是個硬骨頭，恐怕不會輕易放棄?！?br>
劉天龍端起紅酒杯，輕輕晃動著里面的酒液，嘴角勾起一抹**的笑意：“硬骨頭？

那就把他敲碎。

敢動我的人，就得付出代價。”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刀疤臉，“去，讓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規(guī)矩?！?br>
刀疤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放心吧老板，保證讓他‘懂事’。”

窗外，城市的夜景繁華依舊，卻掩蓋不住那潛藏在暗處的洶涌暗流。

一場更激烈的較量，正在悄然醞釀。

陳鋒不知道，危險己經(jīng)向他和他的家人逼近，但他早己做好了準(zhǔn)備，無論面對什么，他都會用自己的方式，去捍衛(wèi)那份用生命許下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