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舞姬舊物拾翠殿的窗欞糊著舊紙，風一吹就簌簌作響。

李硯的臥房比尋常宦官的住處還要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張掉了漆的木桌，墻角堆著幾捆曬干的草藥——那是他跟著蘇珩的父親學認的，說能治風寒。

桌上最顯眼的，是個巴掌大的木盒。

李硯反手閂上門，從枕下摸出鑰匙，打開木盒。

里面沒有金銀，只有一支玉簪。

簪子是羊脂白玉雕的，樣式簡單，簪頭刻著朵不知名的花，花瓣間纏繞著幾縷極細的紋路，不像中原的字。

這是生母唯一留下的東西，乳母說，當年舞姬被接入宮時，頭上就插著這支簪，臨終前攥在手里，指節(jié)都捏白了。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李硯把簪子湊到窗邊，借著透進來的微光細看。

那些紋路彎彎曲曲，像蟲子爬過的痕跡，他試過對照《說文解字》，也問過識字的老宦官，沒人認得。

“咚咚?！?br>
輕叩門聲響起。

李硯迅速把玉簪藏回盒里，鎖好塞進床底：“誰？”

“是我，蘇珩。”

門外傳來清亮的女聲。

李硯松了口氣，拉開門。

蘇珩穿著件半舊的青布襦裙，手里提著個藥箱，額角還帶著薄汗，顯然是剛從別處趕來。

她父親是宮中的醫(yī)官，專給老宦官們瞧病，她常跟著來打下手，一來二去，就成了這冷宮里少數能跟李硯說上話的人。

“剛給王伴伴換了藥，他讓我給你帶些傷藥?！?br>
蘇珩把藥箱放在桌上，從里面拿出個小瓷瓶，“上次你被太子推撞到樹，后背的淤青還沒好吧？”

李硯點點頭，沒多說。

宮里的事，沒必要讓外人摻和，哪怕蘇珩不算外人。

蘇珩卻注意到他剛從床底拿出來的木盒，目光在鎖上停了停：“藏什么寶貝呢？”

李硯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木盒取了出來，打開給她看：“我生母的東西，就這一支簪子?！?br>
蘇珩拿起玉簪，指尖輕輕拂過簪頭的紋路，忽然“咦”了一聲：“這上面的字……有點像我在西市見過的?！?br>
“你認識？”

李硯眼睛一亮。

“不敢說認識，”蘇珩仔細看著，“前幾日陪父親去西市買藥材，路過一家于闐商人開的玉器鋪，他們的貨簽上就刻著類似的彎曲線條。

老板說，是于闐國的文字?！?br>
于闐？

李硯心里一動。

王忠提過，西域有個于闐國，以產白玉聞名，是大唐的屬國。

“于闐文字是什么樣的？”

他追問。

“我也記不清細節(jié)了，”蘇珩把玉簪放回盒里，“不過那于闐商人說，他們的文字像‘流動的河’，跟中原的方塊字不一樣。

要不……下次我?guī)闳枂?？?br>
李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自記事起就沒出過宮，連大明宮的宮門都沒踏出過幾次。

去西市？

去見那些高鼻深目的胡商？

光是想想，就覺得胸口發(fā)緊。

“我……我能出去嗎？”

他喃喃道。

宮里的規(guī)矩，皇子未經允許不得出宮，更別說他這種被冷落的皇子，怕是連宮門守衛(wèi)那關都過不了。

蘇珩看出他的失落，想了想：“不一定非要你去。

下次我去西市，把簪子帶上，讓那商人辨認辨認。

只是……這是你生母的遺物，會不會太冒險？”

李硯咬了咬唇。

生母的樣子在他記憶里早己模糊，只剩乳母描述的“跳舞時像飛起來一樣”。

這支玉簪是他與那個素未謀面的世界唯一的聯系，他太想知道答案了。

“沒關系，”他把木盒遞給蘇珩，眼神很亮，“我信你?！?br>
蘇珩接過木盒，指尖觸到盒面的涼意，忽然想起第一次見李硯的情景。

那天他蹲在宮墻根下，用樹枝畫著什么，被其他皇子欺負也不吭聲，只眼睛里憋著股勁，像頭沒長大的小狼。

“對了，”她從藥箱里拿出一卷書，“這個給你?！?br>
是《千金方》的殘卷，紙頁泛黃，顯然是手抄的。

“我父親說，多識些醫(yī)理，總能用得上。

里面還有幾頁講西域草藥的，你不是對西域感興趣嗎？”

李硯接過書，指尖撫過粗糙的紙頁，上面的字跡娟秀，顯然是蘇珩手抄的。

他忽然想起上次被推倒后，后背疼得厲害，是蘇珩偷偷跑來，給他敷了種帶著薄荷味的草藥，很快就消腫了。

“謝謝你，蘇珩。”

“謝什么，”蘇珩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等我問出玉簪的秘密，你可得請我吃胡餅——要王伴伴從御膳房討來的那種?！?br>
“好?！?br>
李硯重重點頭。

蘇珩提著藥箱走了，門被輕輕帶上，屋子里又恢復了安靜。

李硯坐在木桌前，攤開《千金方》，目光卻落在窗外。

西市是什么樣子？

于闐商人會不會知道生母的故事？

那些彎彎曲曲的文字，會不會藏著“家”的方向？

他拿起那卷《千金方》，忽然覺得，這冷宮的墻好像沒那么高了。

風從窗縫里鉆進來，帶著遠處太液池的水汽，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遠方的氣息。

而床底的木盒空了，卻像有什么東西，正從那空處悄悄發(fā)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