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江淮和時光在一家小面館解決了晚飯。

“我跟你說，俞亮可厲害了，”時光一邊吸溜著面條一邊說，“**是職業(yè)九段，他從小學棋，基本功扎實得可怕。

下個月有全市中學生圍棋賽，他肯定是冠軍熱門?！?br>
江淮“嗯”了一聲，夾了塊牛肉。

“不過你現(xiàn)在贏了我跟何嘉嘉，說不定也能沖一沖?！?br>
時光眼睛發(fā)亮，“周末咱們再去棋館，我約俞亮正式下一盤！”

“他今天不是有事？”

“那是**叫他回家訓練?！?br>
時光擺擺手，“周末他肯定有空。

而且……”他壓低聲音：“我覺得俞亮對你挺感興趣的。

他平時可不會主動跟人下棋?！?br>
江淮沒接話，低頭吃面。

阿爾法狗系統(tǒng)在**安靜運行，正在復盤剛才和何嘉嘉的對局。

勝率曲線顯示，從第38手轉(zhuǎn)換開始，勝率就穩(wěn)定在52%左右，最終以半目險勝。

對局總結(jié)：對手棋風‘非常規(guī)’，但計算深度有限。

建議：增加對‘無理手’的應對訓練。

“對了，”時光忽然想起什么，“你晚上有事嗎？

要不去我家玩會兒？

我家有棋盤?！?br>
江淮想了想：“好?！?br>
*時光家離學校不遠，老式居民樓的三樓。

推門進去，客廳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凈。

墻上貼著幾張圍棋海報，茶幾上擺著一副木質(zhì)棋盤。

“隨便坐，我去拿飲料?！?br>
時光跑進廚房。

江淮在棋盤前坐下，目光掃過房間。

很普通的家庭，沙發(fā)舊了，電視是老式顯像管的，墻角堆著幾個紙箱。

但他的目光，停在了時光身邊。

那個穿著白色寬袍的虛影——褚贏，正飄在時光身側(cè)，微微低著頭，似乎在觀察棋盤。

江淮立刻移開視線，假裝在研究棋盤上的紋路。

“可樂行嗎？”

時光拿著兩罐可樂出來。

“行?！?br>
時光在對面坐下，打開棋盤蓋：“來，再下一盤！

下午那盤我不服！”

猜先，時光執(zhí)黑。

這次時光下得很認真。

開局走得西平八穩(wěn)，每一步都像經(jīng)過了深思熟慮。

江淮應對得也很穩(wěn)，兩人前二十手幾乎都在走常見定式。

但第二十五手，時光下了一手略顯奇怪的“高掛”。

系統(tǒng)提示：此手效率略低，但后續(xù)變化復雜。

建議：簡明應對。

江淮選擇了穩(wěn)妥的“小飛”。

時光立刻“夾”。

江淮“跳”。

時光“飛壓”。

一連串緊湊的招法，節(jié)奏很快。

江淮能感覺到，時光的棋風變了。

不再像下午那樣憑感覺下，而是有明確的策略。

對手計算深度提升約30%。

系統(tǒng)提示。

江淮打起精神，認真應對。

中盤戰(zhàn)斗，時光展現(xiàn)出了驚人的韌性。

他的幾塊棋都活得很頑強，雖然實地落后，但始終沒讓江淮取得決定性優(yōu)勢。

第七十八手，時光下了一手精妙的“點方”。

這手棋落下時，江淮的眉頭皺了起來。

系統(tǒng)給出三個選擇，勝率都在48%以下。

他長考了三分鐘。

然后，他下了一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棋。

脫先，轉(zhuǎn)而在右上角落子。

時光愣住了。

“又脫先？”

他盯著棋盤，“這邊你不要了？”

“要不起?！?br>
江淮第三次說出這句話。

時光盯著棋盤算了很久，臉色漸漸變了。

他發(fā)現(xiàn)，江淮放棄的這塊棋，雖然價值不小，但后續(xù)變化極其復雜，如果強行攻殺，自己也要冒很大風險。

而江淮轉(zhuǎn)投的右上角，價值也不小，而且后續(xù)簡單。

“你……”時光抬起頭看江淮，“你算清了？”

“嗯?！?br>
江淮說，“強殺的話，你勝率45%，我55%。

轉(zhuǎn)換的話，你勝率48%，我52%?！?br>
時光張了張嘴，沒說話。

他重新低下頭，盯著棋盤，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子。

坐在時光身側(cè)的褚贏，此刻也飄到了棋盤上方。

他微微彎腰，專注地看著棋局，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點了幾下。

然后，時光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他落子了。

一手“尖”，既守住了右上角的實地，又隱隱威脅著中腹。

很漂亮的一手。

江淮應對得有些吃力。

系統(tǒng)重新計算后給出提示：當前勝率：49.3%。

建議：穩(wěn)健收官。

接下來二十手，兩人進入了細膩的官子戰(zhàn)。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爭奪著每一目、半目的價值。

最終，棋盤填滿。

時光迫不及待地開始數(shù)子。

“黑棋……185子?！?br>
他抬起頭，眼睛瞪大，“你贏了？

贏半目？”

“嗯?！?br>
江淮說。

時光盯著棋盤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行，你狠。

兩盤都是半目贏我?！?br>
他靠在沙發(fā)上，長出一口氣：“你這官子算得也太準了，最后那幾手，每一步都卡在我最難受的地方?！?br>
江淮沒說話，開始收拾棋子。

但他能感覺到，時光身邊的褚贏，此刻正專注地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靜，但帶著一種穿透力，像是要把他看透。

“你這棋風……”時光忽然說，“挺特別的。”

“怎么特別？”

“太穩(wěn)了?！?br>
時光說，“穩(wěn)得不像你這個年紀的人下的棋。

我下的棋，有時候會沖動，有時候會**，有時候會犯錯。

但你的棋……好像從來不會犯錯?！?br>
江淮的手頓了頓。

“是人都會犯錯。”

他說。

“但你不會。”

時光盯著他，“至少我還沒見過你犯錯?！?br>
江淮沒接話。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只有棋子落回棋盒的清脆聲響。

“對了，”時光忽然想起什么，“你明天還去棋館嗎？”

“去?！?br>
“那我也去！”

時光興奮地說，“我要看你怎么贏那些老頭！”

*第二天周六，江淮早上九點就到了黑白問道棋館。

推門進去，里面人不多，只有三桌有人。

老陳在柜臺后擦杯子，看見他，笑了：“喲，小江來了？

這么早?！?br>
“陳伯早?！?br>
“吃早飯了嗎？”

“吃了?！?br>
老陳點點頭，指了指靠里的一張桌子：“老吳在那邊，正愁沒人下棋呢。

你去陪他玩玩？”

江淮看過去。

那張桌子旁坐著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戴著老花鏡，正自己跟自己擺棋。

棋盤上的局面很普通，一個“星·小目”開局。

他走過去，在老人對面坐下。

“吳老師好?！?br>
老吳從鏡片上方看他：“小朋友，會下棋？”

“會一點?！?br>
老吳笑了，把黑棋推給他：“讓你先。”

猜先，江淮猜中，執(zhí)黑。

這局棋下得很慢。

老吳每一步都要思考很久，落子很輕，幾乎聽不見聲音。

但他的棋很厚，每一手都像在夯實基礎。

江淮應對得很認真。

系統(tǒng)在快速分析：對手棋風：極端穩(wěn)健型，幾乎無漏洞。

建議：避免復雜戰(zhàn)斗，以平穩(wěn)收官為主。

前五十手，局面極其平穩(wěn)。

兩人都在鞏固實地，沒有激烈戰(zhàn)斗，沒有精彩轉(zhuǎn)換，甚至沒有大的死活問題。

但江淮能感覺到壓力。

無形的壓力。

老吳的棋，像一塊磨刀石，在慢慢地、耐心地磨著他的每一手棋。

沒有破綻，沒有失誤，只有滴水穿石般的積累。

第七十二手，江淮試圖打開局面，在右上角一手“碰”。

老吳應了一手“長”。

江淮再“扳”。

老吳又“長”。

很普通的應對，但江淮發(fā)現(xiàn)，自己這手“碰”，不但沒有打開局面，反而讓黑棋的幾顆子變得更重了。

局部評估：效率下降2.8%。

系統(tǒng)提示。

江淮深吸一口氣。

他換了策略，開始下一些細膩的“試應手”。

不是要攻殺，而是要試探。

但老吳總能看穿。

他總能用最簡單的方式化解，然后繼續(xù)鞏固優(yōu)勢。

棋局像一場耐心的較量。

沒有**，沒有火花，只有兩個人在比誰更穩(wěn)、更厚、更不容易犯錯。

第一百零三手，老吳下了一手“并”。

這手棋落下后，江淮盯著棋盤，看了足足五分鐘。

然后，他輕輕放下手中的黑子。

“我輸了。”

他說。

聲音很平靜。

老吳看著他，笑了。

“輸了多少？”

他問。

“三目半?！?br>
江淮說。

“嗯?！?br>
老吳開始復盤，“你看，這里你虧了一目，這里又虧了半目……加起來，三目半。

很準?！?br>
他頓了頓，看著江淮的眼睛。

“你的棋，很不錯?！?br>
他說，“計算力很強，大局觀也好。

但有個問題。”

“什么問題？”

“你的棋，太‘干凈’了。”

江淮一愣。

“干凈？”

“對?！?br>
老吳指著棋盤，“每一步都走在‘最該走’的地方，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

這很好，但也很有問題。”

“什么問題？”

“棋是人下的?！?br>
老吳說，“人有情緒，有想法，有沖動，有失誤。

你的棋里，沒有這些。

它像……”他停住了，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

“像一臺機器。”

最后他說。

江淮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機器不好嗎？”

他問。

“好，也不好?！?br>
老吳說，“機器能下出最‘正確’的棋，但下不出最‘精彩’的棋。

棋道不止是勝負，還有美感，有靈性，有……”他又停住了。

“有人味?！?br>
最后他說。

江淮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br>
他說。

“真的明白了？”

老吳看著他。

“嗯?！?br>
老吳笑了，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輕人，路還長。

多下棋，多看看，多想想。

棋道啊，不是光算就能算透的。”

他轉(zhuǎn)身要走，又回頭說了一句：“明天，我還在。”

“到時候，咱們再下一盤?！?br>
說完，他慢慢走出了棋館。

江淮坐在原地，盯著棋盤，腦子里回響著老吳那句話：“你的棋，太干凈了?！?br>
太干凈了。

像一臺機器。

*中午，時光來了。

他聽說江淮輸給了老吳，瞪大了眼睛：“你輸給吳爺爺了？

輸了多少？”

“三目半?！?br>
“那很厲害了！”

時光說，“吳爺爺可是棋館里的‘定海神針’，我跟他下從來沒贏過，最少都要輸十目以上！”

他在江淮對面坐下，壓低聲音：“你知道吳爺爺以前是干什么的嗎？”

“不知道?！?br>
“省隊的！”

時光神秘兮兮地說，“雖然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但他當年可是差點進**隊的！

后來因為傷病退役了，就在這兒開了棋館。”

江淮點點頭，沒說話。

“對了，”時光想起什么，“俞亮剛才給我打電話，說明天下午有空，問你要不要下棋?！?br>
“要?！?br>
“那行，我約他明天下午兩點，還在這兒?！?br>
時光咧嘴笑了，“這可是重頭戲！

俞亮那棋，嘖嘖，扎實得可怕。

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江淮“嗯”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捻起一顆棋子。

嗒。

落在棋盤的天元位上。

時光盯著那顆棋子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江淮，你下棋的時候……在想什么？”

江淮抬起頭：“什么？”

“我的意思是，”時光撓撓頭，“我下棋的時候，有時候會興奮，有時候會緊張，有時候會著急。

但你好像……永遠都是一個表情?！?br>
江淮頓了頓：“我該有什么表情？”

“不知道?！?br>
時光笑了，“就是覺得你挺特別的?！?br>
特別。

這個詞，今天己經(jīng)聽到兩次了。

江淮低下頭，繼續(xù)擺棋。

而他沒有看見的是，飄在時光身側(cè)的褚贏，此刻正專注地看著他，那雙跨越了千年的眼睛里，閃爍著復雜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