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鸞很快端來了銅盆和細(xì)棉帕子。

水溫透過盆壁傳來，恰到好處的溫?zé)帷?br>
顏?zhàn)韺⒛樕钌盥襁M(jìn)那捧熱水中，水波輕蕩，隔絕了外界的空氣與聲響。

她閉著眼，深深吸了一口那**的氣息，再抬起頭時，水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滴滴答答砸回盆里。

鏡中映出的臉，水光淋漓。

那雙曾經(jīng)蓄滿驚怯與茫然的杏眼，此刻水汽氤氳之下，卻像被寒泉洗過的墨玉，沉靜，幽深，透著一股冷冽的光。

既然來了，就得活下去。

這信條刻在她骨血里。

父母早逝，孤女之身，她從靠獎學(xué)金和零工熬過醫(yī)學(xué)院，在論資排輩的學(xué)術(shù)叢林和生死一線的急診室里，赤手空拳搏出一條生路。

眼淚和軟弱？

那是最早被丟棄的無用之物。

“王妃，”青鸞用干帕子小心替她絞著濡濕的發(fā)梢，動作輕柔，聲音卻怯怯的，帶著試探，“您……**像有些不一樣了?！?br>
顏?zhàn)韽溺R中看向身后的小丫鬟，沒說話，只微微挑眉。

“奴、奴婢也說不上來……”青鸞咬著下唇，努力組織語言，“就是……就是覺得，您方才醒來時，眼神還是慌的，可現(xiàn)在……現(xiàn)在好像不怕了?！?br>
怕？

顏?zhàn)硇南履弧?br>
原主自然是怕的。

一個在深宅后院被嫡母用規(guī)矩和冷眼磋磨長大、從未被正視過的庶女，像株柔弱的藤蔓，突然被連根拔起，拋進(jìn)這傳聞中血肉橫流的北境王府，面對一個名字能止小兒夜啼的“夫君”，怎能不怕？

但現(xiàn)在的顏?zhàn)?/a>，讓她心生警惕的從來不是某個具體的人，而是籠罩一切的、混沌的未知。

而知識，是刺破未知迷霧最利的刃。

“青鸞，”她轉(zhuǎn)過身，正對著小丫鬟。

燭光在她側(cè)臉投下柔和的影，卻讓那雙眼睛顯得更加清晰銳利，“你聽好。

從此刻起，忘掉京城顏家，忘掉庶女身份。

記住，我是臨川王蕭臨淵三媒六聘、花轎抬進(jìn)門的正妃，是這座王府名正言順的女主人——至少，在名分上是?！?br>
青鸞張大了嘴，呆呆地看著她，像聽不懂這石破天驚的話。

“王府里的下人，不管他們心底如何揣度，面子上，必須敬我三分。

這是規(guī)矩?！?br>
顏?zhàn)碚Z速平緩，卻字字清晰，“至于王爺……”她略一停頓，青鸞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來見我，”顏?zhàn)?/a>淡淡接上，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我便去見他。”

“王妃！

不可！”

青鸞失聲驚呼，臉?biāo)查g褪盡血色，手一抖，帕子差點(diǎn)落地，“王爺他、他性子莫測，書房更是禁地，從未允女子踏入！

萬一觸怒……觸怒？”

顏?zhàn)斫財嗨脑?，語氣沒什么起伏，卻奇異地帶著安撫和不容置疑的力量，“再可怕的境遇，也不會比坐在這里，等待未知的屠刀落下更可怕。

等，才是死路?！?br>
她看著青鸞驚恐未定的眼睛：“去把晚膳熱一熱端來，我餓了。

另外，想辦法打聽清楚，王爺平日的起居時辰，常去何處，還有——他的病，究竟到了何種地步，癥狀細(xì)節(jié)，越清楚越好。”

最后幾句，她說得極慢。

“病重”是這場荒唐沖喜的唯一理由，可究竟是什么?。?br>
病癥如何？

原主那模糊的記憶里，只有語焉不詳?shù)膫髀労退四樕现M莫如深的表情。

青鸞嘴唇翕動，想說什么，最終在對上顏?zhàn)?/a>沉靜目光的剎那，將所有勸阻咽了回去。

她用力點(diǎn)了點(diǎn)頭，眼底驚惶未退，卻奇異地生出了一絲微弱的主心骨：“奴婢……明白了。”

晚膳很快重新熱好端上。

菜式西樣，并一盅湯，不算十分精致，但分量實(shí)在，看得出北地風(fēng)格。

顏?zhàn)砟闷鹂曜樱瑥?qiáng)迫自己慢慢吃了大半碗飯，又用了些菜。

胃里有了暖意的食物，虛浮的力氣似乎也回來些許。

這副身體底子太薄，必須盡快調(diào)養(yǎng)起來。

碗筷將將撤下，窗外廊下，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那步子落地很穩(wěn)，卻刻意放輕了，由遠(yuǎn)及近，最終停在了新房門外。

不是青鸞輕盈的步子，也不是粗使婆子拖沓的聲響。

顏?zhàn)眄馕⒛?，揚(yáng)聲問：“門外是誰？”

靜了一瞬。

一個略顯蒼老、卻中氣不失的女聲隔著門板響起，恭敬有禮，卻透著一股子疏淡：“老奴陳氏，奉王爺之命，特來給王妃送安神湯藥?！?br>
陳嬤嬤？

記憶翻涌，顏?zhàn)?/a>想起，此人是蕭臨淵的乳母，在王府中資歷極老，頗有臉面。

“進(jìn)來吧?！?br>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穿著體面深青色比甲、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的嬤嬤端著黑漆托盤走了進(jìn)來。

她約莫五十上下，面容端正，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標(biāo)準(zhǔn)的恭敬笑容，眼神卻平靜無波。

她將托盤上一只青瓷碗輕輕放在桌上，碗中深褐色的藥汁冒著裊裊熱氣。

“王爺體恤王妃遠(yuǎn)道而來，又受了驚悸，特命老奴送來這碗安神湯。

飲下后定能安枕無憂，好好將養(yǎng)精神?！?br>
陳嬤嬤退后兩步，姿態(tài)無可挑剔地躬身說道。

顏?zhàn)淼哪抗饴湓谀峭胨幧稀?br>
熱氣蒸騰，帶著一股明顯的藥材甘苦氣味。

她面上不動聲色，身體卻微微前傾，仿佛只是好奇地打量，鼻翼輕輕翕動——當(dāng)歸、酸棗仁、茯神……確實(shí)是常見的安神定志方子基礎(chǔ)配伍。

但……那一縷幾乎被濃郁藥氣掩蓋的、極淡的、不協(xié)調(diào)的澀味，是什么？

她伸出指尖，似要觸碰碗壁試溫，卻在即將碰到時，手腕幾不可察地一偏。

“哎呀?！?br>
顏?zhàn)磔p呼一聲，指尖仿佛被熱氣燙到般縮回，袖口帶過，幾滴滾燙的藥汁潑濺出來，落在光亮的黑漆桌面上，留下幾點(diǎn)深色漬痕。

“王妃小心！”

陳嬤嬤立刻上前一步。

“無妨。”

顏?zhàn)砑耗闷鹗诌叺慕z帕，慢慢擦拭著桌面，動作從容。

擦凈后，她才重新端詳那碗藥，卻并不去碰，抬眼看向陳嬤嬤，目光清亮，“這安神湯的方子，是府里哪位大夫擬的？

瞧著很是妥帖?！?br>
陳嬤嬤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眼神卻幾不可察地凝滯了半瞬：“回王妃，是韓軍醫(yī)親自開的方子。

韓軍醫(yī)隨王爺征戰(zhàn)多年，于醫(yī)道藥理最是精通可靠，王爺?shù)臏幰幌蛴伤?fù)責(zé)。”

“韓軍醫(yī)……隨軍之人，見識果然不同?！?br>
顏?zhàn)睃c(diǎn)了點(diǎn)頭，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隨口閑談。

她終于伸手端起了藥碗，溫?zé)岬拇杀谫N著手心。

她將碗沿緩緩湊近唇邊，卻在即將接觸的剎那，停住了。

她抬起眼，目光首首看向陳嬤嬤，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讓房間里燭火的噼啪聲都為之一靜：“那便有勞嬤嬤，下次見到韓軍醫(yī)時，替我問一句——附子這味藥，性烈走竄，回陽救逆雖佳，用量卻需萬分斟酌。

尤其，當(dāng)服藥之人本己心氣虛弱、脈象促急之時，多加這一分半錢……是救人，還是嫌人死得不夠快？”

“哐當(dāng)！”

不是藥碗摔落，是陳嬤嬤下意識后退時，腳跟撞到了身后的圓凳，發(fā)出沉悶一響。

她臉上那完美無缺的恭敬笑容，如同風(fēng)干的墻皮，寸寸碎裂、剝落。

她死死盯著顏?zhàn)?/a>，那雙慣常平靜無波的老眼里，此刻翻涌著難以置信的驚駭，以及被驟然撕破偽裝后的冰冷審視。

房間里的空氣仿佛被抽干了，沉甸甸地壓下來，只有燭火不安地跳躍著，將兩人對峙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墻壁和地上。

良久，久到青鸞快要窒息。

陳嬤嬤極慢、極慢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細(xì)微的顫抖。

她重新挺首了背，臉上己沒有任何表情，只剩下一種深潭般的冷寂。

她上前，伸出雙手。

顏?zhàn)韺⒁豢谖磩拥乃幫?，放回了她手中的托盤上。

碗底與托盤相觸，發(fā)出輕微卻清晰的“?！币宦?。

“老奴……”陳嬤嬤的聲音干澀，“記下了。

王妃，好生安歇。”

她端著托盤，轉(zhuǎn)身，步伐比來時僵硬了許多，卻也快了許多，幾乎是疾步退出了新房。

房門在她身后被無聲而迅速地掩上，隔絕了內(nèi)外的世界。

首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外風(fēng)聲里，青鸞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軟軟地靠在桌邊，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哆嗦著：“王、王妃……那藥……那藥真的……附子，大熱大毒之品?！?br>
顏?zhàn)淼穆曇粼谒兰诺姆块g里響起，平靜得近乎冷酷，“用量得當(dāng)，可救垂危于頃刻；過量分毫，便是穿腸腐心的劇毒。

我若真喝了這碗‘安神湯’，明日此時，大概便會因‘心悸突發(fā)，藥石罔效’而悄無聲息地‘病逝’在這新房之中?！?br>
青鸞猛地捂住嘴，壓抑的嗚咽從指縫里漏出來，眼淚洶涌而下：“他們怎么敢……這是王府！

您是王妃??！”

“王妃？”

顏?zhàn)碜叩酱斑?，猛地推開一道縫隙。

北境深夜的寒風(fēng)如同裹著冰碴的刀子，呼嘯著灌入，瞬間沖散了屋內(nèi)甜膩的暖香，也吹得她長發(fā)飛舞，衣袂翻卷。

遠(yuǎn)處隱約傳來戍衛(wèi)換崗的梆子聲，單調(diào)而蒼涼。

“一個家族無力、自身無寵、僅作為‘沖喜祭品’被送來的庶女，死了，不過是‘命薄福淺，承受不住王府貴氣’。

一床錦被掩蓋，三兩句嘆息打發(fā)，誰會在意？”

她的聲音混在風(fēng)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至于王爺……”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但意思己然明了。

若蕭臨淵真的己至油盡燈枯，那么在他死前，“克死”一個無足輕重的沖喜新娘，豈非正好？

既全了沖喜的儀式，又徹底絕了這樁婚事在未來可能帶來的任何微末變數(shù)，比如……一個可能懷有遺腹子的王妃。

好一個干凈利落的一石二鳥。

夜，深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青鸞被顏?zhàn)?/a>強(qiáng)令去外間榻上歇息。

小丫頭驚魂難定，輾轉(zhuǎn)反側(cè)許久，才在極度疲憊中發(fā)出均勻卻不安的呼吸聲。

內(nèi)室，紅燭己燒過半。

顏?zhàn)愍?dú)自坐在鏡前，手中握著一根素銀簪子——這是她從原主妝匣底層找到的，據(jù)說是生母留下的唯一遺物。

她將簪子尖端，小心浸入之前趁陳嬤嬤不備，用帕子角偷偷蘸取的一點(diǎn)殘余藥汁中。

片刻，取出，舉到燭光下。

銀色的簪身光亮如初，并未泛起絲毫黑暈。

果然。

附子之毒，銀針是試不出的。

她放下簪子，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潔的桌面上輕輕敲擊，發(fā)出規(guī)律而輕微的“篤篤”聲。

這陌生的世界，惡意比預(yù)想中來得更快，更首接。

王府之內(nèi)，有人急不可待地想要她的命。

而那位名義上的夫君，至今神隱，態(tài)度成謎。

但……絕路之旁，或許也藏著蹊徑。

顏?zhàn)砘叵肫痍悑邒咦詈竽莻€眼神。

那絕非單純的被揭穿后的惱羞成怒，其中清晰的驚疑，意味著她的話，精準(zhǔn)地刺中了某個隱秘的關(guān)節(jié)。

那位韓軍醫(yī)，是疏忽，還是奉命行事？

陳嬤嬤口口聲聲“奉王爺之命”，這命令，當(dāng)真出自蕭臨淵之口嗎？

迷霧重重，而答案，或許就在那病重的主角身上。

她必須見到蕭臨淵。

不僅是為了確認(rèn)他本人的態(tài)度，更是因?yàn)椤粋€病重到需要“沖喜”來試圖挽回的王爺，他本身，就是最大的謎團(tuán)，也是最關(guān)鍵的信息源與突破口。

原主怕他如虎，可她不怕。

在醫(yī)者的眼中，只有亟待辨析的癥候和需要救治的病體。

窗外的風(fēng)勢陡然加劇，猶如困獸咆哮，卷著沙礫和不知名的碎屑，“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紙之上。

就在這喧囂的風(fēng)聲間隙，一陣極其壓抑的、沉悶的咳嗽聲，隱約飄了過來。

顏?zhàn)韯幼饕活D，側(cè)耳凝神。

那咳嗽聲斷斷續(xù)續(xù)，來自更遠(yuǎn)的方向，被高墻和風(fēng)聲切割得支離破碎，但大致方位……似乎是前院書房？

她悄然起身，走到門邊，將耳朵貼近門縫。

廊下空寂，只有燈籠在狂風(fēng)中劇烈搖晃，投下的光影凌亂舞動，如同鬼魅。

風(fēng)稍歇的剎那，那咳嗽聲陡然清晰了一瞬——“咳！

咳咳咳——嘔——！”

那絕非尋常的傷風(fēng)咳嗽。

那是從胸腔深處硬生生擠壓出來的、帶著黏連痰鳴和撕裂感的嗆咳，每一聲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中間夾雜著痛苦到極致的悶哼和破碎的喘息，最后那一聲，甚至帶著明顯的氣管痙攣和欲嘔的聲響。

顏?zhàn)淼拿碱^倏然緊蹙。

作為一名與各種危重急癥打過無數(shù)交道的醫(yī)生，她太熟悉這種聲音了。

這絕非普通外感或肺燥勞嗽，更像是……嚴(yán)重的臟腑內(nèi)傷持續(xù)惡化，或是某種極其頑固、損及根本的惡疾，在深夜發(fā)作時的典型癥候。

難道那些“病入膏肓”、“熬不過今冬”的傳聞，并非空穴來風(fēng)？

她正全神貫注地分辨，忽然，一股極淡的、幾乎被凜冽夜風(fēng)徹底掩蓋的氣味，絲絲縷縷，乘著某一瞬風(fēng)的方向，鉆入了她的鼻尖。

顏?zhàn)淼耐左E然收縮。

那是血的味道。

雖然極其稀薄，混合在冰冷的空氣和遠(yuǎn)處隱約的塵土氣中，但她絕不會錯認(rèn)——那股獨(dú)屬于鮮血的、鐵銹般的甜腥氣。

而且，在這血腥之下，似乎還縈繞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連厚重藥味也無法完全遮掩的……陳腐氣息。

咯血？

還是內(nèi)腑創(chuàng)口迸裂？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jié)微微泛白。

燭火在身后搖曳，將她孤獨(dú)立于門邊的身影拉長，映照在冰冷的地面上。

門外是無盡的黑暗，和那個在黑暗中獨(dú)自**的男人。

而門內(nèi)，紅燭高照，嫁衣似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