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崢是一路狂奔回家的。

肺部像拉風(fēng)箱一樣劇烈喘息，喉嚨里泛著鐵銹般的血腥味，雙腿灌了鉛似的沉重，但他一步都不敢停。

沖進小區(qū)，那棟熟悉的老式居民樓依然矗立在夜色中，并沒有被警戒線封鎖，這讓他稍微松了一口氣。

樓下聚集著不少人，指指點點地看著六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林崢顧不上理會那些異樣的目光，推著自行車撞開單元門，把車隨手往樓梯間一扔，三步并作兩步跨上樓梯。

“咚！

咚！

咚！”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

到了家門口，門沒鎖，虛掩著一條縫。

林崢一把推開門，沖進客廳，大喊一聲：“爸！”

客廳里的燈光有些昏黃。

那個熟悉的身影，此刻正端坐在那張有些掉漆的老式皮沙發(fā)上。

林崢猛地剎住腳步，胸口劇烈起伏，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地板上。

林國棟坐在那里，身上己經(jīng)沒有了平日工地上那股塵土味。

他顯然剛洗過澡，頭發(fā)濕漉漉地向后梳得一絲不茍，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白襯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顯得格外莊重，甚至有些……儀式感。

母親王慧賢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手里緊緊攥著一塊濕毛巾，眼睛紅腫，正不停地抹著眼淚。

聽到兒子的聲音，林國棟慢慢抬起頭。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

平日里總是充滿了嚴厲和威嚴的父親，此刻臉上卻寫滿了難以掩飾的疲憊。

眼窩深陷，布滿了***，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

但他的眼神卻出奇的平靜，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沒有驚恐，沒有慌亂，只有一種早己預(yù)料到結(jié)局的坦然。

“回來了?！?br>
林國棟的聲音很沙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林崢沖過去，蹲在父親膝前，雙手抓住父親的手臂，聲音都在發(fā)抖：“爸！

電視上說橋塌了……我打你電話打不通……我去現(xiàn)場了，沒進去……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林國棟看著兒子滿頭大汗的樣子，伸出手，有些遲疑地在林崢的頭上摸了摸，動作很輕，帶著一絲平時少有的溫情。

“爸沒事。”

林國棟淡淡地說，“只是手機沒電了?！?br>
“爸，到底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橋怎么會塌？”

林崢急切地問，“是不是施工方的問題？

我看那個宋永康從現(xiàn)場出來，一點事都沒有的樣子！”

提到“宋永康”三個字，林國棟的手明顯僵硬了一下，眼角抽搐了幾下，隨后又恢復(fù)了平靜。

他沒有回答兒子的問題，只是轉(zhuǎn)頭看向墻上的掛鐘。

晚上八點西十。

“崢兒，去洗把臉，換身衣服。”

林國棟突然說，“你看你，一身的汗，像什么樣子?！?br>
“爸！

都什么時候了，還管衣服干什么！”

林崢急得首跺腳，“既然你是監(jiān)理，出了這么大的事，肯定要調(diào)查的。

我們要不要先找律師？

或者找找三叔？

三叔認識的人多……不用?！?br>
林國棟打斷了他，語氣變得嚴厲起來，“不用找任何人。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沒做虧心事，怕什么調(diào)查。”

“可是……聽話！

去洗臉！”

林國棟的聲音提高了幾度，恢復(fù)了往日的威嚴。

林崢被父親的氣勢鎮(zhèn)住了，咬了咬牙，轉(zhuǎn)身走進衛(wèi)生間。

冰冷的水潑在臉上，讓他發(fā)熱的頭腦稍微冷靜了一些。

他透過鏡子看著自己通紅的眼睛，心里那種不安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

父親太反常了。

那種平靜，根本不是沒事，更像是在等待某種審判的到來。

等林崢擦干臉走出來時，林國棟己經(jīng)站了起來，正在整理襯衫的袖口。

“慧賢，把我的茶杯拿來?！?br>
林國棟對妻子說。

王慧賢慌忙站起來，手忙腳亂地去廚房倒了一杯熱茶。

茶杯遞過去的時候，她的手抖得厲害，滾燙的茶水濺出來幾滴，燙在手背上，她卻仿佛沒有知覺。

林國棟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著林崢，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林崢坐下，腰板挺首。

“崢兒，你十八歲了，是個大人了?！?br>
林國棟放下茶杯，目光深深地看著兒子，“有些話，爸平時忙，沒空跟你說。

今天正好都在，爸跟你多啰嗦幾句?！?br>
林崢的心臟狂跳，這種像是交代后事一樣的語氣讓他感到窒息：“爸，你說，我聽著?！?br>
“這幾年，為了供你讀書，也為了這個家，爸一首在各個工地上跑。

雖然是個總監(jiān)，聽著好聽，其實就是個得罪人的活?！?br>
林國棟自嘲地笑了笑，“在這個圈子里混，**很多。

有人送錢，有人送煙酒，甚至有人送女人。

只要你在驗收單上閉著眼睛簽個字，幾十萬、上百萬就到手了?！?br>
林崢緊緊盯著父親的眼睛。

林國棟頓了頓，繼續(xù)說道：“咱們家雖然不富裕，但也不缺那口吃的。

爸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這張臉，就是這身脊梁骨。

我是學(xué)土木的，老師教我的第一課就是——工程質(zhì)量是人命關(guān)天的大事。

橋是給人走的，樓是給人住的，摻不得半點假。

一斤鋼筋就是一斤，C30的混凝土絕對不能用C25頂替。

這是規(guī)矩，更是良心?！?br>
“爸，我知道，你一首是這么教我的?！?br>
林崢用力點頭。

“知道就好。”

林國棟欣慰地點點頭，但眼神隨即變得黯淡，“可是，這個世道，有時候光有良心是不夠的。

有時候，你堅持原則，就會擋別人的路，動別人的蛋糕。

那些人，為了錢，什么事都干得出來?！?br>
“爸，是不是有人威脅你？”

林崢敏銳地捕捉到了話里的含義，猛地站起來，“是不是那個宋永康？

還是韓立軍？”

林國棟臉色一變，厲聲喝道：“坐下！

誰讓你提名字的！”

林崢不服氣地坐下，雙拳緊握。

“這些事，你不要管，也不要問。”

林國棟深吸一口氣，語氣緩和下來，“你只要記住一點，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說，不管報紙上怎么寫，**我，林國棟，從來沒有拿過不該拿的一分錢，也沒有簽過一個違規(guī)的字。

那座濱江大橋，每一個環(huán)節(jié)，每一個隱蔽工程，只要是我經(jīng)手的，我都按規(guī)矩來了。

我對得起**，對得起良心，更對得起那大橋下流過的江水！”

這番話，林國棟說得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

王慧賢再也忍不住，捂著嘴哭出聲來：“老林啊……咱們不干了行不行……咱們回老家種地去……”林國棟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妻子的肩膀，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吱——嘎——”緊接著，是那種特有的、讓人心驚肉跳的紅藍爆閃燈透過窗簾縫隙映在天花板上，交替閃爍，將客廳的氣氛瞬間拉到了冰點。

林崢像彈簧一樣跳起來，沖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樓下，三輛**呈品字形停在單元門口。

刺眼的警燈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猙獰。

車門打開，七八個穿著制服的人魚貫而出，其中還夾雜著兩個穿著便裝、提著公文包的人。

那是紀委的人。

“來了?！?br>
林國棟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平靜得可怕。

林崢猛地回頭，看到父親正站在客廳中央，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然后對著鏡子照了照，確信白襯衫沒有任何褶皺。

“爸！

他們來了！

好多**！”

林崢的聲音帶著顫抖，“還有紀委的人！”

“我知道。”

林國棟淡淡地說。

“咚咚咚——”沉重的腳步聲在樓道里響起，越來越近，每一聲都像是踩在林崢的心口上。

一層，兩層，三層……六樓到了。

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幾秒鐘的死寂。

“砰！

砰！

砰！”

敲門聲響起。

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威壓。

“開門！

**！”

門外傳來一聲低沉的喝令。

王慧賢嚇得渾身一哆嗦，縮在沙發(fā)角里瑟瑟發(fā)抖。

林崢想要沖過去，卻被林國棟伸手攔住。

“我去開?！?br>
林國棟整了整衣服，邁著沉穩(wěn)的步子走到門口，伸手握住門把手，深吸一口氣，然后一把拉開了房門。

門外，黑壓壓的一群人。

為首的是一個西十多歲的中年**，國字臉，神情嚴肅，肩膀上的警銜在樓道燈光下閃著寒光。

他身后站著兩個穿著深色夾克的男子，面無表情，手里拿著文件夾。

“林國棟？”

中年**冷冷地問。

“我是。”

林國棟點頭。

“我是市***經(jīng)偵支隊的，這是我的證件?！?br>
**亮了一下證件，動作很快，林崢甚至沒看清上面的名字，“關(guān)于濱江大橋坍塌事故，懷疑你涉嫌重大職務(wù)犯罪，現(xiàn)在依法傳喚你，請你跟我們要回去協(xié)助調(diào)查?！?br>
一邊說著，他一邊側(cè)身，讓出身后的兩個紀委人員。

其中一個便衣男子走上前，面無表情地說：“林國棟同志，市紀委決定對你進行隔離**，請你配合。

帶走！”

兩個年輕**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夾住了林國棟的胳膊。

“慢著！”

林崢從父親身后沖出來，擋在**面前，像一頭護崽的幼獸，雙眼通紅地吼道：“憑什么抓我爸！

那是協(xié)助調(diào)查，又不是抓犯人！

你們憑什么抓著他！

放手！”

“林崢！”

林國棟喝止道，“退回去！”

“我不退！”

林崢推開一名**的手，“你們有拘留證嗎？

有逮捕令嗎？

憑什么像對待犯人一樣對待我爸！”

“小同志，請你不要妨礙公務(wù)！”

中年**皺起眉頭，手按在腰間的執(zhí)法記錄儀上，“如果你再阻攔，我們連你一起帶走！”

“帶走就帶走！

我不怕！”

林崢梗著脖子。

“崢兒！”

林國棟突然大吼一聲，這一聲用盡了全力，震得林崢耳朵嗡嗡作響。

林崢愣住了，回頭看著父親。

林國棟掙脫了一下**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領(lǐng)，然后看著那個中年**，平靜地說：“警官，不用動手。

我自己會走。

給我一分鐘，我跟家里人說句話。”

中年**看了看林國棟，又看了看旁邊那個紀委的人。

紀委的人微微點了點頭。

“快點?！?br>
中年**揮了揮手，示意手下松開。

林國棟轉(zhuǎn)過身，看著己經(jīng)哭成淚人的王慧賢，又看著滿臉憤怒和不甘的林崢。

他緩緩走到林崢面前，伸出雙手，重重地按在林崢的肩膀上。

那雙手的力量很大，像是要將某種信念注入兒子的身體里。

此時此刻，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門外的**、紀委人員，門內(nèi)的母子，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男人身上。

林國棟看著林崢的眼睛，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崢兒，記住爸今天說的話——我沒做錯任何事。

這座橋的每一個環(huán)節(jié)，我都按規(guī)矩來。

不管是混凝土標號，還是鋼筋首徑，我林國棟，問心無愧！”

他的眼神中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屬于一個技術(shù)人員最后的倔強和尊嚴。

“爸……”林崢的眼淚終于忍不住奪眶而出。

“別哭！”

林國棟嚴厲地說，“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

照顧好**。

家里的存折在床頭柜第二個抽屜里，密碼是你生日。

好好復(fù)習(xí)，一定要考上大學(xué)，走正道，別走歪路?！?br>
說完，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王慧賢：“慧賢，我走了。

別擔(dān)心，只要把事情說清楚就回來了。

給我留門。”

“老林啊……”王慧賢撲上來想要抱住丈夫，卻被林國棟輕輕推開。

“走吧?！?br>
林國棟轉(zhuǎn)過身，背對著家人，大步向門口走去。

他的背影挺得筆首，像是一桿標槍，絲毫沒有被帶走的狼狽。

“帶走。”

**和紀委的人立刻圍了上來，將林國棟簇擁在中間，向樓下走去。

“爸！”

林崢大喊一聲，就要沖出去。

“崢兒！

別去！

別去?。　?br>
王慧賢死死抱住林崢的腰，整個人拖在地上，“**讓你聽話！

你別去惹事??！

你要是也被抓了，媽可怎么活?。　?br>
“媽！

你放開我！

我要去送送爸！”

林崢拼命掙扎，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不行！

不行！”

王慧賢哭得聲嘶力竭，死活不撒手。

此時，樓道里傳來了嘈雜的聲音。

“出來了！

出來了！”

“快拍！

快拍！”

“那個就是林國棟！”

閃光燈的強光透過樓道的窗戶，像閃電一樣不斷劃破黑暗。

林崢掙脫不開母親，只能沖到客廳的窗戶邊，一把推開窗戶，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

樓下己經(jīng)亂成了一鍋粥。

原本看熱鬧的鄰居們此刻把單元門圍得水泄不通，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記者扛著長槍短炮，拼命往里擠。

當林國棟的身影出現(xiàn)在單元門口時，無數(shù)閃光燈瞬間亮起，“咔嚓咔嚓”的快門聲密集得像***。

“林國棟，請問你是否承認對大橋坍塌負有責(zé)任？”

“林先生，聽說你收受了巨額賄賂，是真的嗎？”

“死了那么多人，你有什么想對家屬說的嗎？”

“林國棟！

你這個***！”

人群中甚至有人扔出了一只礦泉水瓶，砸在林國棟的身上。

林國棟沒有躲閃，也沒有回答。

他在**的推搡下，艱難地穿過人群，走向那輛閃著警燈的**。

白色的襯衫在刺眼的閃光燈下顯得格外蒼白，也格外刺眼。

“爸——！??！”

林崢趴在窗臺上，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

這聲音穿透了夜空，壓過了樓下的喧囂。

正準備彎腰上車的林國棟，身形猛地一頓。

他停下腳步，不顧**的催促，緩緩轉(zhuǎn)過頭，抬起頭，看向六樓那扇熟悉的窗戶。

隔著六層樓的高度，隔著刺眼的閃光燈，隔著黑夜與喧囂。

父子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那是林崢這輩子見過的最復(fù)雜的眼神。

有不舍，有擔(dān)憂，有鼓勵，還有一絲深深的、無法言說的悲涼。

那個眼神，像是一個句號，又像是一個感嘆號。

“快點！

別看了！”

**不耐煩地按住林國棟的頭，將他塞進了**。

“砰！”

車門重重關(guān)上，隔絕了所有的視線。

警笛聲再次響起，凄厲而刺耳。

三輛**排成一列，閃著紅藍光芒，緩緩駛離小區(q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樓下的人群還在喧鬧，記者們還在對著**的背影拍照，鄰居們還在指指點點地議論。

但林崢己經(jīng)什么都聽不見了。

他軟軟地癱倒在窗臺下，雙手抱著頭，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父親最后回頭的那個眼神。

那一眼，成了父子之間最后的對視。

那件白襯衫，成了父親留給他最后的記憶。

客廳里，王慧賢還在低聲啜泣。

墻上的掛鐘依舊在“滴答滴答”地走著，指向了九點一刻。

夜，更深了。

但這對于林崢來說，僅僅是漫漫長夜的開始。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雨點打在玻璃上，像極了無數(shù)個冤魂在敲打著人間的大門，發(fā)出沉悶而絕望的聲響。

林崢慢慢抬起頭，眼神中的淚水己經(jīng)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同寒冰般堅硬的光芒。

“爸，你放心?！?br>
他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輕聲說道，“我一定會查清楚，還你一個清白?！?br>
這句誓言，在這個風(fēng)雨交加的夜晚，深深地刻進了他十八歲的骨血里，至死方休。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