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的第一天，燁山市的天空依舊像是在煙筒里長出來的，好像永遠都是灰白灰白的。

國營鋼廠三座紅磚煙囪晝夜吞吐著白霧，灰絮狀的煤灰混著水汽升到半空，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氣里凝成鉛灰色的穹頂。

市醫(yī)院走廊的綠色墻圍己經(jīng)被歲月斑駁成苔蘚色。

人多得下不去腳，陳霽只能側著身，懷里抱著己經(jīng)被擠掉兩次的化驗單。

“哎哎哎！

大姐！

小心——”啪嗒一聲，白花花的紙張再次散落一地。

林霽第三次彎腰去撿化驗單時，后腰突然撞上了什么硬物。

轉頭看見個裹軍大衣的小伙子正齜牙咧嘴揉膝蓋，懷里的相機磕在暖氣片上哐當一聲。

"對不住啊大夫。

"對方說話帶著哈氣。

"這破走廊設計得跟貪吃蛇似的。

"他軍大衣領口翻出半截起球的灰毛衣，整個人看上去有點凌亂。

林霽扶了扶滑到鼻尖的銀框眼鏡，瞥見對方鼻子上掛著血跡，不知是不是剛才撞的緣故。

剛要開口詢問，掛號處那邊突然傳來護士長中氣十足的喊聲："3號窗口別扒拉鐵柵欄！

說你呢穿藍棉襖的大姐！

"這一嗓子驚得小伙子手一抖，膠卷盒骨碌碌滾到林霽白大褂底下。

兩人同時蹲下去撿，腦袋"咚"地撞在一起。

林霽眼前金星首冒時，聽見對方倒吸涼氣："完犢子，這卷拍的是鍋爐廠下崗儀式..."林霽**額頭把膠卷遞回去，突然發(fā)現(xiàn)對方右耳垂凍得通紅——好像那兒本該有耳洞的位置結著個小血痂，像是新打的耳洞發(fā)炎了。

"陳默！

你又來順我們紗布當鏡頭布是不是？

"藥房王姨端著鋁飯盒經(jīng)過，油漬麻花的圍裙上別著朵蔫巴巴的絨線花，"上回拿走的X光片袋還沒還呢！

"被喊破名字的年輕人蹭地站起來，懷里的膠卷噼里啪啦又掉了一地。

林霽看著滾到腳邊的膠卷盒，上面用圓珠筆標著"1月17日 二嬸家酸菜缸"，沒憋住笑出了聲。

"大夫您給評評理，"陳默蹲著扒拉滿地膠卷，后腦勺翹起一撮頭發(fā)隨動作晃悠，"我就借倆棉球擦相機，王姨非說我順走她三包棉簽..."他突然頓住，盯著林霽白大褂口袋露出半截的聽診器，"嚯，您這聽診頭都磨出包漿了，跟我姥爺那臺收音機差不多年頭吧？

"走廊廣播突然滋滋響起來："急診科林霽，速到急診走廊。

重復，急診科林霽..."林霽剛要轉身，看向陳默，“余下的棉簽在保潔大姐那里，你可以向大姐要一些，還有你耳朵該處理一下了?！?br>
陳默愣住了，抱著懷里“搶救”的膠卷，摸了摸凍壞的耳垂，抬頭望著林霽的背影，“啊，謝謝...大夫。”

想了想剛才的廣播，小心翼翼的收好膠卷，拿起相機就跟了過去。

急診走廊，人圍著一圈又一圈，林霽彎腰扶起滑倒的老者，詢問著老者的狀態(tài)。

林霽的白大褂下擺掃過**石地面，在冬日午后拖出細碎的沙沙聲。

他伸手扶住踉蹌的老者時，醫(yī)用橡膠手套在消毒水味道的空氣里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

"您小心。

"他托住老人手肘，指腹透過棉質病號服觸到突出的骨節(jié)。

走廊盡頭的玻璃窗斜斜切進一束光，正好落在他的側臉上，將睫毛的影子拉長成細密的柵欄。

"咔嚓。

"金屬快門聲像枚生銹的圖釘，突兀地扎進暖氣管的嗡鳴里。

林霽轉頭時，看見墻角蹲著個穿軍綠色羽絨服的陳默，哈出的白氣在相機取景框前凝成薄霧，就好像天然的濾鏡。

這畫面太美了，陳默實在忍不住拿起相機拍了起來。

"醫(yī)院禁止拍攝。

"林霽將老者交給同事，橡膠手套從指尖褪下的聲響帶著消毒水的冷意。

他的影子投在對方沾著雪屑的靴尖前，像把鋒利的手術刀。

陳默仰起臉，凍紅的鼻尖從圍巾里露出來："我在拍暖氣片。

"他晃了晃相機。

"我保證，最后一張了。

"林霽瞥見取景器里自己的殘影。

斜陽正從第六扇窗的霜花間漏進來，在他白大褂上淌成金色的河，而老人佝僂的背影恰好在河流盡頭化作墨點。

"刪掉。

"消毒液在掌心沁出涼意。

"膠片可刪不了。

"陳默站起身，羽絨服摩擦出窸窣的雪聲。

他指腹擦過相機，金屬轉軸的咔嗒聲在走廊蕩開。

"未經(jīng)允許拍攝患者是違法的。

"陳默后退半步，后背貼上剝落的綠色墻裙。

他快速轉動倒片鈕退出膠卷，暗盒彈開的清脆聲響里飄出顯影液的苦香："最后一張，真的。

"染著靛藍藥漬的手指展開皺巴巴的記者證，"我在做《世紀末的醫(yī)院》專題......"”陳默很納悶，剛剛這大夫還關心他的狀況，怎么拍兩張照臉色跟變了一個人似的。

林霽剛想說些什么，廣播卻再次響起："陳默！

3號診室CT片！

"走廊那頭傳來喊聲。

陳默低著頭倒退著往后挪步，讓出道路，軍靴在保潔阿姨剛擦過積水的地面踩出細小的漣漪。

林霽皺著眉無奈的看著低下頭的年輕人，急忙走向診室。

診室里，三個藍布棉襖的漢子抬著擔架橫沖首撞，搪瓷缸在推搡中摔在地上。

林霽被人流擠得倒退兩步，后腰撞上處置車，消毒棉球滾落一地。

擔架上蜷著個面色青紫的老工人，手指像生銹的鋼筋般**胸口。

"救心丸舌下含服過嗎？

"林霽的手己經(jīng)按上病人頸動脈，橡膠手套沾著煤灰。

他抬頭時，鏡片映出家屬臉上混著煤渣的汗?jié)n："咱那礦上衛(wèi)生所給打了兩針強心劑...""室顫！

除顫儀！

"護士推來的搶救車在濕滑地面劃出刺耳聲響。

林霽扯開病人浸透冷汗的工裝，電極板按上胸膛的瞬間，陳默看見老人左胸紋著褪色的煉鋼爐圖騰，那是國營鋼廠三十年工齡的印記。

"除顫儀準備！

"強光在取景框里炸開，陳默的膠片忠實地記錄下這束擊“閃電”。

老人工裝第二顆紐扣崩飛，當啷一聲砸在暖氣片上，露出內袋里嶄新的下崗證。

林霽跪在走廊地上做胸外按壓時，感覺有冰涼的金屬貼上面頰。

陳默不知何時湊到跟前，相機鏡頭幾乎要抵住他顫抖的睫毛："讓開！

"林霽有些生氣。

"我在拍這個。

"陳默的食指突然指向搶救車底層。

一堆急救藥品下壓著半張泛黃的報紙，頭版照片里年輕的技術員正在高爐前**花——正是此刻躺在**石地面上的老人。

監(jiān)護儀的長鳴穿透走廊，林霽的橡膠手套還在機械地按壓。

陳默的鏡頭緩緩上移，拍下白大褂袖口露出的磨損表帶，表面玻璃裂著蛛網(wǎng)般的紋路。

"死亡時間..."護士的聲音被家屬的嚎哭攔腰斬斷。

穿藍布棉襖的漢子突然暴起，沾著煤灰的拳頭砸向搶救車："你們給周師傅打的什么毒針！

""強心劑過量誘發(fā)室顫。

"林霽摘掉半掉眼鏡，"衛(wèi)生所沒有救心丸？

"他彎腰時，瞥見陳默正用鑷子夾起那張泛黃的報紙。

家屬根本不聽解釋，幾個人圍上來就要動手，場面瞬間混亂不堪。

陳默見狀，急忙擋在林霽身前，大聲喊道：“都冷靜點，事情還沒弄清楚呢！”

這時，林霽發(fā)現(xiàn)老者手里攥著什么東西，他仔細一看，眼睛一亮，將藥瓶舉起來：“大家看，老人身上有過期藥，很可能是吃了這個才加重病情！”

家屬們的動作一頓，目光紛紛投向藥瓶。

就在眾人都盯著藥瓶時，陳默注意到人群里有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想要溜走，他立刻追了上去。

原來是礦上衛(wèi)生所的醫(yī)生，他因為怕?lián)?，想偷偷溜走?br>
在大家的質問下，衛(wèi)生所醫(yī)生承認是自己用了過期藥，還違規(guī)打了強心劑。

真相大白，家屬們也冷靜了下來，不再鬧事。

林霽長舒一口氣，看向陳默，眼中的感激不言而喻，而陳默則笑著舉起相機，又按下了快門。

“你......”林霽看著這張笑臉，心里的不耐煩似乎也煙消云散。

"會出現(xiàn)在文化宮影展。

"陳默笑嘻嘻的看著林霽。

林霽無奈地搖了搖頭，剛想說什么，護士長匆匆走來，“林霽，有個緊急會診，你趕緊過去。”

林霽顧不上和陳默多說，快步離開。

陳默望著他的背影，摸了摸相機，自言自語道：“這大夫還挺有意思?！?br>
會診結束后，天色己晚。

林霽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醫(yī)院，卻看見陳默還在門口等著。

“我送你個東西?！?br>
陳默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物件，是一個精致的聽診頭掛件。

“你那聽診頭不是舊了嘛，這個給你添點新氣兒，新世紀嘛！”

林霽愣了愣，接過掛件，“謝謝?！?br>
路燈下，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陳默撓撓頭，“今天挺驚險的，不過也拍到了好照片?！?br>
林霽看著他，突然笑了，“以后別亂拍了。”

陳默嘿嘿一笑，“行，不過你要是同意，我還想多拍拍你。”

林霽沒再拒絕，轉身和陳默一起走進了夜色里。

陳默突然轉身站住，伸出手來："我叫陳默，沉默的默！

"林霽停下腳步，看著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愣了一下后，緩緩伸出手與陳默相握，“我叫林霽，雨霽天晴的霽?！?br>
兩人的手在路燈下緊握，陳默用力晃了晃，咧嘴笑道：“以后就是朋友了，有啥事兒盡管找我。”

林霽微微點頭，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這時，一輛老式自行車“嘎吱嘎吱”地從旁邊路過，車后座綁著的紙箱子隨著顛簸發(fā)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陳默眼睛一亮，拉著林霽就追了上去，“嘿，這說不定是個好素材！”

林霽被他拉著一路小跑，無奈又覺得好笑。

追上自行車后，陳默跟車主一陣攀談，得知對方是收廢品的，那些紙箱子都是從國營廠子里收來的。

陳默興奮地拿出相機，對著紙箱子、自行車還有車主一頓猛拍。

林霽站在一旁，看著陳默那投入的樣子，心里莫名覺得溫暖。

等陳默拍完，兩人繼續(xù)在夜色中漫步，彼此的交談聲和笑聲在寂靜的街道上回蕩。

走著走著，他們路過一家破舊的照相館。

陳默眼睛放光，拉著林霽就走了進去。

店里彌漫著一股陳舊的顯影液味道，昏暗的燈光下，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老照片。

店主是個頭發(fā)花白的老頭，正坐在角落里打瞌睡。

陳默輕輕拍了拍老頭的肩膀，老頭猛地驚醒，看到陳默，眼睛一亮，“喲，小陳啊，好久沒來了?！?br>
陳默笑著和老頭寒暄起來，原來他經(jīng)常來這家店沖洗照片。

老頭拿出一些老照片給他們看，講述著照片背后的故事。

林霽聽得入神，仿佛穿越回了那個年代。

突然，陳默靈機一動，拉著林霽站到一面老鏡子前，“來，咱們也拍一張?！?br>
說著，他從包里拿出相機，調好角度，“咔嚓”一聲，記錄下了這一瞬間。

照片里，兩人的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暖。

離開照相館后，夜更深了，他們的***在這一晚悄然升溫，未來仿佛有無數(shù)美好的故事等待著他們去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