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未披薄霞，京城西北嘉祥郡主府內(nèi)己不動聲色忙碌起來。

海棠春曉外眾丫頭候著，出聯(lián)峰一應隨從等候著，轎廳外有人忙著牽馬備車，一應出門的事物被再三檢查。

一個婆子過來回：“門上齊整了，只等大爺出來?！?br>
這時，一位俊少年出來，道：“叫他們將車趕到北角門去?！?br>
婆子應了回去。

此人正是大長公主之后，姓趙雙名澄霽，家世富饒，積累巨萬。

當年太祖爺敕造的公主府，如今雖改叫嘉祥郡主府，倒比當時擴了一倍，周匝兩條街內(nèi)，盡是趙氏之業(yè)，城外百里還有許多田圃池塘、山林川藪。

如今長輩只有一個祖母在家，父親與叔父都在外任，母親鐵氏也隨夫在任，因此孝順祖母、教導妹妹的事便由他一肩擔了。

趙澄霽不僅能干，生得也不俗，世人贊美男子用詞皆是面如傅粉，唇若涂脂，這少年卻多了幾分不同的英俊，寬肩窄腰，身高臂長，必是常練刀劍；神凝秋水，眉分春山，蓋定手持墨卷。

趙澄霽今年春后連接得了縣府兩考魁擢，意欲在明年秋闈前往蘇杭游學，便稟告祖母在乞巧節(jié)前動身。

此時天才微明，趙澄霽吩咐了家事，拜辭了祖母，叮囑了幼妹，帶了一個伏侍的小廝叫做小丹的與三個隨從登上兩架馬車，押了行李，出城到河邊，登上一艘好大渡船往姑蘇而去。

一路里或泊舟賞月或登岸游歷，放下學業(yè)與各種俗務，好不暢快。

不上幾日，風順揚帆，船己經(jīng)駛過滄州，眾船靠了岸。

前面便是運河分叉口，半數(shù)的船要往水濟渠而去黃河，澄霽等三五船待備需要繼續(xù)往姑蘇方向。

船靠岸，澄霽帶著文粟、扶麥、墨桑三人人去岸上走動走動，留小丹看護行李。

今日正是當?shù)刳s場集約的日子，到處人聲鼎沸。

澄霽等人走到一處酒樓，便進去了。

此時堂中正有說書人，不過是說岳這等老段子，幾人撿了個僻靜靠窗的桌子，酒保殷勤過來，文粟吩咐他：“快燙了兩角酒，揀好肴膳來?！?br>
酒保諾諾連聲去了。

沒多時，酒菜都擺上來。

這時竟有個老兒來桌邊討酒，澄霽請他在旁邊桌子坐了，又喚來酒保與他些酒菜。

那老兒隨意道了個謝，便在旁邊坐了。

兩桌各自享用，互不干擾。

等到澄霽等人要走時，那老兒卻坐了過來，沒等幾人訝異，先說道：“公子不去聽那說書，想來不喜聽那大善大忠的岳飛的事?！?br>
墨桑正要呵退他，澄霽擺手，笑道：“老先生此言差矣，我只是聽那個故事聽得多了，又見窗外景致好才挑的這個座兒。”

那老兒也笑道：“公子既不厭這等故事，應是為那岳飛可惜了?！?br>
不等幾人回話，他又說道：“公子厚待老兒，就由我給公子說一段，以答謝剛才的酒菜吧?！?br>
澄霽只好道：“如此多謝老先生?！?br>
那老兒正經(jīng)端坐了，道：“世人都說。

凡系忠臣孝子，仁人義士，以及樂善好施的，就是**不表揚旌獎他，不建牌坊、賜匾額的勉勵他，蕓蕓眾生都記得他的好。

若遇那些犯了奸盜邪淫，忤逆不孝，凌虐善良的，就是**不把他或斬或絞，老天都要使他落得凄慘的下場。

怎奈世上有幾等惡事卻是**老天都奈何不了的?！?br>
澄霽笑問：“可是那等**污吏？

這些人如土中狗蝎，其喙有鉗，見著清的白的就覺得跟自己不對勁，非要咬上一口。

且能夠聚如蜂群?鬣狗，互相照應，連老虎都吃他大虧?！?br>
老兒搖頭。

澄霽又道：“那就是勢惡土豪了。

這等人更為可惡，只因他攘田奪地，霸占產(chǎn)業(yè)，動搖小民根基，橫***，武斷鄉(xiāng)曲，輕易害得一家。

更因他如長堤里的白蟻，只有周遭受罪，旁人看去不知里面隱匿著如此害蟲。

就是宋朝的包公再世，他又哪里斬得到鄉(xiāng)野的惡鬼？”

老兒仍然搖頭：“公子不知還有第三等的假仁假義。

第一種是誠心要使詭謀毒計，用暗箭傷人，他面上一團和氣，看著怎么不是個賢的良的？

第二種人心里雖沒有千般惡毒，做事卻比**還狠上三分。

譬如逼女殉節(jié)，殺子奉母的，哪個不是打著漂亮旗幟？

他不僅自己吃虧，還要叫其他的和他一起吃虧呢。

你吃了大虧，連你自己都不知道，還算他是好人，等到去感激他；或者知道了，也只能吃了這虧。

公子覺得我說得在理不在理？”

趙澄霽與文粟等人都點頭。

那老兒卻話鋒一轉(zhuǎn)，道：“公子懷中之物此行可用，不用憂慮?！?br>
澄霽震驚，問道：“敢問老先生賜教？”

那老兒又問：“此三等惡人，公子遇到如何？”

澄霽想不出來，那老兒忽然面露痛苦地站起來，嘴里哎喲不停。

文粟和扶麥連忙去扶他，他道：“肚中太痛，想是吃得油膩了。

等我片刻?！?br>
說完，就往后面去了。

他是個熟客，一時就拐進后院去了，澄霽幾人結(jié)清了兩桌酒菜錢，等了半個時辰不見回來。

又請酒保去找，說整個酒樓都沒有，且這人之前都沒見過。

西人心中有些明了，也不去找了，回來與小丹說了。

持劍道：“咱們府里的大師傅周先生，往日里也喜歡說這些奇聞異事，都只當他胡侃呢，想不到也有真的?！?br>
澄霽笑道：“這老先生若真是個神仙，之后有緣自然能再見的?！?br>
倒是扶麥有些后悔，嘆道：“竟都忘了問他明年的考題！”

澄霽一拍巴掌，道：“果然沒問?！?br>
大家都笑了。

后幾日，趙澄霽多留在船艙內(nèi)與三個親隨推演論事，偶爾帶著隨從或登高、或眺遠，一路賞山賞水賞云賞雨，八月初二這日便到了揚州。

碼頭上早有家人每日等候，乃至趙澄霽等人下了船，十來個人迎接著到了城內(nèi)一宅子，也有仆從備好一切事物等候著。

澄霽心中記掛著一件事情，也不在家休整幾日，抑或是觀賞城內(nèi)外名勝古跡，而是吩咐隨從家人備下拜帖禮物等，明日要帶文粟、扶麥與一位當?shù)氐钠蛷娜グ菰L一位林姓年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