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耀王朝，元和三十二年，冬至。

鵝毛大雪壓得朱漆飛檐吱吱作響，文國公府后巷的青石板路上，兩名小侍女抱著炭盆縮成兩團(tuán)，繡鞋踩過冰棱時發(fā)出細(xì)碎的脆響。

前頭穿月白夾襖的綠梅忽然踉蹌半步，懷里半舊的炭盆晃出火星，燒著了袖口繡的玉蘭花。

“作死的蹄子！”

后頭穿石青緞子的茯苓尖聲斥道，發(fā)間銀簪隨著動作叮當(dāng)亂響，“蘭芷院的賤骨頭凍死活該，你倒心疼起炭來了？

沒瞧見夫人今早特意交代，三九日頭也不給她們房里添碳嗎？”

綠梅慌忙掐滅火星，指尖燙得通紅：“可、可二小姐是正經(jīng)嫡女……嫡女？”

茯苓冷笑一聲，湊近壓低聲音，“十年**人就說她克母，生下來就該扔去亂葬崗，要不是老夫人念著林氏的面子，能讓她在莊子里活到及笄？

如今剛回來三個月，就敢穿紅戴綠地在府里晃蕩，真當(dāng)自己是金枝玉葉了？”

說話間，兩人轉(zhuǎn)過雕花影壁，露出座三進(jìn)的青瓦院落。

朱漆剝落的門楣上掛著半盞凍裂的羊角燈，“蘭芷院”三字被積雪糊得只?！疤m”字邊角。

綠梅望著漏風(fēng)的窗紙里透出的昏黃油燈，忽然想起半月前在廚房撞見的場景——二小姐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月青裙，正用銀針給老廚娘治凍瘡，指尖的動作比繡娘穿針還穩(wěn)當(dāng)。

“吱呀——”雕花木門突然打開，裹著藥香的冷風(fēng)撲面而來。

茯苓下意識后退半步，見門里站著個十六七歲的少女，鴉青鬢發(fā)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月白中衣外只罩了件薄夾襖，腕間戴著串褪色的紅絨繩，正是半年前林氏陪嫁的崔媽媽臨終前塞給她的。

“二、二小姐?！?br>
綠梅慌忙福身，眼角瞥見少女袖口沾著的草葉，想起今早她帶著藥簍去了后園，想必是在積雪里挖藥材。

姜槿沅垂眸掃過兩人懷里的炭盆，唇角勾起半分冷意。

自三個月前從莊子回府，柳氏明里暗里的刁難從未斷過：霜降送夾襖時少了里子，立冬的膳食里摻了讓**泄的巴豆，冬至前更是斷了炭火，只說“寒門淑女當(dāng)習(xí)苦寒”。

此刻瞧著茯苓腕上戴著的纏枝蓮紋銀鐲——分明是生母林氏當(dāng)年賞給貼身丫鬟的物件，她眼底暗色更濃。

“可是夫人送炭來了？”

她溫聲開口，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藏的銀針。

茯苓梗著脖子道：“想得美！

這是給秋棠院送的銀絲碳，你這兒……”她掃過院角堆著的潮濕柴薪，“老夫人慈悲，許你用些松枝，知足吧?！?br>
話音未落，西角門突然傳來喧嘩。

穿鵝黃襦裙的少女在丫鬟簇?fù)硐罗D(zhuǎn)過回廊，鬢邊簪著的紅珊瑚珠在雪光里格外刺眼——正是嫡長女姜莞寧。

“妹妹這院子倒清凈。”

姜莞寧輕笑，眼角余光掃過姜槿沅單薄的衣裳，“今日冬至，母親說闔家該去祠堂祭天，妹妹收拾妥當(dāng)便來吧?！?br>
她身后的貼身丫鬟翡翠忽然驚呼：“呀！

二小姐袖口怎么有血？

莫不是被炭火燒著了？”

眾人望去，只見姜槿沅左袖上果然染著斑斑暗紅，在素色衣料上觸目驚心。

綠梅臉色發(fā)白，想起今早她在后園挖雪下的草藥，指尖被凍裂的竹籃劃破，卻偏要將止血的金瘡藥讓給隔壁生病的小斯。

姜槿沅低頭看了眼袖口，忽然輕笑出聲。

她抬起手，任由眾人看見她掌心交錯的淺紅劃痕——那是方才在房里用銀針挑破安神香時，故意蹭上的雞血。

三日前柳氏送來的“安神香”，表面是檀香混著龍腦，實(shí)則摻了慢性迷幻毒“醉心散”，每日燃香兩時辰，不出月余便會精神恍惚，任人擺布。

“不勞長姐掛心。”

她指尖掠過袖上血跡，忽然看向姜莞寧鬢邊的珊瑚珠，“倒是長姐這珠子……血色溫潤，倒像是用‘血蠶膏’泡過的，雖能保色澤十年不變，卻難免沾染蟲毒，長姐最近可覺得夜間多夢，晨起時渾身乏力？”

姜莞寧笑容一滯，翡翠立刻尖聲道：“二小姐怎的胡言亂語！

這珊瑚珠是夫人從宮里賞的——住口！”

姜莞寧喝止翡翠，面上卻己有些不自然。

她確實(shí)近來總夢見自己站在井邊，往下看時井底全是蠕動的蠶蛹，醒來后總覺得枕邊有細(xì)不可聞的沙沙聲。

姜槿沅見狀，心中冷笑。

那珊瑚珠分明是柳氏從城南普生堂買來的，表面涂了毒宗旁支的“血蠶膏”，短期佩戴能養(yǎng)顏，實(shí)則會在人體內(nèi)種下微不**的蠶卵，待驚蟄時分便會孵化。

她今日點(diǎn)破，不過是給這對母女提個醒——莫要以為她還是莊子里任人拿捏的病弱庶女。

“時辰不早，妹妹快些換衣裳吧?！?br>
姜莞寧生硬地轉(zhuǎn)開話題，裙擺一甩便要離開，卻在經(jīng)過姜槿沅時，袖中滑落個錦盒。

翡翠慌忙撿起，卻見盒中躺著支羊脂玉簪，簪頭雕著半朵含苞的玉蘭花，正是今早姜莞寧讓她去庫房取的“舊物”。

姜槿沅眼神一凝，認(rèn)出那是生母林氏的陪嫁之物，當(dāng)年林氏難產(chǎn)時，柳氏曾說“簪子被血染紅了不祥”，親手扔進(jìn)了井里。

“長姐好記性。”

她忽然伸手按住錦盒，指尖在玉簪上輕輕一叩，“這玉蘭花簪，可是母親當(dāng)年常戴的？

聽說母親臨終前，還攥著簪頭的碎玉不肯松手呢。”

姜莞寧臉色驟變，翡翠更是尖叫著推開她的手：“你敢碰夫人的東西！

這簪子是夫人念著姐妹情分，才從庫房里找出來的——夠了！”

姜莞寧厲聲喝止，盯著姜槿沅的眼神里己帶了殺意。

她清楚這玉簪的來歷，當(dāng)年柳氏命人從井里撈起簪子時，簪頭的玉蘭花己經(jīng)磕碎，是她親自讓人用金粉補(bǔ)上了缺口。

此刻見姜槿沅指尖劃過金粉處，她忽然有種被看穿的恐慌。

“妹妹若是喜歡，改日讓母親再賞你一支便是?！?br>
她強(qiáng)壓下怒意，“只是今日祭天，須穿正色衣裳，妹妹莫要失了規(guī)矩?！?br>
目送姜莞寧離去，姜槿沅低頭看著掌心的金粉——果然混著微量的“失魂散”，若長時間接觸，便會讓人精神恍惚。

她冷笑一聲，將金粉彈進(jìn)雪堆，轉(zhuǎn)身回了房。

屋內(nèi)燭火搖曳，炕桌上擺著半塊冷硬的炊餅，旁邊擱著她今日在后園挖到的幾味草藥：積雪草、凍土貝母，還有半株被雪壓壞的忍冬。

姜槿沅從妝匣底層取出個楠木小盒，里頭整整齊齊碼著三十六根銀針，針尾刻著細(xì)小的“毒”字紋——這是她用現(xiàn)代記憶改良的“九毒銀針”，能驗(yàn)百種毒素。

她拈起一根銀針，在安神香的余煙中輕輕劃過，針尖立刻泛起青黑色。

“醉心散”，果然是毒宗旁支的下乘毒藥，靠龍腦香掩蓋毒性，卻逃不過銀針驗(yàn)毒。

姜槿沅將銀針收入盒中，目光落在桌上的《千金方》殘頁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腕間的紅絨繩——這是崔媽媽臨終前塞給她的，繩結(jié)里藏著半塊碎玉，正是生母玉佩上的殘片。

“小姐，該去祠堂了?！?br>
綠梅在門外輕聲提醒。

姜槿沅換上唯一一件像樣的鴉青緞裙，對著銅鏡插好木簪。

鏡中少女眉峰如刀，眼尾微挑，與記憶中那個在實(shí)驗(yàn)室穿著白大褂的自己漸漸重合。

她伸手按在胸口，那里還留著車禍時的灼痛——21世紀(jì)的姜槿沅死于毒宗追殺，魂穿至此，成了文國公府被遺忘十年的嫡次女。

祠堂前的廣場上，文國公府上下早己列隊(duì)完畢。

正中央的青銅香爐飄著裊裊白煙，柳氏穿著正紅色翟紋裙，端坐在香案后，見姜槿沅到來，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她本以為這丫頭會因凍餓病倒，沒想到竟還能挺首腰桿站在這里。

“冬至大如年，列祖列宗在前，莫要失了規(guī)矩?！?br>
柳氏淡淡開口，目光掃過姜槿沅身上的鴉青裙，“二丫頭，你生母當(dāng)年最擅調(diào)制香露，你既回來了，便替她給列祖列宗上柱香吧?！?br>
說著，她示意身邊的周嬤嬤遞過香盒。

姜槿沅接過時，指尖觸到盒底的刻痕——是個“赤”字，正是毒宗赤焰堂的標(biāo)記。

她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不動聲色，取了三炷香，在燭火上點(diǎn)燃。

香煙繚繞間，她忽然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是“牽機(jī)引”，能讓人產(chǎn)生幻覺的毒藥。

看來柳氏是打算在祭天之時，讓她當(dāng)眾出丑，輕則被斥為“驚擾祖宗”，重則被發(fā)賣為奴。

姜槿沅垂眸看著香頭，忽然踉蹌半步，香灰落在袖口，燒出幾個**。

柳氏剛要呵斥，卻見她忽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清明：“夫人，這香……不對勁。”

“胡說！”

周嬤嬤立刻上前，“這香是從大相國寺請來的——是嗎？”

姜槿沅忽然從袖中取出銀針，在香灰中一挑，針尖瞬間變成紫黑色，“牽機(jī)引配檀香，雖能安神，卻會讓人夢見亡者索命，夫人難道不知？”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文國公姜文修皺眉開口：“你怎知這些？”

姜槿沅看向父親，這個記憶中只見過三面的中年男子，此刻眼中帶著不耐與疏離。

她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哀色：“女兒在莊子里時，曾見崔媽媽臨終前攥著香灰喊‘夫人饒命’，后來才知道，崔媽媽是被人灌了牽機(jī)引，才會失足掉進(jìn)井里?！?br>
柳氏臉色發(fā)白，強(qiáng)作鎮(zhèn)定道：“不過是丫頭片子胡言亂語，來人，帶二小姐下去——慢著?！?br>
姜槿沅忽然提高聲音，“今日祭天，若用了帶毒的香，可是對列祖列宗的大不敬。

不如請父親派人去庫房查驗(yàn)，看看剩下的香是否都摻了牽機(jī)引?！?br>
她轉(zhuǎn)頭看向姜莞寧，繼續(xù)道：“方才長姐送來的玉簪，簪頭金粉里也有失魂散，長姐最近噩夢不斷，可是與此有關(guān)？”

姜莞寧猛地抬頭，與柳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慌亂。

她們本以為姜槿沅在莊子里長到十六歲，不過是個沒見過世面的蠢貨，卻不想她不僅識破了香毒，還能說出牽機(jī)引和失魂散的來歷。

“父親，女兒斗膽，請讓女兒親自查驗(yàn)香盒?！?br>
姜槿沅跪下叩首，指尖在香盒底部的“赤”字上輕輕一按，木屑剝落，露出底下刻著的赤焰紋——正是毒宗赤焰堂的標(biāo)記。

文國公臉色鐵青，他雖不懂毒術(shù)，但赤焰堂的名號卻聽過，那是江湖上人人談之色變的毒門分支。

柳氏見事跡敗露，身子一晃，險些栽倒，周嬤嬤更是嚇得跪倒在地，渾身發(fā)抖。

“好啊，好得很。”

文國公怒極反笑，“冬至祭天，竟敢用毒香，柳氏，你好大的膽子！”

柳氏慌忙跪下，膝頭在雪地上磕出悶響：“老爺明鑒，妾身也是被人蒙騙——夠了?！?br>
姜槿沅站起身，袖中銀針悄然滑入掌心，“夫人若真不知情，為何崔媽媽死后，她房里的纏枝蓮紋玉佩會出現(xiàn)在周嬤嬤腕上？

為何普生堂的伙計(jì)每月初七都會來府里送‘香粉’？”

她一步步走近柳氏，針尖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崔媽媽臨終前告訴我，當(dāng)年母親難產(chǎn)時，接生婆曾說弟弟腳腕有朱砂胎記，可后來抱給父親的卻是個女嬰。

夫人，您說，那個女嬰……究竟是誰的孩子？”

最后一句話如重錘落地，全場寂靜。

姜莞寧猛地抬頭，與姜槿沅目光相撞，忽然想起自己十五歲那年，曾在柳氏的妝匣里見過一封**，上面寫著“胞妹臨終托孤，望姐姐善待”。

雪越下越大，祠堂的銅鈴在風(fēng)中叮當(dāng)作響。

姜槿沅看著柳氏煞白的臉，心中冷笑——這只是開始，她要讓這些人知道，當(dāng)年加諸在生母和自己身上的罪，她都會一一討回來。

“老爺，妾身知錯了！”

柳氏突然抱住文國公的腿，“當(dāng)年林妹妹難產(chǎn)，妾身怕她熬不過去，便讓人抱了個女嬰充數(shù)，可誰知道她竟……竟撐了半個時辰才咽氣……”她話未說完，姜槿沅己轉(zhuǎn)身走向祠堂角落的冰井。

井口結(jié)著薄冰，倒映著她冷肅的臉。

十年前，生母林氏就是從這里被抬走，說是“血崩而亡”，可崔媽媽曾偷偷告訴她，林氏咽氣時，指甲縫里還嵌著井邊的碎玉——正是她腕上紅絨繩里的殘片。

“二小姐！”

綠梅突然驚呼，只見姜槿沅竟伸手砸向井口的冰層，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冰面上開出朵朵紅梅。

冰層碎裂的瞬間，她看見井底沉著半塊玉佩，纏枝蓮紋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正是生母的陪嫁之物。

姜槿沅彎腰撿起玉佩，指尖撫過上面的裂痕，忽然聽見墻頭傳來瓦片輕響。

她抬頭望去，只見雪地之上，有個穿紫衣的男子負(fù)手而立，月光照亮他半邊臉，眉峰如劍，眼底掠過一絲興味。

西目相對時，他忽然抬手，指間閃過半塊刻著“玄幽”二字的令牌，隨即消失在漫天飛雪中。

掌心的玉佩突然發(fā)燙，姜槿沅低頭看去，只見斷裂處滲出一滴鮮血，將殘玉上的蓮紋染成赤紅色。

雪片落在她發(fā)間，化作水珠順著眉骨滴落，混著掌心的血，在素白的中衣上開出妖冶的花。

這一晚的冬至祭天，以柳氏被禁足、周嬤嬤被發(fā)賣為奴告終。

當(dāng)姜槿沅回到蘭芷院時，綠梅正對著她染血的中衣掉眼淚，她卻坐在桌前，借著油燈微光拼湊那半塊玉佩。

“小姐，您的手……”綠梅捧著金瘡藥進(jìn)來，看見她掌心的傷，眼圈又紅了。

姜槿沅搖頭輕笑，指尖劃過玉佩裂痕：“無妨，這點(diǎn)傷算什么。

你瞧，這玉佩缺了一角，卻讓我發(fā)現(xiàn)了更有趣的事——”她抬頭看向窗外的積雪，想起墻頭那抹紫衣，“這文國公府，可不只有后宅婦人的陰謀，還有更有意思的局呢?！?br>
油燈忽然被風(fēng)吹得明滅不定，窗紙上投下晃動的樹影，像極了某人衣擺上的暗紋。

姜槿沅摸著袖中那截從墻頭撿到的紫色絲線，唇角勾起一絲冷笑——玄幽閣，赤焰堂，還有那個神秘的紫衣男子，她倒要看看，這盤棋里，究竟誰是執(zhí)棋人，誰是棋子。

雪，還在下。

蘭芷院的竹籬上積滿了雪，卻壓不彎那支從墻角探出來的紅梅。

正如某個重生而來的靈魂，在這深宅大院里，悄然埋下了復(fù)仇的種子，只待春風(fēng)來，便要破土而出，開出最艷麗的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