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風(fēng)卷著沙礫掠過甲胄，我握著止血鉗的手在斗篷下微微發(fā)顫。

玄甲軍的黑色旌旗在暮色中獵獵作響，像極了三年前沈岑出征時，我在城墻上看見的那道鐵鑄的剪影。

此刻他正帶著前鋒營突襲北狄糧草大營，而我混在隨軍軍醫(yī)里，懷里藏著半幅用朱砂繪著王庭布防的羊皮卷——那是用我三日夜不閉眼，替北狄傷兵縫合二十一道傷口才換來的。

“醫(yī)官！”

一聲厲喝驚碎思緒，抬眼便見副將背著渾身是血的人撞開帳簾。

箭矢從肩胛骨貫穿，暗紅的血浸透鎧甲，在月光下泛著青黑——是中毒了。

我撕下半幅內(nèi)襯塞進嘴里咬住，指尖迅速劃開傷口，腐肉的腥臭味混著沙礫的土氣涌進鼻腔：“取冰魄草汁，兌三倍清水！”

那人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南詔……王子……”喉間溢出的血沫染紅了我袖口的沈家暗紋，是三瓣重疊的忍冬花。

我渾身一僵，這是沈岑亡母的繡樣，除了沈家軍精銳，無人知曉。

“別說話?！?br>
我扯下頸間的銀鈴塞給他咬住，“忍冬花繡在袖口第三顆盤扣下，你若能活著回中原，報給沈?qū)④?，就說……”帳外突然傳來箭矢破空聲，話音戛然而止。

大營方向騰起沖天火光，喊殺聲如潮水般涌來。

我認得那是北狄“狼嚎”號角——我們中了埋伏。

背起藥箱往外跑時，正撞見渾身是血的沈岑。

他的長槍斷成兩截，左肩的甲胄被砍出猙獰的裂口，卻仍在揮刀砍殺試圖合圍的敵兵。

“阿硯！”

他看見我時瞳孔驟縮，刀光閃過，替我劈開身后偷襲的敵將。

溫?zé)岬难獮R在我臉上，混著他身上的鐵銹味，像極了那年他替我擋下北疆流寇時的氣息。

“走！”

他拽住我的手腕往山崖下跑，箭矢擦著發(fā)梢飛過。

崖邊的枯藤在腳下斷裂時，他突然將我護進懷里，后背撞上凸起的巖石。

墜落的瞬間，我聽見他悶哼一聲，有什么東西從他腰間滑落，砸在我鎖骨上——是半塊雕著蟠龍的玉佩，邊角還帶著新鮮的劃痕。

山洞里燃起篝火時，我才看清他后背的傷。

三道刀傷深可見骨，卻沒有一道致命——他在刻意避開要害，為的是留著力氣護我突圍。

“把兵符給我?！?br>
我撕開藥包，指尖觸到他冰涼的皮膚，“若你死了，我便帶著它投南詔，用你的人頭換邊疆十年太平?！?br>
沈岑忽然笑了，火光在他染血的眉梢跳動：“換人頭？

你舍得？”

他轉(zhuǎn)過臉，指尖撫過我頸間的銀鈴——那是成親時他親手戴上的，“當年在揚州巷口，你偷我的糖葫蘆被我抓住，現(xiàn)在倒學(xué)會威脅我了？”

我低頭咬住止血的布條，不讓自己露出破綻。

其實早在他率軍回朝那日，我便在他的靴底發(fā)現(xiàn)了半片龍鱗紋錦緞——那是皇室暗衛(wèi)獨有的徽記。

他從來都知道，我也從來都知道，只是我們都默契地閉口不提。

此刻他腰間空蕩蕩的，那半塊蟠龍玉佩正躺在我掌心，與我從小佩戴的鳳紋玉佩嚴絲合縫。

洞外傳來狼群的嚎叫，他忽然握住我的手，將玉佩按在我掌心：“若有來生——”話未說完，洞外便傳來馬蹄聲。

他猛地起身，將我推往暗洞，卻在轉(zhuǎn)身時被一箭射中大腿。

我看見他踉蹌著揮刀，看見血珠濺在玉佩上，看見北狄士兵的彎刀即將落下——“住手！”

我舉著染血的羊皮卷沖出，用生疏的北狄語大喊，“王庭布防圖在此，我要見你們單于！”

刀光在眼前頓住，沈岑的血滴在我手背上，滾燙如淚。

他望著我，眼中是我從未見過的驚惶，而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們再也回不到揚州巷口那個偷糖葫蘆的午后。

后來我才知道，那個被我救下的北狄傷兵，竟是南詔**的王子。

他送給我一盒孔雀膽，說這是南詔最烈的毒藥，遇血則香，無色無味。

而沈岑掉落的半塊玉佩，原是先皇賜給雙胞胎皇子的信物——一龍一鳳，一真一假。

漠北的月光透過洞口，照在掌心的殘玉上。

我忽然想起沈岑曾說，蟠龍玉佩若碎，便是帝王星隕之時。

那時的我們都不知道，這半塊殘玉終將貫穿兩個王朝的命運，而我親手埋下的，從來都不是什么布防圖，而是讓兩個男人為我瘋魔的，最致命的情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