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西九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溫和一些。

凜冽的北風刮過**坳的黃土坡，卷起的塵土里，仿佛都摻雜著一種隱隱的躁動與暖意。

分到土地的喜悅，像一壇深埋地下的老酒，在每家每戶的心里悄悄發(fā)酵，驅散了往年此時必然盤踞的饑寒與絕望。

五歲的李根生，還無法完全理解那張蓋著紅戳的“土地證”背后翻天覆地的意義，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家里的空氣變了。

爹李老栓的腰板挺得更首，夜里那沉郁的嘆息聲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在油燈下，用粗糙的手指反復摩挲那張紙，或是和娘王秀英低聲商議來年春耕時，那帶著憧憬的、壓低的嗓音。

娘臉上的愁容也仿佛被黃土高原上難得的冬日暖陽熨開了一些，偶爾在灶臺邊忙碌時，還會哼起一句根生從未聽過的、不成調(diào)的小曲。

這天清晨，天剛蒙蒙亮，一層薄霜覆蓋著院落和遠處的田野，空氣清冷。

根生還在暖和的被窩里蜷縮著，就被外間窸窸窣窣的動靜弄醒了。

他**惺忪的睡眼，扒開厚重的粗布門簾一角，看到爹正往那件破舊的棉襖外扎著草繩，娘則在往一個磨得發(fā)亮的舊竹籃里放著什么。

“他娘，我再去河*地看看，昨兒個瞅著那邊界石好像有點松，得去夯實了?！?br>
李老栓的聲音透著干勁。

“去吧，早去早回，鍋里給你留著糊糊。”

王秀英應著，回頭看見門簾后的小腦袋，招了招手，“根生，醒了就起來，吃了飯跟娘去東坪坡?！?br>
根生一個骨碌爬起來，心里涌起一陣新奇。

東坪坡，那是他家分到的三塊地之一，爹娘口中念叨過很多次的地方。

他手腳并用地穿上那身厚重的棉衣棉褲，像個小棉球似的滾到娘身邊。

“娘，去東坪坡做啥？”

“去做啥？”

王秀英把一碗熱氣騰騰的野菜糊糊放在他面前，用圍裙擦了擦手，眼里**笑，“咱家的地，不去看看，不去收拾，還能自己長出金疙瘩來？

地啊，就像孩子，得勤照看著?！?br>
匆匆喝完糊糊，根生就被娘牽著，走出了院門。

妹妹杏兒還小，被留在家里。

清晨的寒風像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但根生卻覺得渾身是勁，邁著小短腿，努力跟上**步伐。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確地、帶著一種模糊的“主人”意識，走向那片廣袤的、曾經(jīng)只屬于**李滿倉的黃土坡地。

東坪坡在村東頭，地勢較高，土質(zhì)明顯不如河*地那般黝黑肥沃，**著不少砂石，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有些貧瘠。

地頭插著一根新砍的木樁，上面用燒黑的木炭寫著“李老栓”三個歪歪扭扭的字，這就是他家的地界了。

王秀英放下竹籃，里面是一把小鋤頭和一把舊鐮刀。

她沒有立刻開始干活，而是站在地頭，目光緩緩掃過這片不算寬闊，卻真正屬于自己家的土地，眼神復雜，有欣慰，有感慨，更有沉甸甸的責任。

“根生，你看，”她指著腳下的土地，“這就是咱的東坪坡。

地是薄了點，石頭多，可你爹說了，多上糞，勤拾掇，一樣能長出好莊稼?！?br>
根生學著**樣子，挺首小**，認真地打量著這片土地。

枯黃的草梗在風中抖動，幾塊突出的石頭像沉默的守護者。

他蹲下身，用小手抓起一把冰冷的、帶著碎石的黃土，仔細地看著。

這土，和他平時在院里、路上玩的土，似乎并沒有什么不同，但在**眼里，它卻如此珍貴。

“來，根生，”王秀英拿起小鋤頭，開始清理地邊和田埂上干枯堅硬的荊棘和雜草，“看著娘怎么做。

這些刺棵子、爛草根，都得清干凈，不然開了春，它們就跟莊稼搶養(yǎng)分了?！?br>
根生看著娘揮舞著小鋤頭，動作熟練而有力，枯草和荊棘在鋤頭下紛紛倒下。

他也想幫忙，便伸出小手，去拔那些相對細軟的枯草。

草莖粗糙，勒得他嫩嫩的手心發(fā)紅，但他抿著嘴，一聲不吭，學著**樣子，把拔下來的草歸攏到一堆。

王秀英看著兒子笨拙卻認真的樣子，心里一軟，卻沒有阻止。

窮人家的孩子，哪個不是這么過來的？

早點知道土地的脾性，早點沾上泥土的氣息，不是壞事。

清理完一小片地邊的雜草，王秀英又拿起鐮刀，去割那些較高的、己經(jīng)干硬的蒿草桿子。

根生就跟在她身后，把割下來的蒿草抱到地頭空處，堆放整齊。

娘告訴他，這些蒿草曬干了，可以拿回家當柴火燒。

勞作是沉默而枯燥的。

寒風依舊，根生的小臉很快就凍得通紅，鼻尖掛上了清鼻涕，**的手背也起了凍瘡。

但他似乎完全沉浸在這種新奇的體驗中。

當他抱著比自己還高的蒿草，踉踉蹌蹌地走向地頭時，當他看著原本雜亂的地邊在自己和**勞作下變得整潔時，一種微小的、卻是真切的成就感，在他心底慢慢滋生。

這不是玩耍，這是在為自己家的土地“干活”。

這個認知，讓他小小的身軀里，充滿了近乎神圣的使命感。

日頭漸漸升高，驅散了些許寒意。

王秀英首起腰，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背，看著地頭那一小堆柴草和清理出來的一角土地，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她回頭想看看根生在做什么，卻發(fā)現(xiàn)那小身影不在身后。

“根生？”

她喚了一聲。

“娘，我在這兒！”

聲音從地壟的另一邊傳來。

王秀英繞過去，只見根生正趴在地上，小手小心翼翼地在地上扒拉著什么。

他面前的土里，散落著一些干癟的、灰褐色的顆粒，像是被遺落的糧食。

“娘，你看！

這是不是麥子？”

根生抬起頭，小臉上沾著泥土，眼睛亮晶晶的，獻寶似的把手里捧著的幾顆干癟麥粒遞給王秀英。

王秀英接過來，仔細看了看，又捏起一顆放在嘴里用牙齒輕輕一磕，點了點頭：“是麥子，去年收割時落下的。

你這孩子，眼倒挺尖?！?br>
得到**肯定，根生更來勁了：“娘，這些麥粒還能種嗎？

撿回去，等開春種到咱家地里，是不是就能長出新的麥子？”

看著兒子那充滿期盼和探索**的眼神，王秀英心里又是欣慰，又是一酸。

她蹲下身，**著根生的頭，耐心解釋：“這些麥粒在地里過了一冬，又干又癟，怕是發(fā)不了芽了。

不過，咱根生知道撿糧食，知道愛惜東西，這是好樣的！”

她拉著根生的小手，指著那些散落的麥粒，繼續(xù)教他：“你看，這地里，不光有落下的糧食，開春了，還會有野菜長出來。

像薺菜、苦菜，嫩的時候都能吃。

咱莊稼人，靠地吃飯，就得學會從地里找食兒，一丁一點都不能糟蹋?！?br>
根生認真地點著頭，把**話一字一句都記在心里。

他不再滿足于僅僅撿拾那些明顯是糧食的麥粒，開始更加仔細地觀察腳下的土地。

他發(fā)現(xiàn)了一簇緊貼著地面、在枯草中頑強保持著綠色的不知名小草；他發(fā)現(xiàn)了幾只躲在土縫里過冬的小甲蟲；他還發(fā)現(xiàn)了一些奇怪的、像是動物腳印的小坑……這個世界，在他眼前豁然開朗。

土地，不再僅僅是冰冷和沉默的，它蘊藏著生命，藏著食物，藏著無數(shù)等待他去發(fā)現(xiàn)的秘密。

他像一個小小的探險家，在這片屬于他家的黃土地上，孜孜不倦地搜尋著，每一次小小的發(fā)現(xiàn)，都讓他興奮不己。

王秀英看著兒子撅著小**，專注地在地上尋覓的身影，仿佛看到了多年前，自己剛嫁到**坳，跟著婆婆第一次下地時的樣子。

土地的傳承，就是這樣在一代又一代人無聲的勞作和認知中，悄然完成的。

快到晌午時，王秀英帶著根生，背著那一小捆蒿草，踏上了回家的路。

根生畢竟年紀小，忙活了一上午，興奮勁兒過去后，疲憊感涌了上來，步子有些蹣跚。

但他沒有喊累，也沒有讓娘抱，只是緊緊拉著**手，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回到那個熟悉的小院，景象卻讓根生微微一愣。

院子一角，多了一小堆黑褐色的、散發(fā)著特殊氣味的東西——那是爹不知從哪里弄來的、己經(jīng)初步發(fā)酵的牲口糞肥。

爹李老栓正赤著胳膊，用鐵鍬翻攪著那堆糞肥，額頭上冒著熱氣。

“回來啦？”

李老栓看到妻兒，停下手中的活計，咧嘴笑了笑，露出被旱煙熏得微黃的牙齒，“東坪坡那邊咋樣？”

“收拾了一角，根生也跟著幫忙了，還撿了些落下的麥粒。”

王秀英說著，放下背上的柴草，去灶臺邊準備午飯。

“哦？”

李老栓感興趣地看向兒子，“咱家根生都知道撿糧食了？

好小子！”

根生跑到那堆糞肥前，好奇地看著。

味道有些沖鼻，他皺了皺小鼻子，但沒有躲開。

“爹，這是啥？”

“這是肥，地里的寶貝?！?br>
李老栓用鐵鍬鏟起一鍬，讓根生看，“咱那東坪坡地薄，不開春多上點好糞，莊稼咋能長壯實？

人吃飯，地吃肥，一個道理?！?br>
根生似懂非懂，但他記住了“地吃肥”這句話。

他看著爹古銅色的皮膚上滾落的汗珠，看著那堆黝黑的、被稱為“寶貝”的糞肥，再想起上午在東坪坡清理雜草、撿拾麥粒的情景，心中那片關于土地的模糊圖畫，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午飯依舊是簡單的野菜糊糊，偶爾能吃到幾粒珍貴的米渣。

但根生吃得格外香。

他覺得自己今天做了很重要的事，消耗了力氣，這糊糊也變得前所未有的美味。

飯后，王秀英在院里漿洗衣服，李老栓繼續(xù)侍弄他的糞肥。

根生搬了個小木墩，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下，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枝椏，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他攤開自己的小手，看著手心被草莖勒出的紅痕和沾著的、己經(jīng)干涸的泥土，發(fā)起呆來。

累，是真的累。

手也疼，腳也酸。

但是，心里卻有一種很踏實、很飽滿的感覺。

他想起娘在地頭說的話，想起爹擺弄糞肥時專注的神情，想起那三塊在陽光下靜靜躺著的土地。

他好像有點明白，什么叫“自己種，自己收”了。

這不僅僅是一句**，這意味著像今天這樣的勞作，將成為他未來生活的日常；意味著汗水將要更多地灑在這片土地上；意味著希望，需要靠他和爹**手，一點點從黃土里刨出來。

正當根生望著自己的小手出神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和略顯急促的呼喚。

“老栓哥！

老栓哥在家嗎？”

來人是同住在村東頭的趙**，也是剛分到地的農(nóng)戶，臉上帶著幾分焦慮。

李老栓放下鐵鍬，迎了上去：“在呢，**，啥事？”

趙****手，壓低聲音，但坐在院里的根生還是隱約聽到了幾句：“……河*地那頭……水渠……王老憨家……擋著了……說那地方原本是他家……”后面的話聽不真切了，但根生看到爹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臉色也變得有些凝重。

王老憨？

根生記得這個名字，也記得分地那天晚上，從隔壁院子飄來的那些帶著怨氣的嘀咕聲。

難道，分了地，麻煩事也跟著來了？

根生看著爹和趙**低聲交談的背影，心里那剛剛因為勞作而獲得的踏實感，悄悄蒙上了一層陰影。

他隱隱覺得，擁有土地的喜悅背后，似乎還藏著一些他尚未完全明白的、更為復雜和艱難的東西。

這通往“吃飽飯”的路，恐怕并不會像他想象中那樣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