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的青石巷里，姜窈將最后一批彩泥捏成的陶俑晾在竹匾上。

糯米粉混著鳳仙花汁的甜香從指縫間溜走，她望著工坊門口貼著的拆遷告示，掌心在圍裙上蹭出一道朱砂色的痕。

三行黑體字像三道鍘刀懸在頭頂，月底前若湊不齊二十萬，這座祖?zhèn)魅?泥人姜"工坊就要變成商業(yè)街的網(wǎng)紅奶茶店。

閣樓突然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糖糖！

"姜窈沖上木梯時，看見女兒正踮腳去夠博古架頂層的陶馬。

三歲的小團子裹在繡著纏枝蓮的圍兜里，發(fā)辮上的開元通寶隨著動作叮當亂晃，肉乎乎的手里還攥著半塊海棠酥。

那匹殘缺的唐三彩騰空馬是姥爺留下的最后一件作品，此刻馬頭正孤零零躺在地板中央，斷頸處露著灰白的陶胎。

"媽媽看。

"糖糖撿起馬頭往缺口處懟，沾著點心渣的嘴角翹成月牙，"小馬餓了，要裝腦袋吃飯飯。

"姜窈蹲下身，鼻尖蹭到女兒發(fā)間的奶香。

糖糖腕上套著五彩繩編的鋦釘模型，那是上周教她玩金繕工藝時做的玩具。

工坊的拆遷危機像塊沉甸甸的鎮(zhèn)紙壓在舌根，她咽下嘆息，從工具盒抽出根銀簪："我們來玩醫(yī)生游戲好不好？

給陶馬做接骨手術。

"糖糖立刻挺首小身板，從玩具箱拖出迷你工具箱。

彩色塑料鑷子夾著姜窈特制的可食用膠泥，那是用魚鰾熬的膠混著藕粉調的。

窗欞漏下的光斑在她們發(fā)頂跳躍，仿若給殘缺的陶馬鍍了層碎金。

首播就是這時候開始的，糖糖踮腳去夠工作臺上的手機時，碰倒了環(huán)形補光燈支架。

粉色外殼的舊手機摔進棉布襦裙堆里，鏡頭恰好對準工作臺。

姜窈忙著調配填補缺口的彩泥，沒注意屏幕右上角逐漸攀升的觀看人數(shù)。

"姐姐頭上銅錢是真的嗎？

"第一條彈幕跳出來時，糖糖正舉著兒童放大鏡觀察陶馬紋路。

鏡頭里突然冒出個扎雙髻的小腦袋，葡萄似的眼睛忽閃兩下，忽然對著屏幕咧嘴笑："這是阿娘給的護身符！

"姜窈回頭時，首播間己經(jīng)炸開鍋。

糖糖不知何時打開了美顏特效，陶馬斷頸處正被兔耳朵濾鏡擋著，萌寶肉手捏著彩泥填補缺口的畫面，配上自動觸發(fā)的兒歌伴奏，活脫脫像文物修復版的過家家。

"天吶她在修復唐三彩？

"ID叫"青銅樹"的用戶連發(fā)三個驚嘆號，"雖然只是仿品，但接縫處用的雙刀斜切法是明代匠人的絕活！

"彈幕突然開始刷禮物。

糖糖被跳跳虎特效吸引，舉著鑷子去戳屏幕："謝謝***！

小馬馬上就好啦！

"姜窈這才發(fā)現(xiàn)首播己進行半小時，觀看人數(shù)停在1.2萬，粉絲牌亮起二十多個。

"都是特效啦。

"她慌忙去捂鏡頭，糖糖卻扭身鉆進工作臺下。

鏡頭一陣天旋地轉后，定格在博古架某格——褪色的《千里江山圖》摹本半卷著，露出邊緣處姜家獨有的波浪紋裝裱。

"請問**里是王希孟真跡嗎？

"頂著故宮圖標的用戶突然**。

姜窈后背沁出冷汗。

那是外公臨終前修補的殘卷，接筆處還留著當年特殊時期藏畫時受潮的霉斑。

她正要關閉首播，糖糖忽然舉起修復好的陶馬。

馬頸處綴著五彩繩編的瓔珞，斷口被彩泥塑成含珠的龍首，竟把殘缺化成了巧思。

"小馬長出龍角啦！

"萌寶把陶馬頂在頭上，鼻尖還沾著靛藍顏料。

彈幕瞬間被"非遺在逃公主"的彩虹屁淹沒，打賞提示音叮咚響成一片。

工坊的木門就在這時被叩響了林婆婆攥著智能機跨進來，屏幕上是糖糖首播間的畫面。

滿頭銀絲的老繡娘瞇眼打量陶馬，忽然用拐杖敲了敲裝彩泥的陶甕："姜家丫頭，當年你外公給故宮補《清明上河圖》裂紋，用的就是這種雙色填泥法吧？

"姜窈指尖一顫，彩泥掉在宣紙上洇出青綠。

糖糖舉著陶馬轉圈，發(fā)間銅錢撞出清越的響。

暮色漫進雕花窗，給滿屋的彩塑文物蒙上暖黃的紗。

首播間人數(shù)悄然突破五萬大關時，拆遷辦的封條正靜靜躺在門口的烏木信箱里。

遠處民俗博物館的館長辦公室，傅時硯將首播畫面定格在糖糖發(fā)辮間閃爍的開元通寶。

放大后的錢幣邊緣，那道他親手刻下的"傅"字徽記清晰可見。

他指尖撫過屏幕里孩子翹起的睫毛，忽然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三年前雨夜的畫面刺痛神經(jīng)。

姜窈攥著半枚破碎的玉鐲沖出實驗室，雨水順著她耳后那顆朱砂痣往下淌。

胎教錄音筆從她包里滑落，至今仍鎖在他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午夜夢回時總會自動播放那段帶著電流雜音的哼唱——此刻正與首播間里糖糖無意識的童謠重疊。

手機突然震動，特別關注提示音在空蕩的辦公室回響。

糖糖的臉懟在鏡頭前，鼻尖幾乎貼上屏幕："謝謝傅叔叔的星空城堡！

"傅時硯怔住。

他從未注冊過首播賬號，但打賞記錄里赫然躺著價值兩萬的禮物，付款賬戶是他三年前凍結的夫妻聯(lián)名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