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雨，不像夏雨那般瓢潑激烈，卻自帶一股纏綿入骨的陰寒。

夜己深，白日里的車水馬龍漸次稀落，只余下路燈昏黃的光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長長的、破碎的倒影。

空氣里彌漫著雨水沖刷泥土和塵埃的清新，卻又混雜著城市特有的、若有若無的尾氣和冷漠。

張云雷裹緊了身上的薄呢外套，還是覺得有絲絲寒氣順著領(lǐng)口往里鉆。

連續(xù)幾個小時的專場演出，加上結(jié)束后粉絲的簽名合影，幾乎耗盡了他全部的精力。

此刻，他只想盡快回到那個溫暖安靜的住所，卸下一身疲憊，最好能泡個熱水澡，然后沉沉睡去。

經(jīng)紀人李哥打著傘，走在他身側(cè)半步遠的地方，嘴里還在絮絮叨叨地叮囑著明天的行程安排，聲音里也帶著明顯的倦意。

助理小楊則默默跟在后面，手里提著大包小包，多是粉絲送的禮物和一些演出用品。

車子停在了胡同口，巷子太窄，開不進去。

三人便下了車，踏著積水，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住處走。

這條胡同有些年頭了，青磚灰瓦，在雨夜里顯得格外幽深靜謐，與不遠處主干道上的霓虹閃爍仿佛是兩個世界。

“哎，我說，明天上午那個采訪，你看能不能跟那邊商量一下，往后推半小時？

讓你多睡會兒?！?br>
李哥側(cè)過頭商量道。

張云雷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聲音有些沙?。骸氨M量按原時間吧，別給人添麻煩，我早點起就是了。”

正說著，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胡同深處，那個常年堆放著幾家住戶廢棄雜物的角落，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或者說，那不像是動，更像是一團與周遭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陰影，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態(tài)癱軟在那里。

他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瞇起眼睛仔細望去。

雨絲紛亂，光線昏暗，看得并不真切。

但那似乎……是個人形？

“怎么了，磊磊？”

李哥見他停下，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隨即皺了皺眉，“嗐，估計是哪個醉鬼或者流浪漢吧。

這大半夜的，又下著雨，別管閑事了，趕緊回去休息是正經(jīng)?！?br>
說著，便伸手輕輕拉了他的胳膊一下，示意他繼續(xù)走。

助理小楊也低聲道：“辮兒哥，走吧，瞧著怪嚇人的?！?br>
張云雷卻沒有動。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攫住了他。

那團影子透出的是一種徹底的、了無生氣的死寂，與醉漢的鼾聲或流浪漢的輾轉(zhuǎn)完全不同。

而且，那抹在昏暗光線下隱約可見的、異常鮮艷的紅色……是什么？

心里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也許是這凄風冷雨的夜晚放大了某種孤寂感，也許是舞臺上演繹了太多悲歡離合，此刻，他無法就這樣視而不見地轉(zhuǎn)身離開。

“等一下，”他掙脫了李哥的手，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我過去看看?！?br>
“哎喲我的小祖宗！”

李哥有些急了，“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知道那是什么人？

萬一惹上麻煩怎么辦？

明天還有工作呢！”

張云雷沒有理會經(jīng)紀人的勸阻，己經(jīng)邁步朝著那個角落走了過去。

雨水很快打濕了他的頭發(fā)和肩膀，但他渾然未覺。

越靠近，那股混合著垃圾腐臭和淡淡血腥氣的味道就越發(fā)清晰，他的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終于，他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雜物或醉漢。

那是一個女子。

一個穿著他從未見過的、樣式極其古老繁復的紅色衣裙的女子，以一種極其扭曲、極其脆弱的姿勢癱倒在骯臟濕冷的垃圾堆旁。

她的長發(fā)如同海藻般鋪散開，沾滿了泥污。

**在外的肌膚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上面布滿了觸目驚心的擦傷和淤青，尤其是左腿，姿勢怪異，顯然傷得不輕。

雨水無情地打在她身上，將那身華麗的紅衣浸得透濕，緊緊貼著身體，更顯得她身形單薄，仿佛隨時會融化在這雨夜里。

最讓人心驚的是她的臉。

雖然沾滿了泥濘和血污，幾乎看不清原本容貌，但那種瀕死的、毫無生氣的灰敗，是任何演技都無法偽裝的。

張云雷的心猛地一縮，幾乎是下意識地，他迅速蹲下身，伸出手指顫抖地探向她的鼻息。

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但還有氣！

她還活著！

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混合著強烈的憐憫與震驚。

他來不及細想這女子的來歷、這詭異的裝扮，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得救她！

他毫不猶豫地脫下了自己那件價格不菲的薄呢外套，動作輕柔地、盡可能多地蓋在了女子的頭頸和上身，試圖為她遮擋一點風雨，留住一絲微弱的體溫。

外套很快被雨水浸濕，變得沉重，但他卻覺得這個動作無比必要。

“李哥！

小楊！”

他猛地回頭，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尖銳，“快過來！

是人！

傷得很重！

快不行了！”

李哥和小楊聞聲趕緊跑了過來。

當看清眼前景象時，兩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的天……”小楊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

李哥到底是閱歷豐富些，迅速鎮(zhèn)定下來，但眉頭鎖得更緊了。

他仔細打量著昏迷不醒的女子，尤其是她身上那件即使在泥污中依然能看出刺繡精美、材質(zhì)非凡的古裝，臉色變得異常凝重。

“這……這唱的是哪一出啊？”

李哥壓低聲音，湊到張云雷耳邊，“你看這打扮，太古怪了！

正常人誰大半夜穿成這樣躺這兒？

該不會是……”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遇上什么**了？

或者是拍戲出意外了？

但這附近也沒劇組??！”

經(jīng)紀人的擔憂不無道理。

這年頭，稀奇古怪的事情太多，貿(mào)然插手，誰知道會惹上什么麻煩？

萬一這女子身份特殊，或者牽扯到什么不好的事情里，對正處于事業(yè)上升期的張云雷來說，無疑是巨大的風險。

小楊也怯生生地勸道：“辮兒哥，李哥說得對，要不……咱們報警吧？

讓**來處理？”

雨還在下，冰冷地打在三個站著的人和一個躺著的人身上。

時間每過去一秒，地上那個女子的生機可能就流逝一分。

張云雷看著女子蒼白如紙的臉，即使污跡斑斑，那眉宇間的輪廓依然透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之美。

他想起自己探向她鼻息時，那微弱到極致的氣流。

那是一種對生命最本能的觸動。

報警？

等**來了，救護車來了，她還能撐得住嗎？

他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壓下心中的種種疑慮和不安，抬起頭，看向經(jīng)紀人和助理，眼神清澈而堅定。

“不管她是誰，不管發(fā)生了什么，現(xiàn)在她是一個人，一個快死的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見死不救，我做不到?！?br>
他轉(zhuǎn)向小楊，語速加快，條理清晰：“小楊，別愣著了，馬上用手機叫車，去最近最好的醫(yī)院，掛急診！

快！”

然后他對李哥說：“李哥，麻煩搭把手，我們得把她挪到胡同口去，車來了能馬上走。

小心點，她可能有骨折。”

李哥看著張云雷堅決的神情，深知他外表溫和，內(nèi)里卻極有主見，一旦決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

他嘆了口氣，知道再勸也無用，只好無奈地點點頭：“行吧，聽你的。

救人要緊。

小楊，快叫車！”

他一邊幫忙，一邊還是忍不住嘀咕：“這叫什么事兒啊……但愿別惹上麻煩……”網(wǎng)約車很快到來，司機看到這情形也嚇了一跳，但在張云雷連聲的“師傅幫幫忙，救命要緊”和示意小楊多付車費的舉動下，也沒多說什么，幫忙將重傷的女子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了后座。

張云雷也擠進了后座，讓女子的頭盡可能靠在自己身上，以減少顛簸。

李哥坐了副駕駛，小楊則打了另一輛車緊隨其后，負責處理后續(xù)手續(xù)。

車子駛離昏暗的胡同，融入了都市夜晚依舊流轉(zhuǎn)的車燈河流中。

車內(nèi)開了暖氣，與外面的陰冷形成鮮明對比。

女子身上濕透的衣物開始散發(fā)出更濃重的水汽和……一種極其細微的、若有若無的異香，與她身上的泥污血污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古怪的感覺。

離得近了，在車內(nèi)不算明亮的光線下，張云雷才更清晰地看到她的臉。

他之前用濕巾，極其輕柔地擦拭了她臉頰上的一些污跡。

露出的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是一種長期不見陽光的、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細膩。

五官精致得不可思議，眉如遠山含黛，睫毛長而卷翹，即便在昏迷中緊蹙著，也難掩其驚世的容顏。

這絕非凡俗女子所能擁有。

還有她身上的紅衣。

近看之下，那刺繡的紋路古樸華麗，材質(zhì)在光線下泛著隱隱的光澤，絕非影視城那種粗制濫造的戲服所能比擬，倒像是博物館里珍藏的極品。

她到底是誰？

從哪里來？

為什么會受這么重的傷，出現(xiàn)在那個偏僻的胡同？

無數(shù)的疑問像泡泡一樣在張云雷腦海中翻滾。

拍戲出事？

那劇組的人呢？

遭遇不測？

可看她這身打扮和氣質(zhì)，又不像尋常人。

種種不合常理之處，讓這件事蒙上了一層神秘甚至詭異的色彩。

然而，當他低頭，看到女子即便在昏迷中依舊因痛苦而輕顫的睫毛，感受到她微弱的、時斷時續(xù)的呼吸時，所有的疑慮都被一種更強烈的惻隱之心壓了下去。

不管她是誰，來自何方，此刻，她只是一個需要救助的生命。

他小心翼翼地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拂開粘在她額前的一縷濕發(fā)。

動作輕柔得，仿佛觸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車子平穩(wěn)地行駛著，窗外的霓虹光影飛快掠過，映照在女子蒼白而絕美的臉上，光怪陸離，仿佛一場不真實的夢。

終于，醫(yī)院醒目的紅色“急診”燈牌出現(xiàn)在視野里。

車子穩(wěn)穩(wěn)地停在急診大廳門口。

早己接到電話通知的醫(yī)護人員推著平車迅速迎了上來。

車門被拉開，醫(yī)院特有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明亮的燈光，瞬間涌了進來，將車內(nèi)昏暗迷離的氛圍驅(qū)散得一干二凈。

“傷者在這里！

情況很不好，昏迷，有多處外傷，懷疑有骨折！”

張云雷快速而清晰地對醫(yī)生說道，同時協(xié)助醫(yī)護人員將女子小心翼翼地轉(zhuǎn)移到平車上。

明亮的無影燈下，女子那身沾滿泥污卻依然難掩華美的古代紅衣，與她蒼白如紙、脆弱到極點的面容，形成了無比強烈的、戲劇性的對比，沖擊著每一個在場者的視覺。

張云雷站在急診室明亮的光線下，看著平床被快速推向搶救室，周圍是嘈雜的人聲和忙碌的腳步聲，他這才微微松了口氣，卻感覺一陣脫力般的疲憊襲來。

雨夜、胡同、古裝、重傷的絕色女子……這一切，真的不是他勞累過度后產(chǎn)生的一場幻夢嗎？

搶救室的門，在他眼前緩緩關(guān)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