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間，桌椅摩擦聲、拉鏈開合聲、零碎的談笑聲便鼓脹開來，填滿每個角落。徐嫡沒動。他慢吞吞地合上剛做完的英語閱讀，筆尖在指尖轉(zhuǎn)了小半圈，又放下。窗外，梧桐樹的影子被西斜的太陽拉得老長，慢悠悠地晃著?！热松冱c。默默的，他忍受著這樣的煎熬。。人擠人的時候，各種聲音、氣味、不經(jīng)意的觸碰，像潮水一樣涌過來，讓他得費更多力氣去維持那層無形的“節(jié)能”外殼。他更喜歡這樣，留在漸空的教室里，聽著喧囂一點點褪去，像退潮后露出安靜的沙灘。，利落，克制。，停住了。“她收好了…”徐嫡心下略喜。，把自動鉛筆按回去，又彈出來?！霸趺床蛔摺?？”凌悅停住的動作給他帶來一種不祥的預感，好像她盯上了自已。
那雙腳沒有移動。他能感覺到一道平靜的視線落在自已側臉，不灼人，但存在感明確。

“別看我了…‘主角’…快走吧?！彼钠矶\著。

前面幾個打鬧的男生終于勾肩搭背地涌出了門，過道空了大半。徐嫡心里那口氣還沒松到底，就看到那雙黑色鞋子方向一轉(zhuǎn)，徑直停在了他的課桌旁。

很近。他甚至能看清鞋側一道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折痕。

“……果然…沖我來的…”暗叫一聲不妙，徐嫡的手指無意識地摳住了帆布書包粗糙的帶子，他盯著桌面上木紋的某個結節(jié)，好像那里面藏著宇宙的答案。

“徐嫡同學?！?br>
聲音從上方落下，清凌凌的，像秋日里擲入靜潭的一顆石子，不大，卻驚起了無形的漣漪。

躲不過了。徐嫡吸了口氣，抬起頭。

凌悅就站在他桌邊，微微垂著眼。傍晚的光從她身后的窗戶透進來，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卻也讓她鏡片后的眼睛隱在了淡淡的陰影里，看不清具體神色。她的表情很淡，嘴角沒有上揚的弧度，也沒有早上那一閃而過的劇烈波動，只剩下一種近乎徹底的平靜，像結了一層薄冰的湖面。

“有事嗎？”徐嫡聽見自已的聲音，干得像揉皺的草稿紙。

“早上的事，”凌悅開口，語速不疾不徐，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楚，“可能讓你有點困擾。”

“有點？是很多點！”他在心里以近乎吶喊的口吻說出這句話，可在表面上仍然繃著毫無表情的臉。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選擇接下來的詞句，目光在他臉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又移開，看向他桌面上攤開的筆記本?！拔覀円郧?，”她繼續(xù)說，語氣里有一種奇怪的篤定，仿佛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確實見過面。只是時間可能有點久，你不記得了，也很正常?！?br>
“不是不記得…是根本沒印象！時間久…多久？”徐嫡的內(nèi)心有一種無助的脫力感，他不喜歡太多超出自已理解的事物，很顯然，今天超出他理解的東西有點多了。

當然，這些話他肯定是不敢直接說出來的，指不定會不會惹到眼前的人…至少半個學期的同桌，還是好好相處為妙…

“不過沒關系，”她的話調(diào)微微揚起了一絲，那層薄冰似乎化開了一道極細微的裂縫，漏出一點點難以辨別的情緒，像是……一種極其輕微的“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幾不可察的、近乎安撫的意味？“現(xiàn)在又同班，還是同桌，也挺好的?！?br>
（好在哪里？我連你從哪里來的都不知道…）

“以后，”凌悅重新看向他，那雙隱在鏡片后的眼睛似乎專注了些，“就請多指教了，徐嫡。”

她說完了。沒有立刻離開，也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似乎在耐心等待他的回應，姿態(tài)放松卻不容回避。傍晚的光暈在她輪廓上流動。

徐嫡張了張嘴。喉嚨有點發(fā)緊。無數(shù)問題像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飛蟲，嗡嗡地撞著內(nèi)壁——你是誰？我們在哪里見過？為什么我什么都不記得？你為什么要用這種語氣說話？——但它們擠在瓶口，一個也飛不出來。最后，只有最蒼白無力的一個音節(jié)，干巴巴地漏了出來：

“……哦?！?br>
他好像看到凌悅的嘴角，極其微小地牽動了一下。那弧度太細微，消失得太快，以至于他無法判斷那是不是一個微笑，抑或只是光影在她唇邊開的一個玩笑。

“那，明天見?！彼K于動了，轉(zhuǎn)身，馬尾辮梢在空中劃過一個干凈利落的半圓，腳步平穩(wěn)地朝著教室門口走去。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掠過一排排空桌椅，最終消失在門框外的光里。

徐嫡盯著那空蕩蕩的門口，好幾秒，才緩緩地、徹底地將胸腔里那口憋著的氣吐了出來。手心有點潮。

這就……完了？“請多指教”？指教什么？怎么指教？她到底想干嘛？

肩膀猛地一沉，帶著熟悉的重量和溫度。

“可以啊，**?！备咔迕鞑恢朗裁磿r候幽靈似的冒了出來，順著他剛才的目光也瞅了瞅門口，然后轉(zhuǎn)回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致盎然的笑，眼睛里閃著八卦的**，“我都看見了。人家凌悅同學，這是特地過來跟你‘落實關系’來了？夠主動的啊?？磥磉@‘舊識’的含金量，嘖嘖，比我想象的還得往上調(diào)調(diào)?！?br>
徐嫡沒吭聲，低頭把最后兩本書胡亂塞進書包，拉鏈拉上，發(fā)出刺耳的“刺啦”聲。

“說說唄，”高清明跟他一起往外走，胳膊自然地搭在他肩上，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到底什么情況？別拿‘記錯了’糊弄我。你早上那一聲，跟裝了自動識別似的。她剛才那語氣，那神態(tài)……可不像是對著個‘可能見過’的陌生人。你倆肯定有點淵源。是不是小時候哪個暑假，外婆家隔壁的漂亮妹妹？還是哪個競賽集訓營里的天才少女？”

徐嫡被他攬著，腳步有點拖沓?！拔艺娌恢馈！彼貜土艘槐椋@次聲音里帶上了點自已都沒察覺到的煩躁。他確實不知道。這種被強行塞入一段“歷史”卻毫無記憶的感覺，像踩在虛浮的棉花上，讓人莫名心慌。

“你不知道？”高清明側頭看他，挑了挑眉，顯然不信，“**，你這人吧，有時候是挺悶的，但從來不瞎搞。早上那出，肯定有原因。你仔細想想，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兒？比如……撞過頭？發(fā)過高燒？失憶了？”

（……要是失憶了倒簡單了。問題是別的都記得，就缺她這一塊。）

他總不能真的和哥們這么說吧……搞得跟中了邪似的。

“可能……真的是我搞錯了。”徐嫡給出一個連自已都覺得毫無說服力的結論。

高清明盯著他看了兩三秒，沒再追問。搭在他肩上的手用力按了按，然后收了回去，**自已褲兜里?！靶邪桑悴幌胝f，我不逼你?！彼麚Q上了平時那種輕松的語氣，但眼神里那抹探究和隱隱的擔憂沒散，“不過，**，咱倆多少年了？你什么樣我清楚。這位凌悅同學……”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看著是挺大方得體的，成績估計也不差，老師安排她坐你旁邊，估計也是覺得你倆能互相帶動。但是吧……”

他停下腳步，兩人已經(jīng)走到了教學樓外的臺階上。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拉得變了形。

“我總覺得，她身上有種勁兒，”高清明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跟咱們不太一樣。說不上來具體哪兒不一樣，就是……太‘整齊’了，太‘穩(wěn)’了，不像這個年齡的人。你懂我意思嗎？”

“懂，太像演的了…”徐嫡苦笑一聲，回答道，“這尊大佛…是怎么看得上這座破廟的啊…”

“你自已心里有個數(shù)，”高清明最后拍了拍他的背，語氣恢復了平時的爽朗，“有什么事，隨時找我。走吧，回家喂你的寶貝妹妹去。”

兩人在校門口分開，一個向左，一個向右。徐嫡走向車棚，傍晚的風迎面吹來，帶著涼意，卷起地上幾片早落的梧桐葉，窸窸窣窣地擦著地面跑過。

車棚里車已經(jīng)不多了。他找到自已的單車，開鎖，推出來。金屬車把被夕陽曬得微暖。

剛推出車棚的陰影，他腳步一頓。

斜前方十幾米，路燈已經(jīng)提前亮了起來，灑下一圈暖黃的光暈。凌悅并沒有走。她站在那圈光暈的邊緣，身邊是一輛線條流暢、看起來價格不菲的黑色變速自行車。她正微微側著頭，聽著旁邊一個似乎是其他班級的女生說話。和剛才在教室里那種平靜到近乎淡漠的神情不同，此刻她臉上帶著一種略顯生動的、禮貌的微笑，不時輕輕點頭，偶爾嘴唇微動，回應一兩句。

仿佛有感應般，她忽然轉(zhuǎn)過頭，目光越過那個女生的肩膀，筆直地、精準地，穿透稀疏往來的人影，落在了推著車的徐嫡身上。

隔了一段距離，徐嫡看不清她鏡片后的眼神，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和臉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淺淡的禮貌笑意。然后，她對著他，幅度極小、速度極快地點了一下頭。

那不是熱情的招呼，也不是刻意的示意。那更像是一種……確認。平靜地、無聲地確認——“你出來了，我看到你了”。

做完這個動作，她便無比自然地轉(zhuǎn)回頭，繼續(xù)和那個女生交談，側臉的線條在路燈下顯得柔和了些許，仿佛剛才那一眼一頷首，只是他恍惚間的錯覺。

徐嫡握著車把的手，無意識地收緊了。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傳來。

（她怎么還沒走。）

（在等人？還是……）

（故意的？）

徐迪內(nèi)心百感交集，但剩余的時間已然不多，他沒再停留，抬腿跨上單車，腳下用力一蹬。車輪碾過地面，帶起細微的風聲和鏈條規(guī)律的輕響。他拐出校門，匯入傍晚歸家的車流。

但直到他騎過兩個街口，拐進通往家的小路，那種感覺依然若有若無地粘在背上——仿佛有一道目光，淡淡的，涼涼的，像這秋日傍晚的風，不急不緩，卻一直跟在后面，穿透了喧鬧的街道和漸濃的暮色，無聲地昭示著某種已然開始的、他無法逃避的交集。

路燈次第亮起。徐嫡在小院門口停下，鎖好車。推開家門的前一刻，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街道空蕩，暮色四合。

只有風，穿行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