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燈火通明，笑聲與碗筷碰撞聲混在一起，襯得姜家老宅比往常更加熱鬧。

“阿芷，快下來。”

姜母一見她下樓，立刻堆出笑臉，仿佛剛才在樓上那一聲聲“掃把星”從沒存在過，“今天是大日子，沈家人都在呢，別板著臉，讓人笑話?！?br>
客廳里坐滿了人，親戚們圍成半圈，中間是茶幾，擺著水果和點心。

沈致安坐在最顯眼的位置，身邊空著一塊地方，明顯是預留給她的。

他穿著深色西裝，眉目溫和，眼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看過去就是那種“好女婿模范”。

“阿芷，臉色怎么這么差？”

他立起身，像前世無數(shù)次那樣伸手要扶她，“緊張了？

今天只是提前讓大家熟悉一下，真正訂婚還在明天，你別怕，有我在——你快扶扶她呀?！?br>
有人笑著打趣，“小姑娘害羞呢?！?br>
“是啊，致安這孩子心細，知道阿芷命里……”一位遠房親戚話說到一半，被旁邊的人用力拽了衣角，硬生生吞回去。

姜芷看著那只伸過來的手。

前世她會下意識伸手去握，仿佛抓住這只手，就能抓住整個人生的一點溫度。

這一世，她后退半步，避開觸碰。

“我沒緊張?！?br>
她聲音不高，卻在吵鬧里異常清晰，“只是覺得，有些話，今天得說清楚?！?br>
客廳一下安靜了幾分。

“說什么呀？”

姜母心里咯噔了一下，卻仍強撐著笑，“你有什么話不能私下說，偏要在這么多人面前——正因為這么多人在，才更好。”

姜芷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所有人的臉，“省得以后有人裝糊涂?！?br>
幾個親戚對視一眼，隱約覺得不對勁。

沈致安皺了下眉，聲音仍舊溫柔：“阿芷，你是不是還在生上次的氣？

我己經(jīng)解釋過很多次了，小珩是你弟弟，你愿意為他多做一點——我當然愿意為弟弟做事?！?br>
姜芷打斷他，語氣卻沒有往日的軟弱，“但前提是，我是人，不是被牽線的木偶?！?br>
話音一落，姜母臉色就變了。

“你這孩子，怎么跟致安說話的！”

她壓低聲音，“在外人面前還不懂事一點？！”

“阿姨別怪她，”沈致安微微搖頭，一副寬厚模樣，“她從小身體不好，心里難免多想一點。

我不介意?！?br>
他轉(zhuǎn)頭看向姜芷，柔聲道：“阿芷，你要是不喜歡這樣的場合，咱們可以少辦點儀式。

我跟你結婚不是為了這些虛的——可你跟誰結婚呢？”

姜芷忽然問。

沈致安愣?。骸笆裁匆馑?？”

“你跟我，還是跟錢？”

她盯著他，眼神冷得像刀鋒，“還是說，跟我那條命？”

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姜芷！”

姜母猛地拽了一下她的胳膊，“你胡說什么！”

親戚們也紛紛勸：“小孩子說話別這么沖?！?br>
“致安平時多照顧你一點，你不能這么冤枉人家。”

“是啊，誰不知道他這幾年對你多上心?！?br>
姜晚也從沙發(fā)另一邊站起來，臉上掛著擔憂：“姐姐，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怎么說話這么嚇人……”姜芷看了她一眼。

那張溫柔小白花的臉上，關切里帶著隱秘的緊張——大概是不確定她到底記起多少。

“噩夢？”

姜芷笑了笑，“你說得對，我確實做了一個長長的噩夢，從小到大都沒醒過?！?br>
她扭頭看向沈致安，眼神一點一點冷下來。

“在夢里，我為了這個家、為了你，什么都可以不要。

你說要我懂事，要我乖，我就去撐起你需要的那張臉；你說為了弟弟，我就簽字上手術臺?！?br>
“那是夢。”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現(xiàn)在，我醒了。”

客廳里一片死寂。

沈致安的笑意終于維持不住，他眉心擰緊：“你到底在說什么？

手術的事，是醫(yī)生建議的，是你自己——是我自己簽的字。”

姜芷接過話頭，“所以我死得活該，對吧？”

她說得平靜極了，平靜到讓人背脊發(fā)涼。

沒人知道，她死過一回，確實有資格這樣說。

“你這孩子胡說八道什么呢！”

姜母慌了，搶先開口，“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

今天高興的日子，你成心唱反調(diào)？”

“我沒有胡說?！?br>
姜芷抬起頭，看著滿屋子人，“我只是想告訴大家一件事。”

她一字一頓道：“這門親事，我不嫁了?！?br>
……“你說什么？！”

姜母幾乎是尖叫出聲。

親戚們也炸開了鍋。

“她瘋了吧？”

“這可是沈家，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親事！”

“她一個從小被說命硬的，還挑三揀西？”

有人忍不住低聲嘀咕：“果然是掃——”那兩個字還沒說完，就對上姜芷冷淡的視線，硬生生吞回去。

沈致安臉色陰沉下來：“阿芷，你要鬧到什么時候？

我理解你有情緒，但婚約不是兒戲，兩家都己經(jīng)在準備，你一句話就——婚約是可以毀的?！?br>
姜芷打斷他，“尤其是建立在**和算計上的婚約?！?br>
她緩慢掃過眾人，“你們口口聲聲說我是‘命硬’，說我克爹克媽，說只有嫁給你，才能‘擋一擋晦氣’，現(xiàn)在又用弟弟來逼我?！?br>
“可我的命，不是你們拿來平衡賬本的**?！?br>
她轉(zhuǎn)身，從扶手沙發(fā)旁拿起那雙禮服鞋，指尖用力，指骨微微泛白。

“從今天起，這門親——”她抬手，將鞋盒放回茶幾，“散了?！?br>
“你以為你有資格說散就散？！”

姜母氣得發(fā)抖，“你要是現(xiàn)在毀了婚，沈家那邊怎么想？

小珩以后怎么辦？

你弟弟的命，你說不要就不要？！”

“是啊，”有人附和，“你不嫁，誰替你弟弟去擋那一劫？！”

熟悉的邏輯，熟悉的綁架。

前世她就是被這些話壓彎了腰，最后一步步走向手術臺。

姜芷卻不再低頭。

“你們別急著問我‘誰替’?！?br>
她淡淡道，“先問問自己——為什么非要有人替？”

客廳里靜得只剩下暖氣運轉(zhuǎn)的輕微噪音。

沈致安深吸一口氣，恢復了溫和的樣子：“阿芷，你現(xiàn)在情緒不穩(wěn)定，我們可以回房里慢慢談。

婚事是大事，別因為一時沖動——我很冷靜。”

姜芷與他對視，清楚地看見他眼底閃過的那一絲不耐和厭煩——如果不是死過一次，她永遠不會注意到這種細節(jié)。

“我不嫁你?！?br>
她說，“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她頓了頓，聲音忽然壓低，“我會另外選一門親。”

眾人一愣。

“你還選得過現(xiàn)在這門？”

姜母冷笑，“你當你是誰？”

姜晚也按捺不住了，輕聲道：“姐姐，你別這么賭氣。

致安哥這么多年對你多好啊，你不嫁他，將來一定會后悔的?！?br>
“我不會。”

姜芷看都沒看她，“至于我要嫁誰——”她抬眸，目光掠過電視上正在播的財經(jīng)新聞畫面。

主持人的聲音恰好從那頭傳來：“……陸氏集團今年再次刷新市值新高，但關于陸家三少陸行沉身體狀況的傳聞仍未平息，有消息稱，他可能——”畫面一閃而過，姜芷卻己經(jīng)記住了那個名字。

陸行沉。

前世她臨死前，聽到醫(yī)生無意中提到過一次陸家——說有一位“天生極貴，卻被人動了根基的三少爺”，命盤上寫的是“壽不過三十”。

那時候她沒空多想，只當是病房里醫(yī)生閑聊。

現(xiàn)在回想起來，她隱約覺得，那場談話和自己的死亡時間，咬得太緊。

“我要嫁的那個人，”她收回視線，慢慢開口，“叫陸行沉?！?br>
客廳里像是被扔進了一顆**。

“陸……陸家三少？！”

有人差點把手里的茶杯摔了，“你瘋了？！”

“那可是命不久矣！”

“全城都在等著看誰去守他的寡，你居然——”姜母氣得首抖：“你以為陸家會看得**？

別做夢了！

人家要真想娶，也輪不到你這命硬的！”

“是啊，”姜晚忙補了一句，看似擔憂，實際上止不住地快意，“陸家那樣的圈子，我們高攀不起的……那就試試看吧?！?br>
姜芷笑了笑，不咸不淡，“反正我這條命，在你們眼里也不值錢。

嫁給誰，不都一樣？”

她頓了頓，把每個字都說得極慢：“與其嫁給一個要借我命上位的人，不如賭一賭，嫁給一個我覺得有問題的命局?！?br>
“至少——這是我自己做的選擇?！?br>
她抬腳往樓上走去，背影筆首。

沒人注意到，她剛才站在那兒時，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過了一個極小的符形——那是玄門里用來“驗心”的小術。

她剛才驗過了。

這一屋子人里，沒有一個，把她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