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纏纏綿綿落了三日，把江南的胥溪渡泡得透寒。，浪頭卷著枯荷與敗葦，打在船幫上發(fā)出悶悶的響。酉時(shí)的梆子聲剛從對(duì)岸的漁村里飄過來，渡頭的老艄公陳九便收了篙，將烏篷船的纜繩系在歪脖子柳樹上，柳樹葉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挑著一盞馬燈，昏黃的光被雨霧揉得散碎，照不亮三尺外的寒波。“陳老伯，搭個(gè)船，渡我到對(duì)岸?！?，帶著點(diǎn)趕路的倉(cāng)促，又裹著幾分書生的溫軟。陳九抬眼，看見個(gè)青衫書生立在渡頭的雨棚下，身形清瘦，背著個(gè)藍(lán)布書篋，竹骨傘的傘沿滴著水，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洼。書生的衣袍沾了泥點(diǎn)，想來是趕了遠(yuǎn)路，眉眼間帶著倦意，卻依舊清俊，只是唇色被寒氣浸得泛白。，煙絲的火星落在水里，滋啦一聲滅了，他擺了擺手，聲音像被秋霜凍過，粗嘎得很：“去去去，酉時(shí)后不渡人，胥溪渡的規(guī)矩，活了幾十年的老骨頭，不能破?！?，拱手作揖，傘沿的水落在肩頭，打濕了一片青衫：“晚輩沈清辭，赴京趕考，錯(cuò)過了宿頭，這荒郊野渡的，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還望老伯行個(gè)方便，船錢晚輩多付便是?！?，便要從腰間解錢袋，陳九卻別過臉，目光落在翻涌的秋水之上，眼神沉得很：“不是錢的事，是這渡頭的水，酉時(shí)后不認(rèn)活人?！保а弁送闹?。雨霧濃得化不開，渡頭除了這烏篷船，便只有那盞馬燈，對(duì)岸的漁村隱在霧里，只隱約看見幾點(diǎn)燈火，像鬼火似的飄著。風(fēng)卷著秋水的寒氣撲過來，他打了個(gè)寒顫，書篋里的經(jīng)書被風(fēng)吹得沙沙響，心里也泛起一絲涼意。他聽說過江南水鄉(xiāng)的渡口多有忌諱，只是沒想到這胥溪渡的規(guī)矩這般嚴(yán)苛。
“老伯，晚輩實(shí)在別無去處，”沈清辭又拱了拱手，語氣懇切，“若是渡頭真有什么忌諱，晚輩自會(huì)小心，若真出了什么事，與老伯無關(guān)便是?！?br>
陳九沉默了半晌，煙袋鍋?zhàn)釉谑掷镛D(zhuǎn)了幾圈，終是嘆了口氣。他看這書生眉眼干凈，不似那奸猾之輩，況且這雨夜里，讓一個(gè)文弱書生守在渡頭，也實(shí)在不忍。他撐著篙站起身，枯瘦的手握著篙桿，指節(jié)泛白：“上來吧，記住，到了江心，不管聽見什么，看見什么，都別說話，別伸手，別回頭?！?br>
沈清辭連忙道謝，收了傘跳上船。船板被雨水泡得發(fā)潮，踩上去吱呀作響，烏篷船不大，中間擺著一張小方桌，桌上擱著一碗冷茶。他把書篋放在腳邊，剛坐定，陳九便解了纜繩，篙一點(diǎn)青石板，烏篷船便悠悠地滑進(jìn)了秋水之中。

船行得極慢，篙桿探入水中，攪起一圈圈漣漪，雨打在烏篷上，噼里啪啦的，混著水聲，倒也成了一種單調(diào)的聲響。沈清辭坐在船尾，掀開幕簾的一角，望著外面的雨霧。江面闊了些，秋水茫茫，看不見邊際，只有船燈的一點(diǎn)昏黃，在水面投下一道晃動(dòng)的光影，像一條游弋的魚。

陳九立在船頭，背對(duì)著他，一言不發(fā)，只是機(jī)械地?fù)沃荩碛霸跓粲袄锟s成一團(tuán)，像一截枯木。整個(gè)船上，只有篙桿入水的聲響，和雨水的聲響，靜得有些詭異。沈清辭想起陳九的話，便也閉了嘴，只是心里總覺得有些不安，仿佛這茫茫秋水之中，藏著什么東西，正盯著這一葉孤舟。

船行至江心，忽然，那單調(diào)的聲響里，多了一點(diǎn)別的動(dòng)靜。

噠噠。

輕悄悄的，像是有人用手指，敲著船幫。

那聲音很輕，若有若無，混在雨里，幾乎聽不真切。但沈清辭的耳朵卻陡然豎了起來，他攥緊了衣袖，指尖冰涼。他不敢說話，也不敢回頭，只憑著眼角的余光，往船幫的方向瞟。

雨霧更濃了，船燈的光被擋得更厲害，船幫外側(cè)，什么也看不見，只有渾濁的秋水，拍打著船身。

噠噠。噠噠。

那聲音又響了，比剛才清晰了些，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像是女子的手指，輕輕扣著船板，帶著幾分幽怨，幾分悵然。

沈清辭的心跳快了起來，他能感覺到，那股寒意，不再是秋水的寒，而是從船底，從船幫，一點(diǎn)點(diǎn)滲進(jìn)來，貼著他的脊背，涼得刺骨。他偷偷看了一眼陳九，陳九依舊立在船頭，撐篙的手紋絲不動(dòng)，像是沒聽見那聲音一般，只是他的肩膀，卻微微繃著，煙袋鍋?zhàn)訆A在指間，煙絲早已滅了。

“老伯……”沈清辭忍不住，低低喚了一聲，聲音發(fā)顫。

陳九卻猛地回頭，眼神凌厲，對(duì)著他做了個(gè)噤聲的口型，那眼神里的警告，讓沈清辭把后面的話咽回了肚子里。

就在這時(shí)，船身忽然猛地一晃，像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沈清辭猝不及防，身子一歪，差點(diǎn)摔出船去。他伸手去扶桌沿，指尖剛碰到木桌，便聽見那扣舷的聲音，忽然變得急促起來。

噠噠噠噠——

像是有人急著要進(jìn)來，手指用力地敲著船幫，那聲音不再輕柔，而是帶著幾分急切，幾分凄切，混著秋水的**，竟像是女子的低泣。

沈清辭的目光，無意間落在船幫的縫隙處。

那是烏篷船的船舷，木板拼接的地方，有一道小小的縫隙。透過那道縫隙，他看見了一只手。

一只青白色的手，皮膚像泡在水里泡了許久，泛著死白的光，指節(jié)纖細(xì)，指甲剪得整整齊齊，卻也是青白色的，沾著幾根水藻，正扣在船幫的外側(cè)，一下，又一下，敲著那道縫隙。

那只手的手腕，戴著一只銀鐲子，鐲子上刻著小小的蓮花紋，被水浸得發(fā)亮，在昏黃的燈影里，閃著一點(diǎn)冷光。

沈清辭的呼吸瞬間停了，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凍住了。他終于明白，陳九說的“酉時(shí)后不渡人”，是什么意思。這胥溪渡的江心，真的有東西。

船身又是一晃，比剛才更劇烈，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水下拖著船，往水深處去。陳九低喝一聲，篙桿猛地往水底一撐，篙桿彎成了一張弓，他枯瘦的身子爆發(fā)出一股驚人的力氣，“喝！”的一聲，船身竟硬生生定住了，不再往水深處滑。

“孽障，莫要胡鬧！”陳九的聲音粗嘎，帶著幾分怒，又帶著幾分無奈，“這書生是良人，與你無冤無仇，莫要纏他！”

他的話剛落，那扣舷的聲音，忽然停了。

水面也瞬間靜了下來，連秋水的**，都仿佛淡了下去，只有雨打?yàn)跖竦穆曇?，在這寂靜里，顯得格外清晰。

沈清辭僵在原地，不敢動(dòng)，也不敢說話，那只青白色的手，依舊扣在船幫的縫隙處，銀鐲子的冷光，刺得他眼睛發(fā)疼。他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從水面下透過來，落在他的身上，那目光里，沒有惡意，只有濃濃的執(zhí)念，和幾分凄婉。

不知過了多久，陳九松了篙桿，船身輕輕晃了晃，又恢復(fù)了平穩(wěn)。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沈清辭，臉上的凌厲散去，只剩幾分疲憊：“看著了？”

沈清辭點(diǎn)了點(diǎn)頭，聲音依舊發(fā)顫：“那是……什么？”

“一個(gè)苦命的女子?！?a href="/tag/chenjiu1.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九嘆了口氣，坐在船頭，摸出煙袋，卻沒點(diǎn)燃，只是捏在手里，“姓蘇，名晚卿，二十年前，嫁去對(duì)岸的漁村，坐的船行到這江心，遇上了風(fēng)浪，船翻了，她便沉在了這胥溪渡里，尸骨都沒撈上來?！?br>
沈清辭心里一沉，望著那道船舷的縫隙，那只青白色的手，依舊扣在那里，只是不再動(dòng)了。

“她不是害人的鬼，”陳九又說，“守在這江心二十年，只是執(zhí)念不散，酉時(shí)后扣船，也只是想看看，有沒有人能幫她一點(diǎn)小忙。只是這秋水寒，鬼氣重，活人沾了，總要受點(diǎn)寒，所以我酉時(shí)后不渡人?！?br>
“她要什么幫忙？”沈清辭輕聲問，心里的恐懼，漸漸被一絲惻隱取代。他看那只手，纖細(xì)柔弱，想來那蘇晚卿，生前定是個(gè)溫婉的女子，竟落得這般下場(chǎng)。

陳九抬眼，望了望那片茫茫秋水：“她沉下去的時(shí)候，頭上插著一支玉簪，是她的未婚夫送的定情信物，那簪子隨她一起沉了，她找了二十年，都沒找到。她的執(zhí)念，便是那支玉簪?！?br>
沈清辭沉默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已的袖中，那是母親留給他的一支素銀簪子，也是他唯一的念想。他能懂，一份信物，對(duì)一個(gè)女子的意義，更何況是定情之物，是藏著一生期許的東西。

就在這時(shí)，那扣在船幫上的手，忽然動(dòng)了動(dòng)，指尖輕輕指向船邊的水藻。

沈清辭順著那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船邊的水藻里，卡著一支玉簪，瑩白的玉，上面刻著一朵小小的桃花，被水藻纏著，只露出一點(diǎn)簪頭，在燈影里，閃著一點(diǎn)溫潤(rùn)的光。

是那支玉簪。

沈清辭心頭一動(dòng)，想也沒想，便伸手，要去撈那支玉簪。

“別碰！”陳九猛地喝止，“鬼物沾了活人氣息，會(huì)纏**的，你這書生，身子弱，受不住的！”

沈清辭的手停在半空，離那支玉簪，只有一寸的距離。水藻里的玉簪，瑩白溫潤(rùn)，像那蘇晚卿的人，藏在寒波里，等了二十年。他回頭，看了看那道船舷的縫隙，那只青白色的手，依舊扣著，指尖微微蜷著，像是帶著幾分期盼，又帶著幾分惶恐。

他想起自已趕路上京，一路顛沛，只為了不負(fù)母親的期許，不負(fù)自已的寒窗苦讀。而那蘇晚卿，等了二十年，也只是為了一支玉簪，為了一份未竟的情意。

“老伯，”沈清辭回過頭，看著陳九，眼神堅(jiān)定，“她等了二十年，不易。晚輩身強(qiáng)體健，些許寒氣，無妨?！?br>
說完，他便伸手，撥開那纏纏綿綿的水藻，將那支玉簪，輕輕撿了起來。

玉簪入手，冰涼刺骨，那股寒意，順著指尖，一路竄上胳膊，沈清辭打了個(gè)寒顫，卻依舊緊緊攥著。玉簪的表面，沾著水藻的黏液，還有秋水的寒氣，卻依舊溫潤(rùn)，那朵小小的桃花，刻得栩栩如生，想來當(dāng)年，定是花了不少心思。

他握著玉簪，轉(zhuǎn)過身，對(duì)著船舷的縫隙，輕聲說：“蘇姑娘，你的簪子，找到了?！?br>
話音剛落，那扣在船幫上的手，忽然松了。

青白色的手指，緩緩垂落，沒入了渾濁的秋水之中，只留下那只銀鐲子，在燈影里，閃了最后一下，便消失了。

緊接著，船身周圍的秋水，忽然漾起一圈圈溫柔的漣漪，不再是翻涌的寒波，而是像女子的裙擺，輕輕拂過船身。雨霧似乎也淡了些，船燈的光，能照得更遠(yuǎn)了些。

沈清辭低頭，看著手里的玉簪，冰涼的觸感，漸漸淡了些，仿佛有一股溫柔的氣息，裹著那支玉簪。

他正愣著，忽然看見，烏篷船的船板上，落下了一片干枯的荷花。

暮秋的胥溪渡，荷花早就謝了，連荷葉都枯敗了，沉在水底，這一片干枯的荷花，不知是從哪里來的，花瓣雖枯，卻依舊保持著完整的形狀，落在他的腳邊，帶著一點(diǎn)淡淡的荷香，混著秋水的濕氣，竟不覺得難聞。

陳九撐著篙，船身緩緩向前，行得平穩(wěn)了許多，秋水溫柔，雨也小了些。他看了一眼沈清辭手里的玉簪，又看了一眼那片枯荷，嘆了口氣，嘴角卻難得地勾了勾：“你這書生，倒有幾分善心?！?br>
沈清辭笑了笑，將玉簪放在掌心，輕輕擦拭著上面的水藻：“只是覺得，她等得太久了。”

船行不多時(shí)，便到了對(duì)岸的渡頭。青石板砌的渡頭，比這邊熱鬧些，有幾戶人家亮著燈，飄來飯菜的香氣。陳九將船系好，沈清辭起身，解下錢袋，要付船錢，陳九卻擺了擺手。

“不用了，”陳九說，“你幫了她，也幫了我，這胥溪渡的江心，總算能安靜些了?！?br>
沈清辭便收了錢袋，拱手道謝，又將那片枯荷撿起來，放進(jìn)書篋里，才背著書篋下了船。

剛走兩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頭問：“陳老伯，蘇姑**未婚夫，后來怎么樣了？”

陳九的身子頓了頓，背對(duì)著他，聲音輕了些，混著淡淡的雨聲，飄過來：“二十年前，她的未婚夫，赴京趕考，中了狀元，回來的時(shí)候，坐的船，也翻在了這胥溪渡的江心，尸骨，也沒撈上來?！?br>
沈清辭的腳步，猛地頓住。

雨絲落在他的臉上，冰涼的，他握著書篋的手，微微收緊。原來，她等了二十年的人，早就和她一樣，沉在了這茫茫秋水之中。他們隔著一片寒波，守著同一個(gè)渡口，卻從未相遇。

他回頭，望了望那片江心，烏篷船泊在渡頭，馬燈的光，在水面投下一道溫柔的光影，秋水茫茫，靜悄悄的，再也沒有扣舷的聲響。

或許，此刻，在那片寒波之下，他們終于相遇了。

沈清辭轉(zhuǎn)過身，朝著漁村的方向走去，書篋里，那支玉簪的溫潤(rùn)，透過藍(lán)布，傳過來一點(diǎn)淡淡的涼意，還有那片枯荷，帶著一點(diǎn)荷香。

雨，終于停了。

天邊，漏出一點(diǎn)淡淡的月色，灑在胥溪渡的秋水之上，波光粼粼，溫柔得像一場(chǎng)未醒的夢(mèng)。

而那葉烏篷船，依舊泊在渡頭，陳九坐在船頭，點(diǎn)上了煙袋鍋?zhàn)?，火星在月色里，一閃，又一閃。

胥溪渡的秋夜，終于安靜了。只是那支玉簪，那片枯荷，還有那對(duì)沉在寒波之下的有**，成了這渡口，最溫柔的一段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