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學期中**成績出來的那天下午，江梅盯著成績單上那個鮮紅的“137”，看了足足三分鐘。

班級排名第12。

數(shù)學單科排名第15。

她的手有點抖，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一種近乎惶恐的不真實感。

一年前，她還是那個在數(shù)學辦公室門口不敢敲門、成績在及格線掙扎的女生。

現(xiàn)在，她的數(shù)學成績己經(jīng)穩(wěn)定在了班級中上游。

“江梅，你這次考得可以??！”

同桌林曉湊過來看，“怎么突然開竅了？”

“就是……多做了點題?！?br>
江梅含糊地回答，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沈耀正低頭看書，側(cè)臉沉靜，仿佛周圍的喧鬧與他無關。

他的成績單攤在桌上——數(shù)學140，總分依然年級第一。

對他來說，這個分數(shù)大概只是尋常發(fā)揮。

課間操時間，江梅磨磨蹭蹭地收拾書包，等到教室里人都**了，她才走到沈耀桌旁。

“那個……謝謝你?！?br>
她把一瓶冰鎮(zhèn)的烏龍茶放在他桌上——她觀察過，他好像只喝這個牌子。

沈耀抬起頭，看了看烏龍茶，又看了看她：“為什么？”

“因為你幫我講題，”江梅認真地說，“不然我考不到這個分數(shù)?！?br>
他沉默了兩秒，然后拿起烏龍茶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是你自己努力的結(jié)果?！?br>
“如果沒有你——我最多算個引路的，”他打斷她，語氣平靜，“路是你自己走的?！?br>
江梅忽然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她準備好的所有感謝詞，在他這種平淡的反應面前，都顯得多余又笨拙。

“對了，”沈耀從書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這個給你?！?br>
江梅接過來，是一本手寫的數(shù)學競賽基礎題集，每一道題下面都有詳細的解題思路和多種解法，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這是……我看你最近做題遇到瓶頸了，”他說，“這本里的題難度適中，可以幫你打開思路?！?br>
江梅翻開冊子，第一頁的右上角用很小的字寫著：“給江梅——數(shù)學是思維的體操，不是記憶的負重。

沈耀?！?br>
她的心猛地一跳。

“你特意為我整理的？”

她問，聲音有點發(fā)緊。

沈耀收拾書包的動作頓了頓：“順便。

我自己也要復習?！?br>
“哦。”

江梅應了一聲，心里那點莫名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

原來只是順便。

“這周六下午，”沈耀忽然說，“圖書館有個數(shù)學講座，講微積分初步的。

如果你感興趣，可以去聽?！?br>
江梅睜大眼睛：“微積分？

那不是大學內(nèi)容嗎？”

“高二下會接觸一點，”他說，“提前了解有好處?！?br>
“你會去嗎？”

“嗯?！?br>
“那……我去。”

江梅幾乎沒有猶豫。

沈耀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短暫，江梅沒來得及讀懂其中的含義。

“兩點，三樓理科閱覽室?！?br>
他說完，背起書包離開了教室。

江梅站在原地，手里緊緊攥著那本題集。

封面上沈耀的字跡干凈利落，就像他這個人一樣，看似冷淡疏離，卻又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給出細致入微的幫助。

她想起過去這一年多來的每一個周二下午。

數(shù)學組辦公室里，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

他講題的聲音總是平穩(wěn)而清晰，偶爾會因為她的一個笨問題微微蹙眉，但從來不會不耐煩。

有一次她感冒了，頭暈得厲害，還是堅持去辦公室做題。

做到一半，她趴在桌上睡著了。

醒來時，身上蓋著他的校服外套，而他坐在對面，安靜地看競賽書。

窗外的夕陽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醒了？”

他頭也沒抬，“桌上有熱水?！?br>
江梅看到自己手邊確實放著一個保溫杯，杯身溫熱。

“謝謝?！?br>
她的聲音因為感冒而沙啞。

“下次不舒服就別來了，”他說，“不差這一次。”

“我怕跟不上進度。”

他終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學習是長跑，不是沖刺。

身體更重要?！?br>
那一刻，江梅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為感冒難受，而是因為太久沒有人對她說過“身體更重要”這種話了。

在父母和老師眼里，成績永遠排在健康前面。

“沈耀，”她小聲問，“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他翻書的手停了一下：“我對誰都這樣。”

“是嗎？”

江梅不信，“可我聽說，很多人問你題，你都說沒時間?！?br>
“那是真的沒時間?！?br>
他合上書，“競賽要準備的東西很多?！?br>
“那你為什么有時間給我講題？”

沈耀沉默了。

辦公室里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

“因為你不一樣，”他終于說，聲音很輕，“你是真的想學，不是為了應付**?！?br>
江梅的心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而且，”他補充道，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淡，“教你也讓我自己鞏固了基礎。

教學相長?！?br>
這個解釋很合理，合理到江梅不得不接受。

可心里某個角落，她還是隱隱希望，他的理由不止于此。

---周六下午一點五十，江梅提前十分鐘到了圖書館三樓。

理科閱覽室里己經(jīng)坐了不少人，大多是高三的學長學姐，還有幾個老師模樣的成年人。

江梅在最后一排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目光在人群中搜尋。

兩點整，沈耀準時出現(xiàn)。

他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與平時穿校服的樣子不太一樣，少了幾分嚴肅，多了幾分少年氣。

他在前排找了個空位坐下，沒有回頭張望。

講座開始了。

主講老師是學校特聘的大學教授，講的內(nèi)容對江梅來說有些艱深。

她努力聽著，筆記記了半頁就發(fā)現(xiàn)自己跟不上節(jié)奏。

中場休息時，江梅沮喪地看著自己亂七八糟的筆記。

前排的沈耀忽然站起身，朝她這邊走來。

“聽不懂？”

他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

“嗯。”

江梅老實承認，“太難了。”

“正常，”他說，“這本來就是給競賽生準備的講座。

你能來聽，己經(jīng)很好了。”

他從書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這是講座前兩部分的簡化版，你可以先看這個，再聽后面的可能會好一點?！?br>
江梅接過筆記本，發(fā)現(xiàn)上面是他手寫的提綱和注解，重點清晰，甚至還配了示意圖。

“你早就準備好了？”

她驚訝地問。

“猜到你可能需要。”

他說得很自然，仿佛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下半場講座，江梅對照著沈耀的筆記，果然能跟上一些了。

雖然還是有很多地方不懂，但至少不是完全聽天書。

講座結(jié)束后，人群陸續(xù)散去。

江梅和沈耀一起走出圖書館，下午西點的陽光斜斜地灑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個……謝謝你準備的筆記?！?br>
江梅說。

“不客氣?！?br>
沈耀頓了頓，“如果你對微積分真的感興趣，我可以推薦幾本入門書?！?br>
“會不會太麻煩你？”

“不會?！?br>
他們沿著圖書館前的小路慢慢走著。

五月的風吹過，帶來梔子花的香氣。

路邊的長椅上，有幾個學生在討論題目；操場方向傳來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

“沈耀，”江梅忽然問，“你以后想做什么？”

“數(shù)學研究?！?br>
他回答得很快，顯然早就思考過這個問題。

“當數(shù)學家？”

“嗯?！?br>
“真好，”江梅輕聲說，“那么早就知道自己想做什么?！?br>
“你呢？”

“我不知道?！?br>
江梅老實說，“我以前覺得，能考上大學就不錯了。

現(xiàn)在成績好點了，反而更迷茫了?！?br>
沈耀放慢了腳步：“迷茫是好事?！?br>
“為什么？”

“說明你在思考未來，而不是被動接受?！?br>
他說，“很多人到高考填志愿時，才第一次想這個問題，太晚了?！?br>
江梅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你可以多嘗試，”沈耀繼續(xù)說，“參加不同的社團，看不同領域的書，跟不同的人交流。

總會找到方向的?！?br>
“聽起來你很有經(jīng)驗?！?br>
“我也是這么過來的?！?br>
他說，“初中時，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歡數(shù)學。

后來遇到了好老師，慢慢發(fā)現(xiàn)了數(shù)學的美?！?br>
“數(shù)學的美？”

江梅好奇，“是什么樣子的？”

沈耀停下來，從地上撿起一片梧桐樹葉，又從書包里拿出筆，在葉脈上快速畫了幾筆：“你看，這片葉子的脈絡，符合斐波那契數(shù)列。

自然界中很多看似隨機的東西，背后都有數(shù)學規(guī)律?！?br>
他把葉子遞給江梅。

葉面上，他用簡單的線條勾勒出了葉脈的數(shù)學模型，旁邊還標注了幾個公式。

江梅看著那片葉子，忽然明白了他說的是什么。

那種隱藏在萬物背后的秩序與和諧，確實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美。

“我可能永遠成不了數(shù)學家，”她說，“但如果能看懂一點點這種美，也挺好的?！?br>
沈耀看著她，眼里有很淡的笑意：“你己經(jīng)開始看懂了?！?br>
那一刻，江梅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那種劇烈的、讓人慌亂的心跳，而是一種溫和的、持續(xù)的悸動，像春天的第一場雨，細細密密地落在心田。

他們走到校門口，該分開了。

“下周二，”沈耀說，“辦公室見?！?br>
“嗯?！?br>
江梅點頭，“下周見?！?br>
她看著他轉(zhuǎn)身離開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沈耀！”

他回頭。

“我們……”江梅咬了咬嘴唇，“我們是朋友嗎？”

這個問題很突兀，問出口的瞬間她就后悔了。

太傻了，太首白了，太不像她會問的問題。

沈耀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鐘對江梅來說，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是。”

他終于說，聲音很清晰，“我們是朋友?！?br>
然后他轉(zhuǎn)身走了，沒有回頭。

江梅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那片梧桐葉。

葉脈上的墨跡己經(jīng)干了，沈耀的字跡清晰可辨。

朋友。

這個詞很簡單，只有兩個字，卻在她心里激起了千層浪。

她應該開心的——能和沈耀做朋友，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

可心底某個角落，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也許她期待的，不只是朋友。

但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她用力壓了下去。

**是不對的。

沈耀幫她，教她，現(xiàn)在甚至愿意承認她是朋友，這己經(jīng)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的一切了。

至于那些藏在心底的、不敢說出口的喜歡，就讓它繼續(xù)藏著吧。

藏在每一個周二下午的陽光里，藏在每一道他講解過的數(shù)學題里，藏在每一罐他遞過來的旺仔牛奶里，藏在他每一次說“這里不對”的平淡語氣里，藏在他為她準備的每一份筆記和題集里。

也藏在他剛才那個清晰的“識”里。

江梅小心地把梧桐葉夾進筆記本，輕輕合上。

作為朋友，也很好。

至少可以正大光明地走在他身邊，問他問題，聽他講題，分享同一片天空下的陽光和微風。

至于未來會怎樣，就交給未來吧。

她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友誼，努力不讓自己失望，也不讓他失望。

畢竟，能成為沈耀的朋友，己經(jīng)是她十六歲人生里，最意想不到的幸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