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風裹挾著涼意，卷起地上零星的楓葉，在空中打著旋兒。

夏寧緊了緊米色風衣的領口，將手中的白色馬蹄蓮又攥緊了幾分。

墓園的石階上落滿了枯葉，踩上去發(fā)出細碎的聲響，像是秋天在低聲絮語。

“媽，我來了?！?br>
夏寧蹲下身，輕輕拂去墓碑上的落葉。

照片中的女人笑容溫婉，眼角有和夏寧如出一轍的小痣。

三年了，她依然無法習慣這個沒有母親的世界。

秋風掠過她的發(fā)梢，帶來遠處模糊的說話聲。

夏寧下意識抬頭，看見十幾米外一個高挑的黑色身影。

那是個年輕男人，背對著她站在另一座墓前，肩膀線條在寬松的黑色衛(wèi)衣遮擋下任顯得凌厲。

夏寧收回目光，從包里取出母親生前最喜歡的桂花糕，小心地擺在墓前。

“舅舅他們很好，就是表妹最近…”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風里。

有些事，她永遠不會告訴長眠地下的母親—比如舅媽每次看到她時眼中的不耐煩，比如表妹故意“弄丟”她母親留下的首飾，比如她每晚蜷縮在閣樓小床上聽著樓下歡聲笑語時的孤獨。

“您放心，我會考上A大醫(yī)學院的?！?br>
夏寧低聲承諾，指尖描摹著墓碑上母親的名字—夏婉婷。

這三個字承載了她全部的記憶與思念。

身后傳來腳步聲，夏寧警覺地回頭，正對上那個黑衣男人的目光。

他不知何時己經(jīng)結束了祭拜，正從她身后的小徑經(jīng)過。

近距離看，他的眉眼銳利如刀刻，整個人散發(fā)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男人似乎也沒料到會與她對視，腳步微頓。

秋風恰在此時卷起一片楓葉，輕輕落在夏寧肩頭。

男人目光在那片楓葉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扯出一個稱不上笑容的弧度。

“打擾了。”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夏寧無法解讀的情緒。

夏寧只是微微點頭，沒有回應。

男人似乎也不期待什么，邁開長腿離開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墓園蜿蜒的小徑盡頭，只留下一地沙沙作響的落葉。

首到男人的身影完全看不見，夏寧才長出一口氣，肩膀放松下來。

她拾起那片落在肩頭的楓葉，對著陽光看了看—葉片己經(jīng)泛紅，邊緣微微卷曲，像是被秋風吻過的痕跡。

不知為何，她將這片楓葉放進了風衣口袋。

回到舅舅家時己是傍晚。

夏寧輕手輕腳地進門，還是被坐在客廳看電視的舅媽逮個正著。

“又去墓園了？”

舅媽頭也不回地問，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贊同，“都三年了，也該走出來了。

**要是知道你這樣...我先上樓了。”

夏寧打斷她，快步走向樓梯。

她不需要任何人對她如何悼念母親指手畫腳。

閣樓房間狹小但整潔，夏寧的書桌上整齊地碼放著高三復習資料。

她從口袋里取出那片楓葉，夾在母親留下的詩集里。

當她翻開詩集，一張泛黃的照片從中滑落。

照片上是年輕的母親，站在一棵楓樹下，身旁是個陌生男人。

他們十指相扣，笑容燦爛。

夏寧從未見過這張照片，也從未聽母親提起過這個男人。

她翻到背面，上面用褪色的鋼筆字寫著：“與志遠，1998年秋”志遠？

這是誰？

夏寧皺眉思索，突然想起上周整理母親遺物時發(fā)現(xiàn)的那封未寄出的信。

她急忙從床底拉出紙箱，翻找起來。

信紙己經(jīng)發(fā)黃，母親娟秀的字跡依然清晰：“志遠：當你收到這封信時，我可能己經(jīng)不在人世了。

醫(yī)生說我的時間不多了，有些事必須告訴你—寧寧是你的女兒。

那年你出國前的那晚我本想告訴你的，但聽說你己經(jīng)訂婚….”夏寧的手開始顫抖，信紙在她手中嘩嘩作響。

這不可能。

母親從未提起過她另有生父，舅舅也一首說她的父親早在她出生前就因意外去世了。

窗外，秋風拍打著玻璃，像是某種無言的回應。

夏寧突然想起墓園里那個黑衣男人，想起他經(jīng)過時那種莫名的熟悉感。

她搖搖頭，試圖甩掉這個荒謬的聯(lián)想。

但那個名字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志遠，她必須弄清楚這是誰。

第二天放學后，夏寧去了市圖書館。

在微縮膠片室里，她翻遍了二十年前的本地報紙。

經(jīng)過三小時搜尋，她終于在一則商業(yè)新聞中找到了線索：“林氏集團少東家林志遠與周氏千金周莉訂婚，兩大豪門聯(lián)姻”配圖中，年輕時的林志遠西裝筆挺，眉宇間與墓園那個黑衣男人有幾分相似。

夏寧的心跳加速，繼續(xù)翻閱后續(xù)報道。

幾年后的一則新聞引起了她的注意：“林志遠繼子周玘以優(yōu)異成績考入市一中?！?br>
照片上的年輕人正是昨天在墓園遇見的那位。

周玘—現(xiàn)在她知道了他的名字。

而根據(jù)報道，周玘的生父是周莉的**周明遠，在林志遠與周莉結婚后，周玘改隨母姓，但林志遠待他如己出。

夏寧的思緒一片混亂。

如果林志遠真的是她生父，那么周玘就是她?什么？

毫無血緣關系的“兄弟”？

這個想法讓她胃部一陣絞痛。

離開圖書館時，天己經(jīng)黑了。

秋風裹挾著細雨打在夏寧臉上，冰涼刺骨。

她機械地走向公交站，腦海中不斷回放那張母親與林志遠的合影，那封未寄出的信，以及周玘在墓園里那短暫的一瞥。

公交站的長椅上落滿了楓葉，夏寧坐下時，一片紅葉粘在了她的裙擺上。

她正要拂去，突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又見面了?！?br>
夏寧猛地抬頭，周玘就站在她面前，黑色長風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手中撐著一把黑傘。

路燈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斑駁光影，讓人看不清表情。

“你…”夏寧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可能與她有著復雜關聯(lián)的陌生人。

周玘微微挑眉，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資料袋上—那里面裝著關于林志遠的新聞報道復印件。

“調(diào)查我父親？”

他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你是誰？”

雨越下越大，楓葉在風中狂舞。

夏寧仰頭看著這個居高臨下的男人，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疲意與委屈。

她是誰？

她自己也想知道答案。

“我叫夏寧，”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夏婉婷的女兒。”

周玘的表情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變得難以捉摸。

雨滴打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發(fā)出細密的聲響。

一片楓葉被風吹到他們腳邊，紅得刺眼。

“上車吧，”周圮突然說，指了指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我想我們需要談談。”

夏寧猶豫了。

這個陌生男人可能是她同父異母的“弟弟”，也可能是別的什么。

但秋風嗚咽著推著她向前，仿佛在說：去吧，去揭開那個被時光掩埋的秘密。

她最終點了點頭，跟著周玘走向那輛黑色轎車。

司機關上車門，一片楓葉被夾在了門縫里，在雨中輕輕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