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從清晨就開始下，不大不小。

陳帆坐在蘇科大廈十七層的工位上，盯著屏幕右下角的時間。

九點西十七分。

還有十三分鐘，部門晨會。

鄰座的同事湊過來，壓低聲音：“聽說了嗎？

架構調整的方案今天會公布。”

陳帆沒說話，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文檔紋絲不動。

他早就知道了——不是聽說，是昨天深夜加班時，不小心看到了經理王洪沒關的郵件。

十點整，王洪準時出現在辦公區(qū)入口，拍了拍手：“全體，會議室集合，五分鐘。”

陳帆起身時，膝蓋撞到了桌角，悶痛傳遍整條腿。

他皺了皺眉，沒停步。

會議室里，空調開得太冷。

王洪站在投影前，PPT翻到一頁柱狀圖，紅線下挫得觸目驚心。

“……基于整體業(yè)務評估，公司決定對部分非核心部門進行整合。

具體到我們部門——”陳帆看著自己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兩年了，在這家公司兩年，每天早九晚九，他以為至少能換來一點安穩(wěn)。

“——感謝大家一首以來的付出，離職補償會按法定標準執(zhí)行，今天內完成工作交接?！?br>
會議在死寂中結束。

有人低聲咒罵，有人開始收拾東西，有人呆坐著不動。

陳帆屬于最后一種。

他回到工位，打開抽屜。

里面東西不多：一盒沒吃完的薄荷糖，幾支快沒墨的筆，一本去年的臺歷。

他拿出那個馬克杯——杯沿的缺口像一張咧開的嘴，嘲笑著他去年加班到凌晨三點時的小心翼翼。

“帆哥……”同事小李欲言又止，“你還好吧？”

陳帆把杯子放進紙箱，搖搖頭：“沒事?！?br>
收拾東西只用了十五分鐘。

兩年時間，裝不滿一個紙箱。

走出寫字樓時，雨還在下。

他沒帶傘，紙箱很快被打濕，底部開始變軟。

公交車站擠滿了人，他抱著箱子退到角落，雨水順著頭發(fā)流進衣領。

車來了，人群涌上去。

陳帆最后一個上車，箱子在擁擠中變形，一本書滑出來掉在地上，封面瞬間被踩臟。

他彎腰去撿，有人踩了他的手。

“不好意思啊?！?br>
那人毫無誠意地說。

陳帆沒應聲，撿起書，拍了拍泥水。

書頁濕了，字跡模糊。

一個半小時后，公交車?？吭诔鞘羞吘壍睦吓f小區(qū)門口。

雨小了些，變成細密的雨霧。

陳帆抱著箱子走進小區(qū)，腳下的石板路濕滑，縫隙里長出青苔。

樓道里的燈又壞了。

他摸黑上到三樓，鑰匙**鎖孔時，聽見屋里傳來壓低了的啜泣聲。

心一沉。

他推開門，妹妹陳璐坐在沙發(fā)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

“小璐？”

陳璐抬起頭，眼睛紅腫，臉上還有沒擦干的淚痕。

看見他，她慌忙抹了把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哥，你……這么早回來？”

陳帆放下紙箱：“發(fā)生什么事了？”

陳璐咬著嘴唇，手指絞在一起。

沉默了幾秒，她才小聲說：“樓下……那個黃毛，他剛才在小區(qū)門口堵我。”

陳帆感覺血往頭上涌：“他對你做了什么？”

“沒、沒什么……就是說了些難聽的話，還……還想抓我的手，還好我跑得快?！?br>
“報警了嗎？”

“報了，**說會過來看看，但是……”陳璐沒說下去。

但是沒用。

陳帆知道。

這一片的混混像蟑螂，你今天趕走，明天又從另一個角落鉆出來。

他走到窗邊往下看。

黃毛己經不在了，但樓下的水泥地上有幾個煙頭，濕漉漉地黏在雨水里。

手機響了，是房東：“小陳啊，下季度房租該交了，拖了三天了哦?！?br>
陳帆掛了電話，看著陳璐還掛著淚痕的臉，看著這間月租八百、墻壁發(fā)霉的出租屋，看著桌上那份濕了一半的離職協議。

他什么也沒說，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

冷水沖在手上，刺骨地涼。

晚飯是簡單的青菜面。

陳璐吃得很少，時不時往門口看，好像隨時會有人闖進來。

“哥，”她小聲說，“要不……我們搬家吧？”

陳帆放下筷子：“搬去哪兒？”

陳璐沉默了。

他們沒錢，連以后的房租都成問題，更別說搬家。

夜里，陳璐睡著了，但睡得很不安穩(wěn)，時不時抽泣一下。

陳帆坐在那臺嗡嗡作響的舊電腦前，屏幕的光是屋里唯一的光源。

他打開**網站，刷新，投簡歷。

大多石沉大海，少數回復都是“抱歉不合適己招滿”。

收件箱里最新的郵件是信用卡賬單，最低還款額后面跟著一串刺眼的數字。

窗外雨聲漸弱，樓道里傳來腳步聲。

很輕，小心翼翼，停在了隔壁門口。

鑰匙轉動的聲音，門開了，又輕輕關上。

隔壁那間房空了快三個月，終于租出去了。

陳帆沒在意，繼續(xù)刷新網頁。

凌晨一點半，他聽見隔壁傳來壓抑的哭聲。

小區(qū)很破舊，隔音不好，能聽出來是個女孩的聲音，哭得很克制，但能聽出其中的絕望。

哭聲持續(xù)了十幾分鐘，最后歸于寂靜。

陳帆盯著屏幕，光標在搜索框里閃爍。

他輸入“夜間兼職”，跳出來的大多是KTV服務生、酒吧保安、代駕——都不適合他這種沒有任何相關經驗的人。

雨徹底停了，月亮從云層縫隙漏出來一點光，照在潮濕的窗玻璃上。

第二天，陳帆醒得很早。

或者說，他根本沒怎么睡。

七點半，他出門買早餐。

剛打開門，隔壁的門也開了。

一個女孩走出來，看起來十八九歲，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淺藍色T恤和牛仔褲，背著一個舊帆布書包。

她五官清秀，眉眼間有股書卷氣，但臉色蒼白，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

看見陳帆，她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小聲說：“你好?！?br>
聲音很輕，帶著剛哭過的沙啞。

陳帆點點頭：“你好?！?br>
兩人一前一后下樓。

女孩走得很慢，腳步虛浮，像是隨時會摔倒。

到二樓時，她腳下一滑，陳帆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

“小心。”

“謝、謝謝?！?br>
女孩慌忙站穩(wěn)，臉微微發(fā)紅。

早餐攤前，陳帆買了豆?jié){油條，轉身時看見女孩站在攤位前，盯著價目表看了很久，最后只要了一碗白粥。

“不要別的？”

攤主問。

女孩搖頭，聲音更小了：“不用，謝謝?！?br>
她端著粥走到角落的小桌旁坐下，小口小口地喝，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數米粒。

陳帆走過去，把多買的一根油條放在她桌上：“買多了，不吃浪費。”

女孩抬頭看他，眼睛睜大，隨即慌忙擺手：“不用不用，我……真的買多了?！?br>
陳帆在她對面坐下，“你是新搬來的？

住我隔壁?！?br>
女孩遲疑了一下，點點頭：“嗯，昨天剛搬來。

我叫林薇?！?br>
“陳帆?！?br>
兩人沉默地吃著早餐。

林薇猶豫了很久，才拿起那根油條，很小口地咬。

她吃得非常慢，仿佛在品嘗什么珍饈美味。

“你是學生？”

陳帆問。

“嗯，蘇舟大學，我是大一新生?！?br>
林薇小聲回答。

陳帆想了想：“我妹妹也在蘇舟大學，大二?！?br>
“真的嗎？”

林薇眼睛亮了一下，“她學什么專業(yè)？”

“中文。”

“我也是中文系的。”

林薇聲音提高了一點，隨即又壓低，“那……那我該叫她學姐。”

“她叫陳璐，今天在家，你們可以認識一下?！?br>
林薇點點頭，又開始小口喝粥。

陳帆注意到她的帆布書包肩帶己經磨得起毛，邊緣開了線，用同色的線草草縫過。

吃完早餐，林薇堅持要付油條的錢，陳帆拒絕了。

兩人一起往回走，剛到單元門口，就看見黃毛靠在那兒抽煙。

看見陳璐，黃毛眼睛一亮，但目光掃到陳帆時，又撇了撇嘴。

“大學生今天起挺早啊?！?br>
他陰陽怪氣地說。

陳帆把林薇擋在身后：“有事？”

“沒事就不能在這兒站站？”

黃毛吐了口煙圈，“這小區(qū)你家的？”

林薇在陳帆身后微微發(fā)抖，手指緊緊攥著書包帶子。

陳帆能感覺到她的恐懼。

“我妹在家?！?br>
他對林薇說，“你先上去找她。”

林薇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那你……我沒事，上去吧?！?br>
林薇快步跑進樓道，腳步聲急促。

黃毛盯著她的背影，舔了舔嘴唇：“新來的？

長得不錯啊?！?br>
陳帆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黃毛自覺沒趣，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行，今天給你個面子，不過……”他湊近些，壓低聲音，“下次就沒那么好運了?！?br>
說完，他吹著口哨走了。

陳帆在單元門口站了很久，見黃毛走遠后才上樓，剛到家門口，隔壁門就開了，林薇探出個頭:“你沒事吧。”

看見她臉上真切的擔憂，搖搖頭：“沒事?！?br>
“要不要來我家坐會，我妹在，剛好你們認識一下，都是一個學校，一個專業(yè)的。”

“可以嗎？”

“當然?！?br>
打開門，就看到陳璐正在廚房熱昨晚剩的面。

看見林薇，她愣了一下：“你是……昨天搬來的鄰居？”

“學姐好！”

林薇有些拘謹地鞠躬，“我是中文系大一新生，林薇?！?br>
“哎呀不用這么客氣?！?br>
陳璐笑起來，“我叫陳璐，叫我小璐就行。

你住隔壁？

一個人？”

林薇點點頭，手指又不自覺地絞在一起。

陳璐熱情地拉著她坐下：“吃早飯了嗎？

我再熱點面？”

“不用不用，我吃過了。”

林薇慌忙擺手，“那個……陳帆哥請我吃了油條。”

陳璐看了陳帆一眼，眼神有點復雜，但沒說什么，只是笑著對林薇說：“那你以后常來玩，我一個人在家也挺無聊的?！?br>
三個人的早餐在略顯尷尬的氣氛中度過。

林薇很安靜，大多時候只是聽著陳璐說話，偶爾點頭或小聲回應。

吃完飯，林薇主動幫忙洗碗。

陳帆去陽臺收衣服，聽見廚房里傳來兩個女孩的對話：“林薇，你家里……就你一個人在這兒？”

“嗯，爸媽在老家?！?br>
“那學費生活費……助學貸款，還有打工?！?br>
林薇的聲音很輕，“我還在便利店找了兼職。”

陳璐沉默了幾秒：“這么辛苦啊，你家里不給你生活費嗎？”

“給的……?！?br>
林薇說，“主要是減輕家里的負擔。”

陳帆把收下來的衣服疊好，走進廚房時，兩個女孩己經洗完了碗。

林薇擦了擦手，小聲說：“那我先回去了。”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對陳帆認真地說：“謝謝你早上請我吃早餐，陳帆哥?！?br>
門輕輕關上。

陳璐靠在門邊，嘆了口氣：“她看起來好小，一個人打夜班……多危險啊?！?br>
陳帆沒說話，走到窗邊，左顧右盼。

手機震動，是一條新的面試通知——下周二下午兩點，一家小公司的文員崗位。

距離很遠，薪水很低，但至少是個機會。

他回復確認，按熄屏幕。

窗外，天空還是灰蒙蒙的，雨隨時會再下起來。

現在多了一個需要擔心的女孩——林薇，十八歲，大一，一個人住。

而他自己，失業(yè)，沒錢，連妹妹都保護不好。

雨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雨絲打在玻璃上，匯聚成流，蜿蜒而下。

陳帆看著那些水痕，突然覺得，這場雨可能會下很久很久。

而他們的故事，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