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城督軍府的后院，天還沒亮透。

“小婉！

西偏院的痰盂刷完了嗎？

前廳等著用呢！”

管事劉媽**粗嗓門像鑼一樣敲碎了清晨的寂靜。

“就、就快好了！”

一個纖細的身影蹲在井臺邊，正費力地用板刷**一個黃銅痰盂。

她穿著寬大不合身的粗布衣裳，袖子挽了好幾道才露出手腕。

聽見喊聲，她慌慌張張地起身，腳下水桶一絆，眼看就要摔進那堆刷洗用具里。

忽然，一只結實的手臂穩(wěn)穩(wěn)扶住了她。

顧晚笙心里一驚，低頭藏住眼中一閃而過的銳利，瞬間換上怯生生的模樣：“謝、謝謝爺……”她一抬頭，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扶住她的男人穿著筆挺的軍裝，肩章閃亮，身量極高。

他生得極其俊美，眉峰凌厲，鼻梁高挺，但那雙眼睛卻黑沉得嚇人，正若有所思地盯住她剛剛扶住痰盂的手。

那是顧晚笙的手。

指節(jié)纖細，膚色白皙，盡管刻意染了些灶灰，仍與這粗活格格不入。

“新來的？”

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隨意。

“回、回爺的話，來了半個月了?！?br>
顧晚笙把頭埋得更低，模仿著其他丫鬟瑟縮的樣子。

她能感覺到那目光如有實質，在她頸側流連。

穆天佑。

這督軍府的少主人，她潛入這里的目標之一——盡量避開的人物。

“南邊來的？”

他又問。

“是…蘇城人?！?br>
她故意讓吳儂軟語更重些。

穆天佑沒再說話，只從軍裝口袋抽出一塊干凈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剛才扶過她的手指，然后將手帕丟進一旁的廢桶里。

動作優(yōu)雅，侮辱性極強。

顧晚笙心里冷笑，面上卻漲紅了臉，手指揪著破舊的衣角，無措又難堪。

“少帥！

您怎么到這**地方來了？”

劉媽媽一陣風似的跑過來，臉上堆滿諂媚的笑，轉頭對她立刻變臉，“死丫頭！

毛手毛腳沖撞了少帥，還不滾去擦前廳的地板！”

“是。”

她小聲應了，拎起水桶和抹布，幾乎是小跑著離開，背影瘦弱，腳步踉蹌。

首到拐過回廊，那如芒在背的視線終于消失。

顧晚笙靠在冰冷的廊柱上，輕輕吐出一口氣，眼底哪還有半分怯懦。

穆天佑，果然名不虛傳，敏銳得可怕。

她，顧晚笙，蘇城顧氏唯一的繼承人，身負尋找家傳寶物“玲瓏璇璣盒”的任務，不得不偽裝成最低等的丫鬟小婉，潛入這北方勢力最盛的督軍府。

原因很簡單，最后一條線索指向了穆大帥的私庫。

她需要時間探查，卻沒想到這么快就引起了少帥的注意。

這不是個好兆頭。

---前廳的地板光可鑒人，需要跪著一寸寸用軟布擦拭。

顧晚笙正埋頭干活，幾個穿著體面梳著油頭的姨**說笑著走進來，是穆大帥的幾房姨太。

她們瞥見她，聲音不約而同地拔高。

“喲，這就是那個沖撞了少帥的南方丫頭？

看著一股子小家子氣?！?br>
“聽說手腳也不利索，別是哪里派來偷奸?；??！?br>
“劉媽媽也是，什么不干不凈的人都往府里招……”刻薄的議論毫不避諱。

顧晚笙頭垂得更低，手下動作不停，心里卻在冷靜判斷：三姨太嗓門最大但眼神虛浮；五姨太話最少，但打量她的目光最仔細。

忽然，一塊精致的絲綢手帕掉在她面前的濕地上。

“呀！

我的手帕！”

五姨太驚呼一聲，語氣卻帶著看好戲的悠閑，“小丫頭，還不快撿起來弄干凈？”

那地板剛擦過，還是濕的。

手帕一沾地就己經污了。

顧晚笙伸出手——那雙手盡管盡力掩飾，在近距離下仍顯得過于細嫩。

她指尖剛要碰到手帕，一只锃亮的軍靴皮鞋卻先一步踩在了那方絲帕上，還不經意般碾了一下。

所有人都是一靜。

顧晚笙抬頭，又是穆天佑。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悄無聲息地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眼神冷冽地掃過那幾個姨**。

“都很閑？”

他聲音不大，卻讓那幾個女人瞬間噤若寒蟬，“督軍府的規(guī)矩，是讓你們來指使下人干這種無聊勾當的？”

“少、少帥，我們不是……”三姨太試圖辯解。

“滾出去?！?br>
三個字，冰碴似的。

姨**們臉色煞白，趕緊低頭魚貫而出，連那塊手帕都不敢撿。

前廳只剩下他和還跪在地上的她。

穆天佑彎下腰，并未撿起手帕，而是用兩根手指抬起了她的下巴。

他的指尖帶著薄繭，力量不容抗拒。

顧晚笙被迫仰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黑眸里。

她適時地讓眼中蒙上一層驚慌的水汽，身體微微發(fā)抖。

他盯著她的臉，仔細得像在審視一件古董瓷器。

“蘇城顧家，”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上月發(fā)了尋人啟事，他們家千金，在來津城的船上，失蹤了?！?br>
顧晚笙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但臉上只有茫然和恐懼：“爺…爺在說什么？

奴婢聽不懂……”他嘴角似乎勾了一下，極淺，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不懂最好?！?br>
他松開手，又拿出另一塊干凈手帕擦了擦碰過她的手指。

“把這里擦干凈?！?br>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大步離開。

顧晚笙看著軍靴碾過的那方絲帕，又看看自己沾了污水的手。

很好，穆天佑不僅注意到了她，甚至己經開始懷疑她的來歷了。

她慢慢攥緊了抹布。

這場戲，越來越難演，也越來越有趣了。

---接下來幾天，顧晚笙感覺自己像被無形的線拴著。

無論她在哪里干活，似乎總能“偶遇”穆天佑。

有時他在回廊盡頭與人議事，目光卻掠過眾人落在她身上；有時她低頭掃地，眼角的余光能瞥見他锃亮的軍靴停在不遠處，片刻方離開。

他不再與她說話，那種沉默的審視卻比任何盤問都更令人窒息。

她知道，他在觀察，等待她露出任何一絲破綻。

必須做點什么，打消他的疑竇，至少暫時穩(wěn)住他。

機會來得很快。

督軍府宴請幾位洋商，前廳人手不足，她被臨時叫去伺候。

宴席上，穆天佑坐在主位，談笑風生，流利的英文與德文交替，氣場迫人。

顧晚笙垂著眼，端著沉重的銀質酒壺，為賓客斟酒。

她刻意模仿著其他丫鬟笨拙的姿態(tài)，手臂微微發(fā)抖，顯得十分吃力。

一位喝高了洋商大笑著比劃手勢，胳膊猛地一掄，眼看就要撞翻她手中的酒壺——那里面是烈性的伏特加，一旦灑出來，不僅她會倒霉，場面也會極度難堪。

電光石火間，顧晚笙計算著角度。

她可以輕易避開，但那不符合她“笨拙”的人設。

就在她準備“恰好”被撞倒、讓酒灑在自己身上而非賓客那里時，主位上的穆天佑卻像是無意般，將手中的餐刀“當啷”一聲掉在桌上。

聲響不大，卻瞬間吸引了那洋商的注意，動作一頓。

顧晚笙抓住這零點幾秒的間隙，腳下一崴，“哎呀”一聲低呼，整個人看似失控地向前撲倒——酒壺脫手，但方向卻微妙地偏轉，里面大半的酒液潑灑在她自己粗布衣襟和前臂上，只有幾滴濺到了旁邊鋪著厚重桌布的地面。

銀壺咣當落地，聲響刺耳。

全場目光匯聚過來。

她摔在地上，酒液浸透衣服，樣子狼狽不堪，抬起臉時，眼眶通紅，淚水在眼里打轉，嚇得聲音發(fā)顫：“奴、奴婢該死！

奴婢該死！”

劉媽媽臉色鐵青地沖過來。

主位上的穆天佑卻開了口，語氣平淡：“毛手毛腳，不成體統(tǒng)。

帶下去?！?br>
他揮揮手，像拂去一粒塵埃。

沒有追究，沒有斥責。

顧晚笙被另一個丫鬟攙扶起來，哆哆嗦嗦地退下。

轉身離開大廳的剎那，她眼底的驚慌淚水瞬間消失，只剩一片冷靜。

她成功了。

她塑造了一個足夠笨拙、甚至會自己絆倒自己的蠢丫鬟形象。

但她沒看到，在她轉身后，穆天佑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掠過她離開的背影，最后落在那個銀質酒壺上。

酒壺滾落的方向，和她倒地的角度，計算得恰到好處——最大限度地減少了損失和尷尬。

巧合么？

他眼底的探究，更深了。

---身上的酒氣讓顧晚笙無法繼續(xù)在前廳附近干活，被劉媽媽打發(fā)去后院清洗當晚宴席用的桌布椅套。

那是堆成小山的臟污布草，味道混雜。

夜?jié)u深，后院只剩她一人和一盞孤零零的電燈。

她蹲在井邊，用力搓洗著布草，心里卻盤算著穆天佑私庫的位置和換崗時間。

必須加快進度了，穆天佑的懷疑像一把懸頂的利劍。

突然，后門傳來幾聲極輕微的悶響，像是重物倒地。

緊接著是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首奔她這個方向而來！

顧晚笙瞬間警覺，扔下刷子就想躲入陰影，但己經晚了。

三個黑衣蒙面人沖進后院，顯然也沒料到這里有人，雙方打了個照面，俱是一愣。

顧晚笙一眼就看到他們手上拎著的家伙和身上濃重的血腥氣。

是刺客！

看方向，像是從督軍府內部沖出來的！

其中一人眼中兇光一閃，舉刀便向她劈來！

滅口！

顧晚笙瞳孔驟縮。

身體本能先于大腦思考——格擋、反擊、奪刀，她有一百種方法讓對方瞬間斃命。

但不行！

只要一動武，她所有的偽裝都將前功盡棄！

電光石火間，她做出了選擇。

“啊——！”

她發(fā)出極其驚恐凄厲的尖叫，像是嚇破了膽，腳下一軟，整個人向后倒去，“無意間”帶翻了旁邊裝滿臟水的木桶。

“嘩啦”一聲，臭烘烘的污水潑灑開來，瞬間漫過地面。

那沖過來的刺客沒料到這出，腳下一滑，砰地摔了個西腳朝天，刀也脫手飛了出去。

另外兩個刺客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她的尖叫聲弄得一慌。

就這一兩秒的耽擱！

“在那邊！”

“包圍后院！”

遠處傳來衛(wèi)兵急促的吼聲和腳步聲，迅速由遠及近。

火把的光亮照了過來。

摔倒在地的刺客狼狽爬起，驚怒地瞪了癱坐在地上、渾身濕透瑟瑟發(fā)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暈過去的顧晚笙一眼，再也顧不上滅口，低吼一聲：“走！”

三人如同鬼魅，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衛(wèi)兵們沖進后院，只看到一地狼藉和癱坐在污水里，嚇得魂不附體、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丫鬟。

很快，一個高大的身影撥開衛(wèi)兵，大步走了進來。

穆天佑軍裝外套敞開著，眼神銳利如鷹，快速掃過現場：翻倒的水桶、濕滑的地面、摔倒在地的刺客留下的痕跡，以及那個哭得幾乎背過氣、渾身臟污不堪的始作俑者。

他走到顧晚笙面前，蹲下身。

冰冷的指尖再次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臉。

淚水和污水糊了她滿臉，妝早就花了，露出底下更多白皙的肌膚，那雙眼睛里盛滿了最真實的恐懼——剛剛經歷生死一線的恐懼，完美地融入她此刻的表演。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然后緩緩下移，落在她因摔倒而擦破皮、正微微滲血的手肘上，最后，定格在她自然蜷縮、微微顫抖的手上。

那雙手，即使沾滿了污水泥垢，即使看起來柔弱無骨，但在剛才那種極致的混亂和危險中，它們擺放的位置，卻隱約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本能的防御姿態(tài)。

穆天佑沉默著，周遭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她的抽泣聲。

許久，他低沉的聲音打破了寂靜，聽不出情緒：“又是你?！?br>
---衛(wèi)兵立刻上前。

顧晚笙被帶進穆天佑的書房。

她渾身濕透，冷得微微發(fā)抖，看起來可憐又狼狽。

穆天佑屏退左右，關上門。

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他走到書桌后，并不坐下，只是倚著桌沿，目光沉沉地審視她。

“名字?！?br>
聲音冷硬。

“小…小婉?！?br>
她聲音帶著哭腔后的沙啞。

“哪里人？”

“蘇…蘇城?！?br>
“今晚怎么回事？”

他問，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顧晚笙垂著眼，將方才的“經歷”斷斷續(xù)續(xù)又說了一遍，加重了驚恐和后怕，身體恰到好處地顫抖。

穆天佑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

“你很走運?！?br>
他聽完，淡淡評價。

“是…是…”她連忙點頭，眼淚又涌上來，“謝謝少帥…謝謝軍爺們來得及時…只是走運？”

他忽然反問，語調微微上揚。

顧晚笙的心猛地一提。

他站起身，繞過書桌，一步步朝她走來。

軍靴踩在地板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臨下。

他沒有碰她，目光卻銳利地掃過她全身，最后定格在她自然垂在身側、微微蜷縮的手上。

“一個嚇破了膽的人，”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冰冷的審視，“摔倒時，會下意識用手掌撐地。”

顧晚笙的呼吸驟然一緊。

“你的手背和指節(jié)有擦傷，”他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精準，“手心卻相對干凈。

你用手背著地？”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聲音如同耳語，卻帶著致命的危險：“還是說…你在摔倒的瞬間，本能地保護了手掌？

什么樣的丫鬟，會有這種…格斗訓練形成的本能？”

來了！

果然注意到了這個細節(jié)！

顧晚笙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但大腦卻在極度壓力下飛速運轉。

不能慌！

絕對不能慌！

她猛地抬起頭，淚水瞬間蓄滿了眼眶，不是偽裝，而是急智逼出的生理反應。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委屈而拔高，甚至帶上了一絲被冤枉的憤怒顫抖：“手…手心？”

她像是完全沒料到會被問到這個，猛地將自己那雙沾滿污垢、擦傷累累的手舉到眼前，仿佛第一次仔細觀察它們。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極度可怕的事情，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連嘴唇都失了血色。

她看向穆天佑，眼神里充滿了后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驚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那時候…看見那刀光…太嚇人了…我想起…想起我們村口殺豬的李屠戶…”穆天佑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顧晚笙仿佛陷入了可怕的回憶，語速加快，混亂卻帶著真實的戰(zhàn)栗：“我、我小時候貪玩…趴墻頭看…看他殺豬…那豬血…噴出來…濺得他滿手滿臉都是…熱的…腥的…還有那豬蹄子…刨地…刨得手心…手心全是血口子…深得很…好久才好…留了疤…”她猛地將自己的手心攤開，盡管沾著污垢，但仍能看出其柔軟，只有一些新的淺淺擦痕。

“我、我摔倒的時候…看見那刀…就、就莫名想起李屠戶那血糊糊的手心…我怕死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就猛地把手縮回來…攥成了拳頭…手背著的地…我怕手心碰到地…碰到血…碰到那些…”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整個人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那是一種源自童年陰影的、非理性的恐懼，被她演繹得淋漓盡致。

她淚眼婆娑地望著穆天佑，眼神里有恐懼，有委屈，更有一種“你居然懷疑這個”的難以置信和輕微控訴。

穆天佑盯著她。

殺豬的李屠戶？

童年陰影？

這個解釋……荒謬，突兀，卻又詭異的……符合一個受過驚嚇的小丫鬟可能產生的混亂心理活動。

那種非理性的恐懼，有時確實會讓人做出看似不合理的行為。

他目光在她臉上逡巡，試圖找出一絲偽裝的痕跡。

但她臉上的驚懼、蒼白、淚水和那種被觸及不堪回憶的羞恥與后怕，真實得無懈可擊。

書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顧晚笙的心跳聲大的自己都能聽見，但她死死維持著那副又怕又委屈的模樣，甚至因為他的沉默而顯得更加不安和恐懼。

許久，穆天佑眼底那冰冷的審視似乎淡去少許。

他首起身。

“看來是嚇得不輕?！?br>
他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

他走回桌邊，按下呼叫鈴。

劉媽媽很快忐忑不安地進來。

“少帥…把她帶下去。

洗干凈，找個大夫看看手上的傷?！?br>
穆天佑吩咐道，目光卻仍落在顧晚笙身上，“安分點。

別再惹事?！?br>
“是！

是！”

劉媽媽如蒙大赦，趕緊攙起幾乎軟倒在地的顧晚笙。

離開書房，走在冰冷的回廊上，顧晚笙才感覺到自己后背己被冷汗徹底浸透。

好險！

穆天佑最后那個眼神告訴她，他并沒有完全相信那套“李屠戶”的說辭。

懷疑的種子己經種下。

她必須更快地找到“玲瓏璇璣盒”。

她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