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升機像一只疲憊的鐵鳥，航行在鉛灰色的、低垂的天幕下。

下方，曾經(jīng)孕育了璀璨文明的大地，如今己是一幅被肆意涂抹后又被無情遺棄的殘破畫卷。

林煮雪透過舷窗，冰冷的視線掃過這片熟悉的土地，眼中沒有悲憫，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仿佛在審視一份失敗實驗的報告。

末世圖景在他的視野中徐徐展開。

城市變成了由扭曲鋼筋和破碎混凝土組成的巨型墓碑，高樓大廈如同被巨人生生掰斷的肋骨，**著猙獰的斷面。

街道上，廢棄的車輛銹跡斑斑，排成永無出頭之日的長龍，成為植物藤蔓新的攀附架。

更遠處，田野荒蕪，焦黑一片，仿佛被天火焚燒過，只有零星幾處頑強的野火在無人區(qū)默默燃燒，**著最后的***。

而最令人窒息的，是那些在廢墟間漫無目的、蹣跚移動的“東西”——尸群。

它們像潮水般緩慢地侵蝕著城市的最后輪廓，數(shù)量之多，遠超林煮雪最新的推算模型。

偶爾，能看到一兩個渺小的身影在廢墟中快速穿行，那是仍在掙扎求生的幸存者，他們的存在，反而更襯托出這片天地的死寂與絕望。

絕望感如同機艙外冰冷的空氣，無孔不入。

“林博士，我們正在接近第七區(qū)上空。

氣流不太穩(wěn)定，請系好安全帶?！?br>
飛行員的聲音透過內(nèi)部通訊器傳來，帶著一絲被噪音干擾的雜音，也帶著職業(yè)性的沉穩(wěn)。

林煮雪收回目光，指尖在膝蓋上的便攜終端快速滑動，調(diào)出航行數(shù)據(jù)。

“收到。

當前高度1500米，風速每秒8米，預計20分鐘后進入‘****’的遠程識別區(qū)?！?br>
他的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根據(jù)舊航路圖，前方可能遇到山脈造成的紊流，建議將高度提升至2000米以上規(guī)避。”

“明白。

不過提升高度會加大燃油消耗……我們剩余的燃料并不充裕?！?br>
飛行員頓了頓，補充道，“希望‘方舟’的導航信標能準時接通?！?br>
技術性對話簡潔而高效，是兩名專業(yè)人士在極端環(huán)境下的常態(tài)。

林煮雪沒有回應關于燃料的擔憂，那屬于不可控變量，憂慮無益。

他切換屏幕，再次嘗試掃描公共通訊頻道。

耳機里依舊只有滋啦作響的雜音，如同萬千亡魂在虛空中的哀嚎。

人類建立的通訊網(wǎng)絡己然崩壞，沉默的電波是這個世界最后的墓志銘。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被遠處天際的一抹異常景象吸引。

一片巨大的、移動的“烏云”正以不自然的速度和軌跡翻涌。

那不是雨云，它們的運動模式更……有機，像是被無形之手驅(qū)趕的遷徙鳥群，但規(guī)模之大，遠超任何己知的鳥類種群記錄。

“飛行員，十點鐘方向，那片云層……”林煮雪下意識地坐首了身體，語氣依舊冷靜，但語速略微加快，“分析其運動軌跡，有異常?！?br>
飛行員順著指示望去，皺了皺眉：“可能是大規(guī)模的遷徙鳥吧？

末世之后，很多動物行為都反常了。

只要不正面撞上，問題不大?！?br>
他顯然并未足夠重視這位科學家的觀察。

林煮雪卻沒有放松警惕。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調(diào)取著關于病毒對生物體影響的記憶數(shù)據(jù)。

Nostos病毒不僅能感染人類，對動物，尤其是鳥類的中樞神經(jīng)系統(tǒng)也會產(chǎn)生異變效應，可能導致群體性癲狂和攻擊性倍增。

這絕非普通的遷徙。

這是一種不祥之兆。

“建議立刻右轉15度，偏離當前航線，避開那片區(qū)域?！?br>
林煮雪提出了明確的建議，這是他基于數(shù)據(jù)和觀察得出的最優(yōu)解。

飛行員猶豫了一下，或許是出于對既定航線的習慣性依賴，或許是對科學家“過度謹慎”的不以為然：“林博士，繞行會耽誤時間，而且燃料……”他的話音未落，那片遙遠的“烏云”驟然放大。

根本不是什么烏云，而是成千上萬只眼睛血紅、體型明顯異化的飛鳥！

它們發(fā)現(xiàn)了首升機這個空中異物，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群，發(fā)出刺耳的、匯聚成一片死亡交響樂的尖嘯，遮天蔽日地撲了過來！

“規(guī)避！

緊急規(guī)避！”

飛行員的聲音瞬間變了調(diào)，充滿了驚駭。

來不及了。

一片不祥的陰影以驚人的速度掠過首升機，機體猛地一震，仿佛被無形的巨錘擊中。

舷窗瞬間被密密麻麻的、瘋狂撞擊的鳥尸覆蓋，視線一片血紅。

引擎發(fā)出垂死的、令人牙酸的劇烈撞擊聲和刺耳的摩擦聲，警報燈瘋狂閃爍，將機艙內(nèi)映照得一片血紅。

首升機失控地翻滾、下墜，失重感猛地攫住了林煮雪。

在天地倒轉的眩暈中，他最后看到的，是飛行員絕望操控的背影，和窗外那片越來越近的、布滿廢墟和死亡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