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巴克的黃昏，從未如此血紅。

殘陽如同一個巨大的、潰爛的傷口，將粘稠得近乎凝固的暗紅色血漿潑灑在破碎的城頭、坍塌的箭樓、以及……層層疊疊、姿態(tài)扭曲的**之上。

空氣中彌漫的味道令人窒息——濃烈的血腥，**在高溫下開始**的甜膩惡臭，還有木頭、布帛燃燒后焦糊的嗆人氣息，混合著硝石和鐵銹的味道，形成一種死亡特有的、令人作嘔的調(diào)子。

風(fēng)卷過廢墟，帶起的不是涼爽，而是裹挾著灰燼和血腥的熱浪，嗚嗚咽咽，如同萬千亡魂在慟哭。

城，破了。

最后那堵象征著沙巴克不屈精神的巨大花崗巖主城門，此刻像一個被巨力撕碎的巨人殘骸，扭曲斷裂的沉重門軸深深嵌入焦黑的土地，巨大的門板碎裂成無數(shù)尖銳的木刺和鐵片，散落在崩塌的城門甬道內(nèi)，與殘肢斷臂和凝固的暗紅不分彼此。

巨大的攻城錐，渾身沾滿血肉碎末，像一頭飽食后的猙獰巨獸，靜靜地停在破碎的城門中央，宣告著征服者的勝利。

曾經(jīng)讓敵人聞風(fēng)喪膽的“泣血”神兵，如今也失去了它們的輝煌。

折斷的、崩口的、沾滿污泥和血痂的斷劍殘刃隨處可見，如同被遺棄的枯骨，散落在尸堆和瓦礫之間。

有些還緊緊握在主人早己冰冷僵硬的手里，劍身上那道曾代表力量與守護的猩紅血線，此刻被污血浸透，黯淡無光，仿佛泣盡了最后一滴血。

在這片慘絕人寰的修羅場邊緣，靠近曾經(jīng)鐵骨工坊的位置，一堆由破碎甲胄和扭曲人體堆疊而成的尸山微微動了一下。

“嗬…嗬…”一聲極其微弱、如同破舊風(fēng)箱漏氣般的喘息從尸堆深處艱難地擠出。

一只布滿干涸血污、指節(jié)嚴(yán)重變形（似乎被重物砸傷）的大手，猛地從幾具交疊的**縫隙中伸了出來，五指痙攣般地張開，深深摳進身下冰冷的、浸透鮮血的泥地里。

“嘩啦…”覆蓋在上面的沉重**被一股瀕死爆發(fā)出的力量掀開少許。

一個人影掙扎著，從這血肉的墳?zāi)估镆淮绱绲嘏懒顺鰜怼?br>
是鐵骨。

他身上的粗布衣袍早己被血和泥漿浸透、撕爛，變成破碎的布條掛在身上，露出下面同樣布滿淤青、劃傷和可怕灼傷痕跡的古銅色皮膚。

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左肩胛一首斜劃到右肋，皮肉翻卷，雖然不再大量流血，但邊緣泛著可怖的黑紫色。

半邊臉被凝固的血痂和黑灰覆蓋，掩蓋了原本的輪廓，只有那雙眼睛，依舊睜著，布滿蛛網(wǎng)般的血絲，眼神空洞得如同兩口枯井，倒映著天邊那輪絕望的血色殘陽。

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著全身的傷口，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喉嚨里發(fā)出拉風(fēng)箱似的嗬嗬聲。

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痛，或者說，疼痛己經(jīng)無法穿透那層厚重的、名為絕望的麻木。

他茫然地轉(zhuǎn)動著僵硬的脖頸，渾濁的目光掃過這片地獄般的景象。

那些倒下的身影，許多都穿著他熟悉的城衛(wèi)軍甲胄。

他看到一張年輕的臉，凝固在驚愕和不甘的瞬間，那是常給他打下手、運送礦石的學(xué)徒阿木。

他看到一截斷裂的長槍，槍柄上刻著“雷”字，深深插在一具無頭**的胸口旁……雷烈。

鐵骨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傷口，而是某種更深處的東西碎裂了。

他猛地低下頭，干裂起皮的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fā)出野獸瀕死般的嗚咽，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所有的淚，仿佛都在這破城的一日流干了。

就在這時，他近乎渙散的視線，被腳邊不遠處泥土里半掩埋著的一點暗啞光澤攫住了。

那光澤……無比熟悉。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拖著一條被砸傷后顯得極不靈便的腿，踉蹌著撲了過去。

動作笨拙得像一頭瀕死的熊，幾次差點栽倒。

他跪在那片被血浸透的泥濘里，伸出那雙曾經(jīng)穩(wěn)如磐石、如今卻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瘋狂地刨挖著冰冷的泥土和凝結(jié)的血塊。

指甲翻裂了，指縫里塞滿了泥濘和碎骨，他渾然不覺。

終于，他碰到了那冰冷堅硬的金屬。

他猛地將它從污穢中拔了出來！

半截斷劍。

劍身從中間斷裂，斷口參差不齊，殘留的部分不足尺半。

劍脊上那道曾是他生命印記的猩紅血線，在靠近斷口的地方戛然而止，如同被強行掐滅的生命之火。

劍身沾滿污泥和黑褐色的血痂，曾經(jīng)幽冷內(nèi)斂的光澤被死亡徹底覆蓋，只剩下一種沉重、冰冷的死寂。

這是……他交給雷烈的最后一柄劍，“泣血”。

鐵骨死死握著這冰冷的半截殘鐵。

斷裂的劍柄硌著他掌心的傷口，帶來清晰的痛感，卻奇異地刺破了那層絕望的麻木。

他佝僂著背，身體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全身的傷痛，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劍身斷口處那粗糙、猙獰的金屬紋理。

“沙……沙巴克……” 一個破碎嘶啞的聲音從他喉嚨深處擠出，如同砂紙摩擦。

忽然，一陣沉重的、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金屬甲片摩擦的嘩啦聲，踏碎了這片死地的寂靜。

腳步聲停在鐵骨身后不遠處。

鐵骨的身體猛地僵住。

他沒有回頭，只是握著斷劍的手，指關(guān)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發(fā)出咯咯的輕響，幾乎要將那冰冷的金屬嵌入自己的掌骨。

一個冰冷、倨傲、帶著殘酷玩味的聲音在他腦后響起，用的是征服者那卷舌的、生硬的通用語：“嘖嘖嘖……看看我們找到了什么？

一只……從尸堆里爬出來的老耗子？”

聲音停頓了一下，帶著一絲刻意的、令人作嘔的“恍然”，“哦！

不對！

看這身板，這爪子……這莫非就是傳說中沙巴克的那根‘鐵骨頭’？

那個能點石成兵器的……老巫師？”

冰冷的、帶著倒刺的矛尖，如同毒蛇的信子，毫不留情地戳在鐵骨血肉模糊的后背上，施加著壓力，也帶來新的劇痛。

鐵骨的身體因為這粗暴的觸碰而繃緊，傷口被擠壓，溫?zé)岬难涸俅螡B出，染紅了矛尖。

“把他翻過來！

讓本督軍好好瞧瞧，這‘血淬大師’的骨頭，是不是真的比鐵還硬！”

那個倨傲的聲音再次響起，充滿了主宰者的輕蔑和一種發(fā)現(xiàn)新奇獵物的興奮。

沉重的腳步聲靠近，帶著甲胄的寒意。

鐵骨依舊跪在血泥中，背對著身后逼近的死亡和侮辱。

他低垂著頭，凌亂沾血的發(fā)絲遮住了他的臉，只有握著那半截冰冷斷劍的手，因為極致的用力，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著。

斷劍冰冷的觸感，傷口撕裂的劇痛，身后逼近的殺意……無數(shù)種感覺如同燒紅的鐵水，澆灌進他幾乎枯竭的軀殼。

那空洞的眼底深處，一點微弱的、難以察覺的幽光，如同被強風(fēng)吹拂的殘燭火苗，在無邊的死寂和血紅殘陽的映照下，極其艱難地，掙扎著……重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