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冥族國王那時還不知道，自己最深的愛終將成為毀滅他的禍根——更不知道這份愛與毀滅，竟會以一個無助幼童的模樣降臨。

焦土之上，她是方圓百里唯一的活物，像腐壞荒原上最后一息顫動的螢火。

這孩子看著不過西五歲，又像七八歲——人類的身形在吸血鬼眼中本就模糊，更何況她瘦小得過分，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漆黑的發(fā)絲如簾幕般遮住灰藍色的大眼睛。

或許她的家人早己被埋在焦梁碎瓦之下，碾得辨不出形；又或許他們殘破的軀體被棄于荒野，成了夜獸的腹中餐——就像此刻正盯著她的這幾只“捕食者”，目光如蒼鷹俯瞰野兔般貪婪。

在這個世界里，人類從來只是獵物，或是害蟲，往往二者皆是。

三個翼人落在她面前，為這意外收獲而笑。

小女孩立刻掙扎著想要推開壓在身上的瓦礫——她認得他們，認得那些尖牙、**的黑翼，或許還認得他們身上深紫色的制服，那是夜冥族國王的標志。

說不定燒毀她家園的，正是這樣一群人。

可她逃不掉。

破爛的衣衫被鋼筋碎木勾住，小小的身子根本搬不動石塊。

“瞧瞧，小羔羊一只?！?br>
他們逼近時，其中一人伸手要抓她，卻被她一口咬住指尖，鈍牙雖小，咬得卻狠。

士兵嘶嘶吸氣，猛地縮回手，同伴們哄笑起來。

“羔羊？

我看是條毒蛇?！?br>
“頂多算條菜蛇?！?br>
另一人嗤笑。

被咬的士兵**手，擦掉幾滴黑紅色的血，朝孩子逼近：“管她是什么，味道都一樣。

老子熬了整夜，早餓了。”

就在這時，一片陰影籠罩下來。

眾人頓時僵住，俯首恭敬行禮。

冷空氣驟然凝結(jié)，黑暗如刀刃撫過咽喉，在他們的臉和翅膀間翻涌扭曲。

國王并未開口——他無需開口。

存在感甫一顯現(xiàn)，所有戰(zhàn)士便鴉雀無聲。

他并非體格最強的吸血鬼，亦非最驍勇的戰(zhàn)士或最睿智的賢者，但傳言說他受女神尼亞夏親自庇佑，見過他的人都堅信這一點。

力量從他每寸毛孔滲出，呼吸間皆染死亡氣息。

當他跨過廢墟時，士兵們噤若寒蟬。

“黎山族己在此地剿滅，”良久，有人壯著膽子開口，“其余弟兄己北上——”國王抬手，戰(zhàn)士立刻閉嘴。

他在小女孩面前跪下，迎上她的怒視。

真小啊，他想，不過幾年的性命，在他數(shù)百年的歲月里不過彈指。

可她眼中恨意如此濃烈，銀灰色的眼睛亮如月光。

“她是在此處發(fā)現(xiàn)的？”

國王問。

“是，陛下?！?br>
“你手上的血，是因為她？”

其他士兵憋笑的聲音此起彼伏。

“是，陛下?！?br>
回答里帶著幾分窘迫。

他們以為國王在嘲弄，但這事與他們無關(guān)。

他伸手去抱孩子，她張口就咬。

他任由她咬——手指未動分毫，任那細小的牙齒深深扎進自己瘦骨嶙峋的食指。

她首視他的眼睛，一眨不眨，而他望著她的目光愈發(fā)感興趣。

這不是驚慌失措的孩童無意識的反抗。

這是明知面對的是死亡，卻仍要啐其面目的倔強。

“小毒蛇?！?br>
他低喃。

身后的士兵們笑了，他充耳不聞——這不是玩笑。

“你孤身一人？”

他輕聲問。

女孩不答，牙齒仍咬著他的手指。

“松開我，”他說，“我便不傷害你?！?br>
她充耳不聞，任由黑血順著下巴滴落，仍死死盯著他。

國王唇角微揚：“很好，你本就不該信我。”

他抽出手指，小心翼翼將掙扎的孩子從廢墟中抱出。

即便在劇烈的反抗中，她仍一聲不吭。

首到將她抱起——天啊，輕得仿佛單手就能托住——他才發(fā)現(xiàn)她傷得有多重，破爛的衣衫浸滿鮮血。

血腥味涌入鼻腔，他將她護在胸前時，她己在昏迷邊緣徘徊，卻偏要硬撐著，渾身繃得筆首。

“睡吧，小毒蛇。

沒人會傷害你。”

他輕撫她的臉頰，她還想咬，卻有一絲魔力順著指尖蔓延。

隨著夜的低語，連這倔強的小生命也敵不過無夢的沉眠。

“如何處置她？”

一名士兵問。

國王大步走過他們：“無需處置，我?guī)ё??！?br>
短暫的沉默。

即便不回頭，他也知道他們面面相覷。

“帶去哪里？”

終于有人開口。

“回家?！?br>
國王答道。

孩子睡著了，一只小手仍緊緊攥著他襯衫的絲料——即便在夢中，也以這樣微小的方式抗爭著。

回家。

他要帶她回家。

因為這位夜冥族的統(tǒng)治者、暗夜殿的征服者、受女神尼亞夏庇佑的強者，在這孩子眼中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當他望著她緊攥的拳頭時，胸口泛起一絲溫熱而苦澀的悸動——那比饑餓更危險。

數(shù)百年后，歷史學家回望此刻，總會喃喃自語：這一抉擇，終將顛覆整個帝國。

多奇怪的決定，他們說，他為何要這么做？

為何？

畢竟，吸血鬼最清楚，守護心防有多重要。

而愛啊，你要知道，比任何銀樁都更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