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傅廷琛沒有回來。

蘇晚坐在二樓東側(cè)房間的床邊，身上還是那件簡單的白色連衣裙——沒有婚紗，沒有儀式，領完證后他就讓司機送她回來，自己則去了公司。

說是公司，但她聽見他接電話時溫柔的語氣：“薇薇，別鬧，今晚的慶功宴我一定到。”

墻上的時鐘指向凌晨兩點。

她起身，走到窗前。

傅家別墅的庭院很大，深夜的路燈在鵝卵石小徑上投下孤零零的光暈。

沒有車燈，沒有人聲，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蟲鳴。

梳妝臺上放著管家傍晚送來的“生活須知”：“傅先生每日早餐七點，咖啡要現(xiàn)磨，不加糖。”

“主臥在三樓，未經(jīng)允許不得進入。”

“林薇薇小姐喜好清單附后，請熟悉并盡量貼合?！?br>
清單打印了整整三頁。

從發(fā)型（黑長首，微卷發(fā)尾）、妝容（淡妝，重點在眼線）、衣著風格（素色長裙，避免亮色），到喜歡的香水（Jo Malone藍風鈴）、常聽的音樂（古典鋼琴曲）、甚至說話時的小動作（撩頭發(fā)時習慣用左手）。

每一個細節(jié)都在提醒她：你不是蘇晚，你是林薇薇的仿制品。

她拿起清單，看了幾行，又輕輕放下。

手機亮了，是母親發(fā)來的消息：“晚晚，**今天氣色好多了，新藥真管用。

傅家對咱們有恩，你要好好待傅先生。”

蘇晚盯著那句話，指尖在屏幕上方懸了很久，最終只回了一個字：“好?！?br>
放下手機，她看見無名指上那枚銀戒。

在昏暗的臺燈光下，它樸素得近乎寒酸。

她試著轉(zhuǎn)了轉(zhuǎn)，戒指有些松，總是不經(jīng)意滑到指關節(jié)。

凌晨西點，她終于躺下。

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間，空氣里是陌生的昂貴香薰味——管家說，這是林薇薇喜歡的味道。

她閉上眼，想起今天在民政局，傅廷琛簽完字就接起電話，全程沒看她一眼。

工作人員尷尬地遞過結(jié)婚證，她接過時，紅色封皮燙得她指尖發(fā)麻。

而此刻，那兩本結(jié)婚證正鎖在樓下書房的保險柜里。

和他那份婚前協(xié)議一起。

---第二天上午十點，傅廷琛才出現(xiàn)。

蘇晚正在一樓餐廳吃早餐——簡單的吐司和牛奶，管家準備的。

她聽見門外引擎聲，然后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清脆聲響。

他走進餐廳，身上還穿著昨晚的西裝，只是領帶松了，眉宇間帶著倦意。

但那種倦意里，又透著某種饜足的松弛感。

他看見她，腳步微頓，似乎花了一秒才想起她是誰。

“起得挺早?！?br>
他隨口說，走到咖啡機前自己操作。

動作熟練，顯然從未指望過別人。

蘇晚放下刀叉：“早。

要幫你準備早餐嗎？”

“不用?！?br>
他端著咖啡杯走過來，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

但沒看她，而是打開手機查看郵件。

沉默在餐廳里彌漫。

只有他敲擊屏幕的輕響，和咖啡杯偶爾接觸桌面的聲音。

蘇晚繼續(xù)小口吃著吐司。

牛奶己經(jīng)涼了。

忽然，他抬眼。

那目光首白地落在她臉上，帶著審視，像在評估一件商品。

從額頭到下巴，一寸寸移動。

蘇晚握緊了餐叉。

“側(cè)臉最像?！?br>
他終于開口，聲音沒什么情緒，“尤其是低頭的時候。

薇薇也總喜歡低著頭，害羞?！?br>
她喉頭發(fā)緊，沒接話。

“但正臉就差了些?！?br>
他身體往后靠，繼續(xù)打量，“你鼻梁比她高一點，嘴唇……薄了。

薇薇的嘴唇很飽滿，像花瓣?！?br>
他用形容藝術品的語氣，談論著兩個女人的容貌差異。

蘇晚感到一陣反胃。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被物化的冰冷感。

“不過最不像的，是眼睛。”

傅廷琛喝了口咖啡，目光停在她臉上，“薇薇的眼睛很亮，看人時總是帶著笑。

你的眼睛太靜了，像……”他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

“像死水?！?br>
他最終說。

餐叉在瓷盤上劃出輕微的刺響。

蘇晚松開手，指尖發(fā)白。

傅廷琛似乎沒注意到，或者不在意。

他放下咖啡杯，起身：“今天下午有造型師過來，幫你調(diào)整一下。

頭發(fā)染成純黑，薇薇不喜歡染色?！?br>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br>
他說，“別笑?！?br>
蘇晚抬眼。

“你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的弧度不對?！?br>
他淡淡地說，“薇薇笑時右邊有個很淺的梨渦，你沒有。

所以以后在我面前，盡量別笑。”

說完，他轉(zhuǎn)身上樓。

皮鞋踩在樓梯上的聲音規(guī)律而冷漠，一步步遠去。

蘇晚坐在原地，很久沒動。

餐桌對面，他喝過的咖啡杯還留著淺淺的印漬。

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在杯沿折射出刺眼的光。

她緩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然后，她對著空氣，嘗試扯出一個笑容。

肌肉僵硬，嘴角上揚的弧度確實很平。

沒有梨渦，永遠不會有。

管家悄無聲息地走進來收拾餐具，看見她的動作，頓了頓：“蘇小姐，造型師三點到。

傅先生吩咐，要完全按林小姐的風格來?！?br>
蘇晚收回手：“好?！?br>
“還有……”管家猶豫了一下，“林小姐下午會來取東西，傅先生讓您……暫時別下樓?！?br>
“取東西？”

“是一些舊物，存放在三樓客房?！?br>
管家低頭，“傅先生說，免得您看了多想?！?br>
蘇晚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了，只是笑意沒到眼底。

“我不多想?！?br>
她輕聲說，“我清楚自己的位置。”

管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事不關己的漠然。

在傅家工作多年，他見過太多類似的情節(jié)。

金錢買來的婚姻，能有什么好結(jié)局？

---下午三點，造型師準時到了。

是個打扮時髦的中年女人，姓陳，手里拿著iPad，里面全是林薇薇的照片——從生活照到舞臺照，各個角度。

“傅總吩咐了，要盡量貼近。”

陳造型師讓蘇晚坐在鏡子前，手指撩起她的長發(fā)，“您本身的發(fā)色是深棕色，得染成純黑。

長度也要修，林小姐的頭發(fā)到胸下三公分，您這個太長了?！?br>
蘇晚看著鏡中的自己。

鏡子里的女人有一張清秀的臉，皮膚很白，眉眼干凈。

美院老師曾說她有張“適合畫油畫的臉”，輪廓柔和，光影落在臉上會有很美的過渡。

但現(xiàn)在，這張臉要被改造成另一個人的模樣。

染發(fā)劑刺鼻的味道彌漫開來。

陳造型師動作麻利，一邊操作一邊閑聊：“林小姐可是傅總心尖上的人，跟了這么多年，感情深著呢。

您也是運氣好，長得像她，才有這福分?！?br>
福分。

蘇晚看著染發(fā)膏抹上自己的發(fā)絲，黑色逐漸覆蓋原本的顏色。

“眼睛也得調(diào)整?！?br>
陳造型師湊近看她的眼睛，“林小姐是內(nèi)雙，您這個是明顯的雙眼皮。

得用貼紙調(diào)整一下眼型，化妝時也要注意……”她滔滔不絕地說著改造方案，仿佛蘇晚是一件待修繕的藝術品。

而蘇晚只是安靜地坐著，任由擺布。

染發(fā)需要時間。

陳造型師去外面接電話，房間里只剩蘇晚一人。

她抬眼，看向鏡子。

黑色的染發(fā)膏正慢慢滲透每一根發(fā)絲，像墨汁滴入清水，不可逆地改變著本質(zhì)。

她忽然想起大西那年，她曾偷偷染過一次酒紅色，被父親嚴厲批評“不像話”。

那時她賭氣說：“頭發(fā)是我的，我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現(xiàn)在，連頭發(fā)都不是她的了。

或者說，從簽下那份協(xié)議起，她的一切都不再完全屬于自己。

樓梯處傳來腳步聲，輕盈而熟悉——不是傅廷琛的。

接著是女人的笑聲，嬌柔甜美：“王叔，廷琛真是的，那些舊芭蕾舞鞋早就該扔了，還留著干嘛呀~”蘇晚身體微僵。

她聽出那是誰的聲音。

昨天在傅廷琛手機屏幕上，她見過那張臉——林薇薇，傅廷琛珍藏了十年的白月光，她需要模仿的對象。

腳步聲停在了二樓樓梯口。

“蘇小姐在房間里做造型呢?！?br>
是管家的聲音，“林小姐，您的物品己經(jīng)收拾好了，我拿給您？”

“不急~”林薇薇的聲音近了，“我倒是想見見這位……蘇小姐。

聽說，和我長得挺像？”

門把手轉(zhuǎn)動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