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市的冬天總是帶著一股散不去的煤煙味，即使是在錦繡花園這種所謂的中產(chǎn)小區(qū)里也不例外。

晚上九點，陳宇家的一百二十平米大三居里，地暖燒得有些過火，熱氣裹挾著***的甜膩、五糧液的辛辣，以及一種粘稠的、名為“討好”的空氣，堵得人胸口發(fā)悶。

“老陳，一百二的平層，在咱們局里算頭一份了吧？”

馬科長陷在客廳主位的真皮沙發(fā)里，那件深藍(lán)色的行政夾克拉鏈依舊嚴(yán)絲合縫地拉到領(lǐng)口，像是某種身份的盔甲。

他手里那根軟**燃了一半，沒抽，任由長長的煙灰懸著，最終“啪”地一聲斷裂，落在陳宇母親剛鋪好的蘇繡桌布上，燙出一個極小的、焦黑的洞。

母親劉梅站在廚房門口，手里端著果盤，看到那個黑洞，嘴角**了一下，卻硬是擠出一臉笑：“馬科長您坐著，我去換個煙灰缸。”

父親陳國華正弓著背，姿態(tài)卑微得像只隨時準(zhǔn)備聽令的老犬。

他雙手捧著那瓶在酒柜頂層落灰了五年的五糧液，酒液拉出一道細(xì)線，小心翼翼地落進馬科長面前的分酒器里。

即便手腕因為緊張和用力在微微發(fā)抖，父親臉上那副焊死的笑容卻紋絲不動，仿佛那是他面對權(quán)力的唯一表情。

“馬科長說笑了，就是個住的地方。

比不上您那片集資房，住的都是領(lǐng)導(dǎo)，那才是地段。”

陳國華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透著股小心翼翼的濕冷。

陳宇坐在餐桌最角落的加座圓凳上，低頭扒著碗里己經(jīng)冷掉的米飯。

二十五歲，大學(xué)畢業(yè)三年，無業(yè)。

在這個家里，他是多余的擺設(shè)，也是父親這輩子最大的“敗筆”。

“小宇，別怪叔說話首。”

馬科長打了個帶著蒜味的酒嗝，那根夾著煙的手指隔空點了點陳宇的眉心，像是在指點一只不聽話的牲口：“**是老黃牛，只會低頭拉車，但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你呢？

命好，生在這個窩里餓不死，但也別想飛。

咱們這種人家，缺的是那股狠勁兒，也沒那個命。”

陳宇捏著筷子的指節(jié)泛白，但他沒有抬頭。

所謂的“眼底閃過寒光”那是小說里的詞。

現(xiàn)實是，他盯著桌角那塊被煙灰燙出的黑斑，胃里一陣陣抽搐的痙攣。

他想掀桌子，想把那碗冷飯扣在馬科長油膩的臉上，但余光掃到父親那被生活壓彎的脊梁，那股怒火最終只化作了喉嚨里一聲沉悶的吞咽。

“馬科長教訓(xùn)的是?！?br>
陳國華一把按住陳宇的肩膀，力道大得讓陳宇生疼，“小孩子不懂事，這杯我替他罰了！”

父親仰頭，將滿滿一杯白酒灌進喉嚨，嗆得劇烈咳嗽，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卻依然在笑。

那笑聲刺耳，像指甲刮過黑板。

“我吃飽了?！?br>
陳宇推開碗筷，甚至沒有看馬科長一眼，起身回房。

身后傳來馬科長的一聲嗤笑：“這脾氣，比本事大?！?br>
“砰?！?br>
房門關(guān)上，隔絕了那個嘈雜、油膩、令人作嘔的世界。

陳宇背靠著門板，在黑暗中大口喘息。

這里沒有開燈，只有電腦屏幕幽藍(lán)的光映在墻上，像某種冷血動物的呼吸。

他走到電腦前坐下，戴上降噪耳機。

世界終于清靜了。

屏幕上并不是什么游戲界面，而是一個滿是亂碼的灰色論壇。

那是他這三年“廢人”生涯的秘密基地，ID：O*server（觀察者）。

置頂帖依然飄紅，那是一道沒有任何技術(shù)門檻，卻拷問人性的測試題： “假設(shè)你掌握了一個**的把柄，曝光他會讓你家破人亡，不曝光他會讓你父親頂罪入獄。

你手里只有一萬塊錢和一個****。

如何在24小時內(nèi)，既保全家人，又讓他身敗名裂？”

這帖子掛了一周，無數(shù)黑客給出了“勒索”、“曝光”的方案，全部被判定為FAIL。

陳宇盯著屏幕，腦海里全是剛才父親那張漲紅的臉和那個被燙壞的桌布。

他在對話框里敲下一行字，指尖敲擊鍵盤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我不做選擇題。

我會先黑進他的手機，偽造一份他要把上級拉下水的錄音，發(fā)給他最懼怕的靠山。

借刀**，一分錢都不用花?！?br>
回車鍵敲下。

屏幕突然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原本雜亂的論壇界面像潮水般退去，變成了一片深不見底的純黑。

黑暗中，一行血紅色的宋體字緩緩浮現(xiàn)，如同某種來自地獄的邀請函：“你看到了籠子的欄桿。

想出來嗎？”

陳宇的心跳漏了一拍。

緊接著，第二行字浮現(xiàn)： “明早十點，云頂會所頂層。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陳宇。

就像你爺爺當(dāng)年一樣?！?br>
爺爺。

這個在家里是禁忌的詞，像一顆**擊中了陳宇。

他猛地回頭看向緊閉的房門，客廳里馬科長的笑聲還在繼續(xù)，像是一條無形的鎖鏈，勒緊了這個家的咽喉。

陳宇在黑暗中坐了很久，首到顯示器的微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猙獰。

既然做聽話的綿羊會被人踩在泥里。

那就做狼吧。

他在對話框里敲下了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