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城的雨季總是來得突然。

陳嘉穎站在**站門口，看著雨水順著父親的傘沿滴落，在地面濺起一朵朵渾濁的水花。

她握緊行李箱的拉桿，塑料把手硌得掌心生疼。

“穎穎，爸爸就送你到這了?！?br>
父親陳耀文的聲音混在雨聲里，顯得格外模糊，“到了那邊要聽小姨的話。

北方的重點中學比廣城不差，你……你好好學習。”

陳嘉穎盯著自己白色帆布鞋上的水漬，那是剛才從出租車下來時濺上的。

這雙鞋是她去年生日時母親送的，鞋側(cè)還繡著一朵小小的木棉花。

現(xiàn)在，它臟了。

“爸爸不是不要你，只是……”陳耀文的聲音越來越低，“林阿姨她……不太習慣家里有這么大的孩子……”一滴雨水落在陳嘉穎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

一個星期前，父親宣布要與交往半年的林阿姨結(jié)婚，而新婚妻子明確表示不希望家里有個“前妻的女兒”。

于是，她被打包送往北方，像一件多余的行李。

“Z113次請至6號站臺……”廣播聲打斷了爸爸支支吾吾的解釋。

陳嘉穎抬起頭，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她叫了十七年“爸爸”的男人——他眼角有了皺紋，鬢角泛白，西裝領(lǐng)口別著嶄新的領(lǐng)帶夾，是林阿姨送的。

“我走了?！?br>
她接過車票，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父親似乎想說什么，嘴唇蠕動了幾下，最終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到了給爸爸發(fā)個消息。”

陳嘉穎轉(zhuǎn)身走向檢票口，沒有回頭。

她知道父親一定還站在原地，像過去送她去參加夏令營時那樣。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她不是去度過一個愉快的暑假，而是被永遠地送走了。

車廂里冷氣開得很足。

陳嘉穎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行李箱塞進頭頂?shù)男欣罴堋?br>
鄰座是一對帶著雙胞胎的年輕夫婦，兩個孩子正為了一包餅干吵鬧不休。

“小姑娘一個人??？”

年輕媽媽友善地問。

陳嘉穎點點頭，把臉轉(zhuǎn)向窗外。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模糊了站臺上父親的身影。

列車緩緩啟動，熟悉的廣城站逐漸后退，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中。

她咬住下唇，首到嘗到血腥味才松開。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陌生人面前哭。

陳嘉穎從書包里掏出一副耳機塞進耳朵，隨機播放的音樂恰好是母親最愛的那首《南方姑娘》。

“南方姑娘，你是否習慣北方的秋涼……”歌聲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她強裝的平靜。

陳嘉穎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窗玻璃上，終于讓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二十三個小時的火車加兩小時出租車，陳嘉穎終于站在了北方城市的一棟單元樓前。

與廣城潮濕悶熱的天氣不同，這里的風干燥中透著絲絲沁涼。

“穎穎！”

一個微胖的中年婦女從樓道里沖出來，一把抱住她，“長這么高了！

上次見你還是小學六年級呢！”

陳嘉穎微微僵硬地回抱了一下："小姨好。

"“快進來快進來?！?br>
小姨鐘玉梅熱情地拉著她的行李箱，“你小姨夫出差去了，過幾天才能見到。

這是你表哥周明輝，記得嗎？”

一個高個子男生站在門口，沖她咧嘴一笑：“表妹好！”

陳嘉穎靦腆地扯出一個禮貌笑容。

周明輝比她大兩歲，記憶中還是個**墩，現(xiàn)在卻己經(jīng)是個肩寬腿長的少年了。

小姨家是三室一廳，裝修簡單但整潔。

她被安排在了書房改造成的臥室里，單人床上鋪著嶄新的碎花床單，書桌上擺著一盞臺燈和一個保溫杯。

“不知道你喜歡什么風格，就隨便準備了。”

鐘玉梅**手，“那啥，你先收拾收拾行李，我給你洗點水果吃，對了，還有面，我去煮碗面給你墊肚子。”

門關(guān)上后，陳嘉穎終于松了一口氣。

她慢慢坐在床邊，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家”。

墻上貼著周明輝的籃球海報，書架上是各種教輔資料和科幻小說，沒有一絲女孩的氣息。

她從行李箱里取出一個相框，輕輕放在床頭。

照片上是她與母親在舟**的合影，那時母親還沒有去**，父親還會在周末帶她們?nèi)ズ仍绮琛?br>
窗外，北方的天空呈現(xiàn)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湛藍，干燥的風吹動窗簾，送來一陣陌生的氣息。

陳嘉穎突然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孤獨，她蜷縮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里，無聲地哭泣。

鐘玉梅端著剛洗好的草莓在房門口駐足，書房的隔音效果不太好，細細的抽泣聲順著門縫隱隱傳出。

鐘玉梅聽了這隱忍的哭泣，不由鼻子有些發(fā)酸，這孩子也是可憐……“誒，你干嘛？”

鐘玉梅剛要走，就見周明輝拿著手機走過來。

“找表妹要微信啊！”

周明輝剛在兄弟群里嘚瑟，有個小手辦似的表妹住自己家，一個個喊爹要圖要真相。

“去去去！”

鐘玉梅一把將兒子拽開，“小姑娘家家的，坐了這么長時間的車，都累壞了，需要好好休息。

你別去打擾她！”

他撓了撓頭：“媽，我就要個微信，耽誤不了她休息?！?br>
“滾滾滾，我還不知道你，指不定又跟誰嘚瑟了。

我警告你啊，就你寢室那些歪瓜裂棗，少往穎穎面前湊！

別把人給我?guī)膰D！”

鐘玉梅壓低聲音，敲打道。

“媽，您這話說的，那幾個孫子要敢打我妹的主意，都不用您出手，兒子我第一個沖上去給他們腿打折！”

周明輝拍著**保證。

他說完就順手從果盤拿了顆草莓塞嘴里，“嗯，挺甜。”

“誒？

誒！

拿開你爪子，這是我特意拜托同事帶回來的丹東草莓，給穎穎吃的，沒你份！”

鐘玉梅“啪”一聲，拍開他再次伸過來的手，沒好氣道。

“不是，我才吃一顆而己，媽，你這也太偏心眼了吧！”

“邊去！”

書房里的細微啜泣聲漸漸平復了下來，陳嘉穎聽著外面小姨和表哥的交談，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深吸一口氣，整理好情緒后打開了房門。

“小姨，表哥……”陳嘉穎輕聲喚道，聲音還帶著些許哭過后的沙啞。

鐘玉梅立刻轉(zhuǎn)過身，臉上堆滿慈愛的笑容：“穎穎收拾好啦？

來來來，嘗嘗這草莓，小姨特意給你準備的?！?br>
周明輝站在一旁，看著母親瞬間變臉的模樣，暗自腹誹：“我的媽媽耶，西川變臉都沒您變得這么快?！?br>
他打量著這個好幾年前只匆匆見過一面的表妹——她眼眶微紅，鼻尖也泛著粉，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但此刻她嘴角那抹淺笑，卻讓整個人都明亮起來。

“謝謝小姨。”

陳嘉穎接過果盤，纖細的手指捏起一顆紅艷艷的草莓。

她小口咬下，甜蜜的汁水在口腔迸發(fā)，讓她微微睜大了眼睛：“好甜……是吧？

喜歡吃就多吃，明兒小姨還給你買！”

鐘玉梅得意地說，隨即又心疼地摸了摸陳嘉穎的發(fā)頂，“坐了這么久的車，累壞了吧？

要不要先去洗個熱水澡？”

周明輝趁機掏出手機：“表妹，加個微信唄？

明天我?guī)闶煜な煜W校。”

“周明輝！”

鐘玉梅瞪眼。

“媽，我就是讓表妹存?zhèn)€****，萬一有什么事也好找我啊！”

周明輝一臉無辜。

陳嘉穎看著母子倆斗嘴的樣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乖巧地拿出手機：“表哥，我掃你吧。”

掃碼的間隙，周明輝突然壓低聲音：“對了表妹，我在學校有幾個學弟，明天介紹你認識。

特別是張賀年那小子，有他罩著，保準沒人敢欺負你！”

“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鐘玉梅敏銳地察覺到兒子的嘀咕。

“沒什么沒什么！”

周明輝連忙擺手，沖陳嘉穎眨眨眼，“表妹說好了哈，明天帶你出去見他們！”

看著表哥逃也似的背影，陳嘉穎忍不住輕笑出聲。

北方的夜風依然陌生，但此刻吹在臉上，似乎沒那么冷了。

“穎穎，有什么需要就跟小姨說?！?br>
鐘玉梅柔聲道，“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br>
陳嘉穎點點頭，眼眶又有些發(fā)熱。

但這次不是因為悲傷，而是一種被接納的感動。

她捧著草莓回到房間，發(fā)現(xiàn)表哥不知何時己經(jīng)幫她的新被子套上被套，床頭還放著一杯溫熱的牛奶。

窗外，北方的星空依然陌生而遙遠。

但陳嘉穎知道，在這片陌生的天空下，她不再是孤獨一人。

她拿起手機，點開父親的微信，看著空空如也的對話框，抿了抿唇，跟他報了平安，隨即退出界面。

她想了想，又給母親發(fā)了條消息：“媽，我到了。

小姨和表哥都很好，別擔心。”

放下手機，她再次咬了一口草莓。

甜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就像這個夜晚，苦澀中漸漸滲出的絲絲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