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乾隆己酉年的夏天，因為編排珍貴秘籍的事務(wù)，我到了灤陽去任職。

當(dāng)時?？闭淼墓ぷ髟缂航Y(jié)束，我只不過是**視察官吏們，做些給書籍題簽、上架收藏的事情罷了。

白天時間很長，沒有什么要緊事做，于是追憶記錄下自己的所見所聞，一回憶起來就馬上寫下來，完全沒有什么固定的體例。

這些內(nèi)容就像野史小說一樣，明白它們和真正的學(xué)術(shù)著述沒什么關(guān)系；但這些街談巷議的內(nèi)容，或許對勸善懲惡還有些益處，姑且交給抄寫的胥吏保存下來。

我給它命名為《灤陽消夏錄》，不過如此罷了。

老叟化豬怨——胡御史牧亭講過這么一件奇事。

在他老家，有個農(nóng)戶養(yǎng)了頭豬。

這豬可怪了，見著旁人都好好的，唯獨(dú)一瞅見隔壁李老頭，就跟發(fā)了瘋似的。

眼睛瞪得滾圓，扯著嗓子狂吼，西蹄刨地，兇猛地朝李老頭沖過去，那架勢，就跟要把人給生吞活剝了一樣。

李老頭頭一回碰上這事兒，嚇得臉都白了，撒腿就跑，邊跑邊罵：“這是哪門子邪乎事兒！

我招你惹你了，你這瘟豬！”

打那以后，每次路過農(nóng)戶家，都提心吊膽的，就怕那豬又沖出來。

可那豬像是跟他卯上了，只要一聽見他的動靜，立馬就開始躁動。

日子久了，李老頭那股子害怕變成了惱怒，心里琢磨：“我還能怕了你這**不成！”

他氣沖沖地去找農(nóng)戶，一進(jìn)門就嚷嚷：“我說老弟，你這豬可把我害苦了，天天跟我犯沖，我看不如賣給我，我宰了吃了，也省得天天擔(dān)驚受怕！”

農(nóng)戶也一臉無奈，撓撓頭說：“李大哥，我也納悶?zāi)?，它咋就只對你這樣，行吧，既然你這么說，那就按市價賣給你?！?br>
就在李老頭打算磨刀霍霍向豬羊的時候，他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在廟里聽和尚講經(jīng)，里頭提到 “夙冤” 二字。

他心里猛地一震，尋思著：“難不成我和這豬前世有仇？”

這么一想，原本舉起的屠刀就停在了半空。

李老頭輾轉(zhuǎn)反側(cè)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又去找農(nóng)戶。

他苦笑著說：“老弟啊，我昨兒琢磨了一宿，覺得這事兒沒這么簡單，說不定我和這豬前世有糾葛。

這世間哪有解不開的冤仇呢？

我把它買下來，不殺了，送到佛寺當(dāng)長生豬去，也算是化解這段恩怨?！?br>
農(nóng)戶聽了，連連點(diǎn)頭稱贊：“李大哥，您這覺悟高，就該這么辦！”

于是，李老頭花了一筆錢，把豬從農(nóng)戶手里贖了出來，親自牽著，一路送到了附近的佛寺。

寺里的和尚得知緣由，雙手合十，念了聲 “****”，說：“施主能有此善念，必能化解宿怨?！?br>
從那以后，日子一天天過去。

有一回，李老頭有事又路過農(nóng)戶家。

那農(nóng)戶瞧見他，連忙招呼：“李大哥，快來看，你送去佛寺的那頭豬回來看你啦！”

李老頭半信半疑地走過去，只見那頭豬安安靜靜地趴在地上，瞧見李老頭，耳朵一耷拉，慢悠悠地晃著尾巴就湊了過來，嘴里還哼哼著，一副親昵的模樣。

李老頭眼眶一下子就濕了，輕輕摸了摸豬腦袋，感慨道：“看來這冤仇還真就這么化解了?！?br>
農(nóng)戶在一旁也忍不住說：“李大哥，您這做法可真是對了，不然哪能有這和諧的一天?！?br>
李老頭長嘆一聲：“是啊，世間萬物皆有靈，有情皆可契，以后可不能沖動行事咯。”

這事很快就在村里傳開了，成了大家茶余飯后勸人向善、化解恩怨的談資。

狐妖懼孝婦——在滄州的一處寧靜之地，有一位名叫劉士玉的孝廉。

他平日里喜愛學(xué)問，家中藏書不少，其中有一間專門用作書房的書室。

然而，不知從何時起，這間書室被一伙狐妖占據(jù)了。

這狐妖著實(shí)有些厲害，它們白天常常在屋內(nèi)與人對話，仿佛故意挑釁一般。

不僅如此，它們還會毫無預(yù)兆地向人投擲瓦石，驚得旁人陣陣驚呼。

可讓人覺得詭異的是，人們從來都看不到它們的一絲身影，只能聽到那神秘的聲音在房間里回蕩。

此事漸漸流傳開來，驚動了當(dāng)?shù)刂萜皆亩既巍?br>
董思任乃是一枚難得的良吏，他為官清正，一首心系百姓。

聽聞了劉士玉書室鬧狐妖的事兒后，心中頓生義憤，覺得這狐妖作祟定不能容忍，定要驅(qū)散它們，還百姓安寧。

于是，董思任帶著堅定的信念來到了劉士玉的書室。

他站在那神秘的屋內(nèi)，堂堂正正地開始陳述**理應(yīng)走在不同道路的道理。

正滔滔不絕之時，忽然，屋檐之上傳來了朗朗之聲：“公為官，頗愛民，亦不取錢，故我不敢擊公，然公愛民乃好名，不取錢乃畏后患耳，故我亦不避公。

公休矣，毋多言取困?！?br>
董思任一聽，頓時語塞，心中又驚又惱。

自己一心為百姓，盡心竭力，沒想到這狐妖竟如此輕蔑自己。

他自覺在這狐妖面前，自己的所作所為竟被如此剖析，不免有些羞愧，最終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回到府中，好些天都悶悶不樂，心中滿是委屈與不甘。

在劉士玉家中，有一位仆婦，粗蠢卻性格首爽。

奇怪的是，這狐妖對她卻毫無畏懼，從不招惹她。

有時眾人對著狐妖說話時，有人便好奇地舉這此事問狐妖。

狐妖答道：“彼雖下役，乃真孝婦也，鬼神見之猶斂避，況我曹乎？”

眾人聽聞，都大感驚訝。

這仆婦雖然身份低微，在府中做著下等的活兒，但她平日里對家人照顧有加，盡到了一個兒媳婦的職責(zé)。

她的**親生病多年，她衣不解帶地照顧，喂飯送藥，毫無怨言。

哪怕家中經(jīng)濟(jì)條件并不富裕，她也總是想盡辦法讓**親過得舒心。

她從未有過什么功利之心，對人和和氣氣，大家都對她的孝順敬佩有加。

劉士玉得知此事后，思忖這仆婦定有特別之處。

于是他便做出了一個決定，讓仆婦住進(jìn)這間鬧狐妖的書室。

果然，自從仆婦住進(jìn)之后，那狐妖竟然真的不在出現(xiàn)，消失得無影無蹤。

書室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寧靜，劉士玉對這仆婦越發(fā)敬重。

他常常感慨道：“我以往只知忙于公務(wù)，卻忽略了身邊這些平凡卻高尚的人。

這仆婦雖身份低微，卻用自己的行動詮釋了一個‘孝’字，這比那些只知追求功名利祿的人不知道高尚了多少。”

日子一天天過去，董思任聽聞了劉士玉家書室狐妖消失的緣由，心中也感慨萬千。

他親自登門拜訪劉士玉和那位仆婦。

董思任對劉士玉說：“之前自認(rèn)為一心為官，驅(qū)狐除患，卻忽略了身邊這些真正的大義之人。

這孝婦的行為讓我明白，真正的善與正義不在于職位高低，而在于內(nèi)心的純粹。

我當(dāng)向這仆婦學(xué)習(xí)?！?br>
又轉(zhuǎn)身對仆婦說：“你這孝婦所行的，乃是人間至善。

哪怕身份低微，卻有著旁人不及的高尚品德，實(shí)乃世間楷模。”

仆婦聽后，十分謙遜：“大人過獎了，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

母親養(yǎng)育我多年，我照顧她是本分?！?br>
董思任點(diǎn)頭贊道：“這世間的***，往往不在廟堂之高，而在這些平凡之處?！?br>
劉士玉也感慨：“如今看來，身份地位并不能衡量一個人的品德。

這仆婦雖平凡，卻為我們展現(xiàn)了一種至善的境界，讓我等自愧不如?！?br>
此事在那片土地上流傳開來，人人都在傳頌著仆婦的孝順。

而劉士玉也更加明白了，真正的善惡美丑，不在于身份的高低貴賤，而在于內(nèi)心的選擇。

后來，仆婦將劉士玉和董思任的話一一銘記在心，依然本分地操持著家中事務(wù)，用自己的孝心影響著身邊的每一個人。

而董思任經(jīng)過此事，處理政務(wù)時也更加關(guān)注民間的疾苦，更加重視善良品德的宣揚(yáng)。

那個曾經(jīng)鬧狐妖的書室，成為了眾人傳頌的地標(biāo)。

仆婦的孝行和劉士玉、董思任的感悟，一同在這片土地上綻放著人性的光輝。

學(xué)問放光芒——愛堂先生講過這樣一件奇事。

夜幕籠罩，萬籟俱寂，老學(xué)究程遠(yuǎn)獨(dú)自走在歸家的小徑上。

突然，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在他身旁，竟是他己故多年的好友。

程遠(yuǎn)一向剛正，倒也不懼怕，疑惑道：“你怎么會在此處？”

亡友神色平靜，緩緩說道：“我如今在冥界任職，正要去南村公干，恰好與你同路，便結(jié)伴而行吧?！?br>
二人并肩走著，路過一間破舊的茅屋。

亡友忽然停下，指著屋子說道：“這是一位真正文士的居所?！?br>
程遠(yuǎn)滿臉疑惑，忙問：“你如何知曉？”

亡友目光幽深，解釋道：“凡人白日被俗事纏身，雜念紛擾。

唯有熟睡之時，一切雜念消散，元神清澈。

那時，胸中讀過的書，每個字都會化作光芒，從周身孔竅散發(fā)，形成縹緲絢爛之景。

學(xué)問深厚如鄭玄、孔安國，文章卓絕如屈原、宋玉、班固、司馬遷者，光芒可照亮天際，與星月爭輝；次一等的，光芒數(shù)丈；再次之，也有尺許；依此遞減，最差的也有螢火蟲般微光，照亮門窗。

這光芒，人眼不可見，唯有鬼神能察。

這屋子上空光芒七八尺高，故而斷定住著一位文士。”

程遠(yuǎn)聽后，心中一動，急切問道：“我讀書一生，那我睡夢中的光芒又有多高？”

亡友聞言，神色有些不自然，支吾了半晌才道：“昨日路過你的私塾，見你午睡，你胸中唯有一部高頭講章，五六百篇墨卷，七八十篇**，三西十篇策論，皆化作滾滾黑煙，籠罩屋子。

學(xué)生誦讀之聲，如同被濃云密霧阻隔，實(shí)在不見一絲光芒，所以不敢妄言?！?br>
程遠(yuǎn)一聽，頓時怒目圓睜，氣得渾身發(fā)抖，大聲斥責(zé)道：“你這是胡言亂語！

我一生鉆研學(xué)問，一心科舉，所讀所背皆是圣賢經(jīng)典，怎會如此？

定是你故意編排，來羞辱我！”

亡友看到程遠(yuǎn)這般如此卻也不惱，大笑著離去，“兄長莫要動怒，我所言句句屬實(shí)。

你不妨想想，這些年讀書，可曾真正領(lǐng)悟書中真諦，還是只為了應(yīng)付科舉，求取功名？”

他的聲音漸漸遠(yuǎn)去，只留下程遠(yuǎn)獨(dú)自在原地怒火中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