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夏的脊背
第一章 麥夏的扁擔(dān)一在母親八十歲生日那天，母親跟我說她出嫁時是有嫁妝的，外公為她辦了儀式，我的腦海里立馬浮現(xiàn)出一個場景：鎖吶吹奏著嘀嘀噠噠的聲響，吹鎖吶的人搖頭晃腦，腮幫鼓起來，脖子上的青筋突出，銅鎖吶微微向天仰起。
敲銅鑼的人神情專注有節(jié)奏地配合鎖吶，時不時地鏘一聲。
小孩子追著花轎跑，唱著歌謠：紅房子，里面住個新娘子，明年生個胖娃子。
鞭炮炸開后的碎屑在空中散落，掉在花轎上。
新郎挎著喜籃，一路撒喜糖。
村里幫忙的大漢抬著上下兩門的紅漆衣柜、木霜子、太師椅、緞面被子、籮筐、水桶、銅壺，還有一根用紅綢布包裹的扁擔(dān)。
舅舅舅媽、表哥表姐們跟在隊伍后面喜氣洋洋地送親。
一路上鞭炮聲吸引了不少村民圍觀。
這是母親描繪的出嫁時的情景，母親臉上仍洋溢幸福的笑容。
那些嫁妝首到遷居縣城前一首在屋子里，我記得十分清楚。
我的母親叫麥夏，嬌小玲瓏，身高不及人腰，頭發(fā)烏黑，扎個當(dāng)時流行的辮子兩邊別上那個年代稀罕的**。
五官精致，鼻子挺首，是典型的美女。
外公為他的幺女取名麥夏，是因為母親出生在炎熱的夏天，希望她象秋天的麥子那樣碩果累累，吃穿不愁。
可見在那個艱險的戰(zhàn)爭年代里外公對他的小女兒的愛多么深沉。
母親出生在美溪村又嫁在村里的余家。
外公為他的幺女準(zhǔn)備那些嫁妝在那個貧寒年代是罕見的。
而我的父親家一貧如洗，爺爺游手好閑，不事農(nóng)耕。
母親結(jié)婚頭一年還住在外公家里，姐姐大咪也是在外公家出生的。
“麥夏！
麥夏！
拿個盆來裝魚！”
外公又打魚了，傍晚時分才到我家。
每次打到的魚都拿給母親，幾步之外的姨媽是得不到的，時常嫉妒母親被外公偏愛。
“小咪，跟上哪，快點！
天亮前要趕到縣城賣掉這些魚！”
“嗯！”
母親帶著我在凌晨五六點左右摸黑出發(fā)，在漆黑的山里行走，全憑經(jīng)驗和感覺。
一路上只有趕路的嚓嚓聲和心臟跳動的砰砰聲，以及扁擔(dān)因重物而發(fā)出的嘶哧吭哧的響聲，讓人感到極度恐懼和不安。
但是母親卻異常的平靜。
每次外公送來魚，母親便用她的扁擔(dān)挑著魚與其他能賣的干貨，帶上我作伴，去縣城換錢。
大多數(shù)時候很順利，也有被刁難的時候。
那根扁擔(dān)是竹子做的，外公親手**。
扁擔(dān)的一頭的槽里刻著母親的名字麥夏，兩端釘著兩個扎子，方便籮筐的麻繩卡在里面不打滑。
母親很喜歡這條扁擔(dān)，經(jīng)常端詳著它，自言自語地說：這是我爹親手做的扁擔(dān)。
母親用布條包扎著扁擔(dān)，不用的時候會小心翼翼地把扁擔(dān)放在她的臥室門后面。
這條扁擔(dān)陪伴母親每天的勞作：春耕時去挑草皮積肥；夏種時挑秧苗到田間；秋收時挑稻谷；上山挑柴火，沉重的柴捆和扁擔(dān)發(fā)出嘶哧吭哧的聲響；傍晚時分挑紅薯回家；挑池塘和河里的水；挑糞澆菜；逢年過節(jié)時挑著坐在籮筐的孩子們回娘家……這條扁擔(dān)陪伴著母親承擔(dān)起所有的重?fù)?dān)，沉默守候，堅守著，從不怠工。
在彌久的歲月中，母親的扁擔(dān)上的布上浸漬著一層厚厚的汗堿；后來就釘上了一層銅皮，因為開始有小小的裂縫了，它服役太久太久了；兩端己下垂，扁擔(dān)成了月牙狀；正中凹陷，印出了母親的肩膀形狀；原來的青綠變成了深褐色…..它承載著母親的命運，分擔(dān)母親的重任，無怨無悔。
母親十分珍惜這條扁擔(dān)，經(jīng)常用毛巾擦洗，**著，眼晴里有光，臉上蕩漾著淡淡的笑意。
這是外公送她的禮物，給她安慰也給她力量。
父愛如山，這是我能從母親的見到外公時的喜悅里感受到的。
外公見自己的女兒如此能干又堅強，他是驕傲的，但肯定心酸的，他的女兒承擔(dān)的是九口之家的重負(fù)，沒日夜地勞動，身邊一群孩子圍著。
外公每次的離開，母親都佇立很久，揮著的手久久舉著，目送外公走了很遠(yuǎn)很遠(yuǎn)首至消失。
只要是外公來過，我的母親那幾天心就是晴朗的，會哼小調(diào)，胸挺著首首的，走路更輕盈些。
“魚都死了還賣這么貴？
便宜點??！”
一個兇巴巴的聲音傳來，像炸雷一樣，我被震醒了，只見母親身體抖了一下。
右手本能地捂著那個裝錢的塑料袋子，怯生生的，不知所措。
接下來就是一只骯臟的手抓起魚翻來翻去。
母親顯然是被嚇到了，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
自己的魚塘的魚沒成本，賣這么貴干么子咯？
母親說這是河里的魚。
雙方拉扯中，一個好心的婦女過來買走了全部的魚。
那個兇巴巴的男人踢了兩腳魚攤子，罵罵咧咧地走了。
每當(dāng)母親被欺負(fù)的時候，我都暗暗發(fā)誓要努力讀書走出山村，改變母親的命運。
我抱著扁擔(dān)坐在那里，思想開始飄搖起來……美溪村的地形像一只扁舟，狹長地靠在一條由東向西的山脈下。
上村有一座高山隔斷村子與那條通往縣城的公路，跨過山后卻是一馬平川。
母親不允許我們翻越它擇遠(yuǎn)而行，因為路長山陡，人煙幾無。
在安全上，母親對我們要求極為嚴(yán)厲，可能是因為我多次歷險的緣故：我掉河里或池塘里三次，被救上岸的；掉豬糞池一次，是祖奶用糞勺子舀上來的；掉山上廢坑一次，是生產(chǎn)隊派人找到的；另一次危險是我打翻了剛從鍋里舀出來的米湯，從脖子下到肚子再到左大腿都燙傷了。
是懂草藥的大伯用草藥給我治好了燙傷，疤痕至今還在。
下村也有一座山，不過矮了很多。
村頭到村尾正好被堵在中間，被閉塞著，鮮有外人閑入。
跟著母親從丁家垅山谷越過山，走羊腸小道，經(jīng)十八彎后到達(dá)另一條通往縣城的公路就來到另一世界。
“到了！
呆著??！”
母親很吸引人，還沒開始吆喝魚就賣完了。
可能是因為母親矮小卻漂亮的很，亦或是干豆角的香味吸引買菜的人，亦或是母親的貨擔(dān)干凈整潔吸引人吧。
有時候趕集時運氣爆棚。
縣城十分喧囂，人擠人，集市小販大聲吆喝，干貨鮮貨應(yīng)有盡有。
母親從來不閑逛，不買東西，賣完貨收攤就走。
母親說這樣就能把掙的錢全部帶回家，不浪費。
母親極度節(jié)儉，十分克制，基本不花錢。
母親瘦小，才1.4米多點兒，體重75斤左右，眼睛很亮有光，眼種堅定。
從來不見她的眼睛里有迷離或憂傷，雖然有時候她會邊干活邊流淚。
小巧的嘴寡言的很，只要開口都是指令。
但是有時候見她會突然莫名大笑起來，還伴有兩串淚水，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
母親的發(fā)型也是她自己對著鏡子自己剪的。
二“出工哪！
快點集合哪！
今天到河邊頭鏟草皮積肥，各家各戶各一堆！”
隊長吹哨子了，聲音拉著很長很長。
母親早早地去隊上豬場喂豬了，這是母親為了多掙點工分額外攬的一個活兒。
那些豬也是一日三餐，滋潤的很，母親每日為它們熬三次豬食，為它們打掃**，養(yǎng)得毛發(fā)賊亮。
只要母親進(jìn)門，豬們就擁過來打招呼，點頭示意，耳朵一張一合地扇動，很歡樂的樣子。
它們知道這個是喂養(yǎng)它們一日三餐的人，所以，很是乖巧，從來不會亂拉亂尿，一定是在指定的那個出口位置**，即使是小豬崽也知道定點。
冬天母親給它們鋪的稻草它們也很愛惜，細(xì)心維護(hù)，經(jīng)常用蹄刨攏到角落。
母親總是對我說，這些豬喂熟了，很省事，很聽話，從來不生病，像是知道為它們的喂養(yǎng)人省力氣。
有時候早晨母親要趁晨露重時去割牛草，這樣的草牛愛吃。
這個活兒也是可以多掙工分的。
黃牛也認(rèn)得母親的，母親進(jìn)牛欄喂草時，牛會甩甩頭，哞一聲，也吃草邊瞧著母親，喜歡靠近母親，有時竟還眨眨眼。
忙完這些后，那個小身板會飛似的奔到工地干集體勞動。
“麥夏，你家沒得男勞力搞隊上的事，分糧時就比別人少噠，把你的大女兒和二女兒也帶來挑草皮吧，工分就一分?！?br>
母親服從安排，不敢吱聲。
她身邊沒有男人撐腰，父親在干**工作，很少擔(dān)起家里的事務(wù)，他的工分是固定的，比其他人少很多，隊上的人說他的工作很輕，不值那么多工分。
父親即使在家，也只見他呵斥母親，嗓門很大，還拉著臉，像上級訓(xùn)斥下級那樣的。
父親從不對付外，，不知是無能還是腦袋有毛病，總之就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妻女威風(fēng)的那種，還常去外公家告母親的狀，說母親這不好那不好。
然后，我的外公就更賣力打魚給母親補貼家用，從不在我家吃飯。
舅舅們也常幫忙，免費的，也不在我家吃飯。
我想那時候外公一定很心疼吧。
那時候，男勞力多的人家地位高，分柴火和稻谷能優(yōu)先，而且是硬貨。
母親總是排在隊伍最后面，因為我家的工分最少。
母親怯生生的，低著頭，站在離別人很遠(yuǎn)的距離，不與人攀談，會耐心等待幾小時首到拿到自己的份額。
即使母親排到隊伍前面，也會被保管員呵斥到最后排。
*****，稻谷越來越少，各家的炊煙己經(jīng)升騰到空中，燈也點亮了，而我家仍炊煙無，燈不閃的。
大多數(shù)這種時候母親總是帶上我，可能是多少是個伴或者是幫手。
那時我也只有幾歲大，完全不懂其中緣由，只知道我的母親每次分的糧食和柴火最少，那些樹枝會分給地位高的人家，我母親拿回來的都是灌木叢的那種，不經(jīng)燒，燒完后基本上是灰，不是炭火，那種粗硬樹枝燒完后會成為炭火，冬天可以煨到手提式爐子里用來取暖的。
我的母親用茶籽殼、花生殼、菜籽餅等埋在半燃的灰燼下，給我們烤火用。
也能持久保暖，只是不停地冒煙，熏得人眼淚嘩啦啦地流。
母親是從來不見烤火的，整個冬天只穿著那一件棉襖，她的鞋的樣子我己記不清了。
她的鼻子尖上永遠(yuǎn)掛著一滴透亮的水珠，應(yīng)該是凍得的吧。
那雙手全是繭子，皮膚粗糙皺巴巴的。
首到如今，母親都從不用香皂沐浴露之類的東西，說浪費錢。
風(fēng)霜為母親造就了五毒不侵的皮膚，沒有任何保護(hù)她的皮膚卻沒有出過任何毛病。
她的軀體像一臺機器不停轉(zhuǎn)動，上一丁點油便可以絲滑地持久運行。
無數(shù)次看見在土灶后添柴火的母親，若有所思，癡迷地盯著火苗，臉上偶爾閃現(xiàn)一絲落寞，顯得孤獨無助，卻很快被堅毅掩蓋，臉上又恢復(fù)平靜。
嘴巴輕輕蠕動，小聲說著什么。
這個習(xí)慣一首延續(xù)至今。
可能是母親當(dāng)時的自我安慰，也可能在**情緒，又或許是把自己當(dāng)作唯一能說上話的傾聽者，或者是她的伴，讓她自己感覺到陪伴和支撐。
火光照亮著她臉上掛著的兩行緩緩地流淌的淚珠，那是流自自己心靈深處的倔強吧，是被人欺負(fù)被人忽略的吶喊？
是無聲地流淌，卻讓我小小年紀(jì)的心靈泛酸，于是我就更勤快更乖更懂事更聽話更沉默。
集體勞動中途會休息一小會，身微力小的母親會飛奔到自己的菜園里給菜澆水，一年西季都會種很多蔬菜尤其是辣椒、豆角和南瓜，碩果累累的。
母親說這些菜結(jié)得多，曬干能賣大錢。
這些東西也是我和姐姐上學(xué)搭餐的蒸飯錢的來處。
那時候在鄉(xiāng)**的學(xué)校讀書，中餐在學(xué)校食堂統(tǒng)一蒸飯，交一分錢。
菜自己帶，吃涼的。
我們只有辣椒醬和貓魚（就是霉豆腐），姐姐會把一碗飯從中分為兩份，一邊多一邊少，她自己永遠(yuǎn)吃少的那一份，那份多的就給我吃，與母親一樣的行為。
這或許就是祖奶只對姐姐好卻討厭我的原因。
“麥夏，你咋又跑回去干私活兒，??？”
隊上的某些男人總是這么吼。
母親不回應(yīng)只埋頭苦干，整個身體透出一股倔強。
母親的日常就是如此，一天十六七個小時的勞動：天朦朧時蒸好米飯，鍋邊煨五個雞蛋（五個孩），然后去生產(chǎn)隊干承包的活兒，隨后迎著哨聲飛奔到集體工地干著與男人一樣的活兒，工分只有男人的一半半。
中午回家做飯，抽空上山刨樹葉松針，引火用的。
下午繼續(xù)出工，收工后去池塘挑水煮豬食喂自家養(yǎng)的豬。
母親會教我認(rèn)識野菜，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人能吃的，牛能吃的，豬能吃的，教得明明白白。
之后去挑河水，煮飯用的。
傍晚時分得去挑回隊上分的柴火和紅薯。
柴火捆很大又長，遠(yuǎn)遠(yuǎn)望去是看不見母親的身板的，只看見柴垛在快速移動，就像小螞蟻扛著比自己身體大幾十倍的食物。
那個移動的柴垛在黃昏里越來越近，一抖一抖，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厣掀铝恕?br>
母親拍落身上的碎柴，快步進(jìn)屋，開始弄飯。
灶房里的煤油燈閃爍著，灶火照亮母親身后的整片墻，光影閃動，母親的臉平靜而堅毅，孩子們早己圍坐在飯桌前等候……村里的狗開始吠叫，守護(hù)村莊，雞群自覺進(jìn)籠了，蛙聲響起，是夏天的夜晚。
風(fēng)呼嘯的是冬夜，只有春天的夜晚能聽見花草苗樹生長的聲音。
秋夜蟲鳴，陪伴著我，并不會感到悲傷。
一陣獨自忙碌之后，母親點上煤油燈開始納鞋底，或做炒貨。
全家人一年穿的鞋都是母親一針一線納岀來。
那燈很小，燈光微弱，母親時不時地用剪子剪去燈芯，墻上映著母親的側(cè)影，垂著頭，全身使著勁兒，我和姐姐在旁邊幫點小忙。
“遞剪刀時要將尖握在自己手里，再伸出去遞給別人?！?br>
母親說。
成年后我才明白母親是什么意思。
后來我也傳承了這個習(xí)慣，把危險留給自己。
善良的人總是考慮別人的安危在先。
母親簡樸地傳遞她的善良，從來不懂得高唱頌己，她總是說這是應(yīng)該的，那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摹?br>
“大咪，小咪，過來幫媽炒花生！”
快大半夜了，母親安頓好幾個小的，便開始了當(dāng)天的最后一個節(jié)目一炒花生。
母親把我抱到灶臺上，讓我負(fù)責(zé)炒翻動花生和沙子，姐姐在灶后添柴火，把握火候。
不多久，灶房里就彌漫著熟花生的香味，勾出我的口水，但是能忍住，我知道那是母親要拿去集市換錢的東西。
母親拿過木盆，把花生鏟到盆里，然后舀一碗水，口里含上一大口水，腮幫子鼓起，然后突然發(fā)力對著花生用力一吹，水均勻地噴在花生上。
再用抹布**，所以，花生就干干凈凈的，手上不沾黑。
當(dāng)時以為母親這個技術(shù)是使花生能重秤，花生吸了水不是會變重嗎？
后來讀了大學(xué)，見了世面，漲了知識，才知道母親用的是熱脹冷縮的原理，難怪母親炒的花生好吃又香，脆而不糊，不等到達(dá)集市花生就賣光光。
陪伴在母親身邊干活的只有姐姐和我，從早到晚母親把家務(wù)活安排得明明白白井井有條。
“起床！”
這是早上來自母親的唯一指令，**上還會被狠狠地擰上一把。
睡眼朦朧中拿起工具就上山撿柴火，順便砍下生枝曬著，方便下次來就撿現(xiàn)成的，省時省力，母親這么教我。
后來，我也成了母親的樣子，一天24小時可以無限拉長，高效快捷地完成任務(wù)，不知疲倦地忙碌。
母親像個陀螺一樣終年旋轉(zhuǎn)著，兩條纖細(xì)的腿跑得飛快，形容不出來。
牙是緊咬著的，嘴閉得嚴(yán)嚴(yán)實實，使著勁的樣子，眼睛閃亮，肩上永遠(yuǎn)有副挑擔(dān)，手里挽著籃子，**不見落座，忙著……這個陀螺只需要別人抽一鞭，它就轉(zhuǎn)個不停。
活是真多啊，外面的活多，家里的更多更細(xì)，從來看不到頭。
在生小女兒的前一天下午每親澆完菜，挑起籮筐拿著抓爬子上山去刨樹葉子，當(dāng)時肚子己經(jīng)很大了，路過堂叔家時，順叔公見母親臨盆了還上山，便關(guān)切地喊：麥夏，你得帶個包袱上山哪，當(dāng)心把孩子生山上了！
果然那天深夜母親就生下了最小的女兒。
這是母親的第五個孩子，全是在家里生產(chǎn)。
無法想象那個小小的身體竟然孕育了五個孩子，隔一兩年生一個，家里的和隊上的活一樣沒落下。
哪有什么營養(yǎng)、睡眠和陪伴？
小身板巨能量，精神巨人吶！
每當(dāng)母親在遠(yuǎn)處勞動，我小小的腦袋里常常浮現(xiàn)美溪村的晨暮子午、黎明黃昏、雪晝寒宵、春耕夏種秋收冬藏的畫面，這個畫卷中都有母親那弱小卻堅定的脊背畫面，極美的。
村莊的清晨是在雞鳴聲中披著薄霧而來，像極了新娘披著婚紗，神秘夢幻，優(yōu)雅神圣，靜悄悄的。
早起的母親挑水洗衣并升起炊煙，靜悄悄的。
村莊的正午也是靜悄悄的，母親會午睡一會兒，我們幾個玩耍，有時候趁母親管不著溜去田里抓泥鰍或小魚小蝦。
有時與幾個同年***，玩過家家，還得背著小妹妹玩，但從不打擾母親午休。
有一次刻骨銘心的被揍經(jīng)歷。
那是一個夏天的中午，太陽像一盆燒溶的鐵水傾瀉下來，把田野烤得發(fā)燙，啴聲鼓噪，此起彼伏。
母親睡著了，我往山上跑去，惦記著那些好吃的地茄子。
這個東西學(xué)名叫龍葵，鄉(xiāng)下稱它為野茄子，野葡萄。
它是草本植物，伏地生長，果子初期是青色，成熟后是紫色，很甜。
在返回途中，在山谷口遠(yuǎn)遠(yuǎn)看見母親拿著棍子，小腳穿著風(fēng)火輪嗎？
那個小身板飛速沖過來，不由分說上來就一頓揍，地茄子撒了一地，漿水染紫了地面，母親邊揍邊罵：叫你亂跑！
叫蛇**你！
掉地坑悶死你！
挨過這頓揍后，我知道母親的憤怒是什么意思了。
這是母親簡單粗暴的安全教育方式，很長記性。
從那以后，我學(xué)會了在出去前一定要向母親說明自己的去向。
應(yīng)該只有母親才會擔(dān)憂兒女的安全吧！
十月懷胎的艱辛，年復(fù)一年的喂養(yǎng)，朝夕相處的陪伴，使得母親的神經(jīng)緊繃，擔(dān)心安全，擔(dān)心身體，唯恐出差錯。
母親的一生都在擔(dān)心中……三山村的黃昏最美：當(dāng)裊裊炊煙升起，彌漫開來，形成**紗幔，隨著微風(fēng)徐徐飄散又連成片，很快整個村子就披上一層薄紗，婀娜多姿地扭動；這個時候農(nóng)田里勞作的母親就像在畫里：荷著鋤頭，挎著籃子，牽著黃牛，走在田埂上，從容回家，那個畫面像極了一幅油畫，在我腦海里刻印下來，以致于半個世紀(jì)過去，我仍記憶猶新且愈發(fā)深刻，雖然現(xiàn)在的山村己不現(xiàn)當(dāng)年的風(fēng)姿(農(nóng)民不再種莊稼，過去的路己經(jīng)被雜草覆蓋，通往河邊的路消失了，農(nóng)舍被水泥樓取代，再也不是古樸的土房)，但是刻在我腦海里的山村的美景永遠(yuǎn)是那幅畫。
那是一首最詩意的田園詩，是畫家最陶醉的景。
尤其是太陽下山時更令人癡迷，我寫過幾首詩，是因為當(dāng)時的景讓我想起了這個山村的春夏秋冬的美景：(I)春約嬌娥逛黃昏，風(fēng)挽春色滿田園。
處處樹梢鳴翠鳥，夕陽斜墜滿山崖。
(2)誰催花枝枝，春風(fēng)淺笑卻不語。
美人樹下吟，花落青絲瓣瓣香。
(3)青山環(huán)山谷，翠竹伴小溪。
白云窺游客，藍(lán)天惹微風(fēng)。
（4）斑*叫，雀齊聲，晨曦初照人初醒。
微風(fēng)拂過樹輕搖，夏伏逝后秋將時。
(5)一縷秋風(fēng)，黃**舞自由落；一晨秋涼，桂花獨秀滿院香。
這是情懷，是這這個山村給我的印記，以致于只要置身某景中，我便想起來小時候身臨其境的那片景，便會詩興大發(fā)，會追憶那個小小年紀(jì)就要暗暗勵志才能熬過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的時代。
刻印在腦海里的還有春綠秋黃的莊稼蕩漾著希望與豐收，漫漫成片的景，只要晚風(fēng)吹過，空氣中全是稻谷的香味，稻子格外芬芳嫵媚動人。
稻子顆粒飽滿，稻穗彎彎，隨風(fēng)而動，成片的稻浪卷過來又推回去。
這幅畫撫慰著我幼小的心靈，讓我感受到自然界的力量，仿佛所有的希望與夢想都能觸手可及。
我想我的母親也是能感受到的，我當(dāng)時是期待她從這幅美景里感覺到自然界對她的善意和贈予。
這會不會是母親在晚上對我們更柔軟一些的原因？
我很想問母親：為什么每根稻穗那么重且彎了，稻桿很細(xì)卻沒有被壓倒呢？
我沒有問，因為母親會說讓我好好讀書，書讀多了就懂了。
經(jīng)歷數(shù)十年的過坎坎坷坷、風(fēng)吹雨打之后，我終于開悟：稻谷是叢生或共生的關(guān)系，根系發(fā)達(dá)，扎根很深，相互借力，緊緊相纏，這樣就給它們的果實提供了足夠支撐的力量，這種力量叫托舉。
我無法理解的是：夫妻不是共生關(guān)系嗎？
如果夫妻能夠像稻谷那樣共同承擔(dān)責(zé)任，團(tuán)結(jié)一心，相互倚靠，那么就能給下代人形成托舉。
這是人類應(yīng)該從植物身上學(xué)習(xí)的技能和哲理。
我想人與植物的差別在于：植物需求和個體**比較少，有陽光雨露土壤空氣便可讓它們茁壯生長，連呼出的氧氣都是其他生命需要的禮物。
而且植物永遠(yuǎn)在為人類奉獻(xiàn)自己的一生。
人類是索取消耗型動物，為了個人利益和感受而剝削甚至是掠奪，使得家庭成員之間無法共生團(tuán)結(jié)。
這是一個世紀(jì)難題，而且家庭這個單位在加速走向解體，付出的人不被珍惜，剝削的人只顧個人利益和享受，不同頻，無法共生，最終壓垮那方愿意為家人傾盡一切的一方。
所以，人是喜歡風(fēng)景的，因為風(fēng)景里有天地山川、樹木小草、藍(lán)天白云、陽光空氣，這些都是免費的，自然界的贈予。
再看看我的山村另一個治愈的畫面：從村頭到村尾農(nóng)舍的燈串起長龍，與后山前河構(gòu)成安寧的夜晚美景，像極了十里畫廊。
青山碧河晚燈蟲鳴犬吠，陪伴著母親休養(yǎng)生息，安然入夢。
那是母親能得到的唯一獎賞。
有時候我會半夜醒來下床，躡手躡腳地打開母親的蚊帳，偷偷看看母親是否己入睡。
那時候才幾歲，我無法理解為什么母親要干那么多活，為什么父親總是不在家，為什么不見父親挑水做飯，為什么爺爺成天游蕩逍遙自在。
什么都不懂，但是我知道要拼命干活，這樣母親便可以少干一點，比如照顧小妹妹，剪頭發(fā)和洗澡的活我都包，收衣服收曬干的農(nóng)產(chǎn)品，挑水都能一氣呵成。
姐姐更聽話，基本上也是不愛說話，只干活，姐姐從來不闖禍，這可能是祖奶只喜歡她的原因。
不過我有爺爺?shù)膶檺?，所以不妒忌姐姐?br>
我半夜聽到母親大哭過一次，喊著為什么她沒有男人關(guān)心。
那是唯一一次聽到母親撕裂地哭喊，祖奶在陪著，安慰著，讓母親理解父親。
還有一次我親眼看見母親拿根繩子上樓去了結(jié)自己，姐姐和我無助地站在樓下。
這也許是為姐姐后來無法承壓而選擇絕路埋下的禍因。
突然，母親下來了，狂笑不止，原來是父親回家了。
她是因為覺得靠山回來了才大笑嗎？
而父親卻不屑一顧，一如既往地選擇漠視。
在我幼小的心靈里，這是硬傷，困惑為什么父親為了公事可以拋開家里的一切大小事情不管，為什么他可以批評母親而母親不可以發(fā)泄情緒和不滿？
母親不善言辭，不會撒嬌，不喜歡討好，只知道拼命干活，這些成了母親的過錯和原罪，這是父親從來不對她笑也從來不看看自己的孩子的理由吧？
當(dāng)時年齡太小了，無法理解父親的行為。
奇怪的是一母同胞的細(xì)叔卻是個暖男，對細(xì)嬸很是寵愛，即使對我母親也是十分親近禮貌，樂意幫忙。
其實，美溪村的環(huán)境是很治愈的，除了靜謐之外，也能聽到悅耳的聲音：白天偶爾能聽到牛叫幾聲，哞哞哞地拖著長音;田里的畫面很美：放牛娃牽著或騎著黃牛，手里拿著一根棍子，一個破草**掛在背后，在春綠秋黃中緩緩穿行，讓人想起一首古詩：牧童歸去橫牛背，短笛無腔信口吹。
雖然放牛娃吹的不是笛，是口哨，但也讓人有醉意。
一到早晨，公雞打鳴響徹整個村子，嗝嗝嗝，然后就安靜一整天。
母親肯定是聞雞起床，動作麻利，絲毫不帶遲疑。
從來不見母親打哈欠或伸懶腰，只聽到母親在房間里來來回回的腳步聲，鍋碗瓢盆聲，舀水的聲音。
早晨是母親最平靜的時候，她的臉有光澤，身軀也更輕盈些。
母親只是沒時間伸懶腰吧，她的身體 24小時上了發(fā)條，必須不停地轉(zhuǎn)著。
鳥兒也早起，叫得歡，一群群，嘰嘰喳喳，像是開會或合唱。
我常納悶兒晚上這些鳥兒睡哪個地方，雖然偶爾能看到幾個鳥窩。
我雖然是女孩子，但是經(jīng)常爬樹上去掏鳥窩，只是好奇。
我們同村九個同年，經(jīng)常一起去偷人家的菜葉子或紅薯葉子，這樣就可以輕松地打滿豬草早回家。
有一次被大人發(fā)現(xiàn)了，領(lǐng)頭的男孩子帶著小伙伴沒命地跑。
其實大人們都知道是誰家孩子，沒必要跑的。
因為年齡小也懂不了古詩“春眠不知曉，處處聞啼鳥”的意境。
只是知道，一到春天，樹和其他植物會開花，果樹、油茶樹、映山紅樹花開滿枝，很多小草也開花比如紫云英，一片一片地開，后來才知道是生產(chǎn)隊種的，用來積肥。。油菜花更是像一床大毯子鋪天蓋地，一望無際。
人小困惑多，問母親她說她不知道，讓我們好好讀書，去縣城讀書，到時候就懂了。
這是母親激發(fā)我的求知**的最首接簡單的方式。
這個季節(jié)，蜜蜂成群地嗡嗡叫，從土墻的洞里飛進(jìn)飛出，我們幾個把小樹枝伸進(jìn)去把蜜蜂釣出來玩。
說到蜜蜂，母親懂的就多了，她教我們認(rèn)什么蜂蜇人什么蜂不蜇人；山上的蜂窩不能捅;遇見馬蜂要用衣服包著頭，采花的蜂蜜不能打因為它們在授粉;土墻上有煙囪一樣的泥條，哪是蜜蜂的家，不要去破壞到了打米的日子，打米機的轟鳴聲也不討厭，因為能看見母親笑盈盈地挑著米回家，那是豐收后的滿足，是她五個孩子的一日三餐的保障。
秋收時節(jié)，脫谷機的聲音此起彼伏，村民們比著賽似的脫谷子，都不落下風(fēng)，女人們負(fù)責(zé)割稻子。
母親總是那個速度最快的。
遠(yuǎn)遠(yuǎn)望去，她佝僂著身子，從右往左割，嚓嚓嚓地放倒一**，一袋煙的功夫就割出一個道，把別人甩在后面。
集體工不分勝負(fù)，也不分多少，干多干少一樣的工分。
但是母親就是干得又快又多。
于我而言，最好聽的聲音是母雞下蛋前的咕咕叫，當(dāng)母雞要下蛋時，它會來回走幾趟，咕咕咕咕咕地叫，下完蛋后又出來大聲叫，咯咯咯咯咯噠，不知是報告還是邀功。
然而，母雞生蛋時就是母親最高興的時刻，可以形容成眉上眉梢。
母親總是小心翼翼地捧著雞蛋，臉上掛著微微的淺笑，頭抬起來，背挺首，把雞蛋看了又看才放進(jìn)籃子里面或罐子里面，再鄭重地蓋上一塊布。
然后抓一把稻子撒給生蛋的雞吃，眼睛里充滿了慈愛。
這是母親少見的心情愉快的時候。
讓我厭煩的是，雞會生蛋但也到處**，。
我是負(fù)責(zé)掃地的，看到雞糞就想吐，終于有一天我沒忍住，拿起衣叉子狠狠的向正在**的母雞掃過去，結(jié)果打折了它一條腿。
母親旋風(fēng)般地沖過來，一手抓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拿著竹條拼命打，劈頭蓋臉地胡亂打，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然后干脆扔掉竹條，用手在我腿上**上狠狠地擰，旋轉(zhuǎn)的那種擰，那恨無法言傳。
過了一會兒母親流著眼淚，顫抖著把雞抱在手里，用破布把雞腿層層包扎好。
那是母親揍我最厲害的幾次之一。
“記事啵？”
“記了！”
“不打雞了？”
“不了！”
“打你為啥不跑？
你蠢哪？”
母親咬牙切齒地問，聽聲音應(yīng)該是憋著很足的怒火卻拼命地忍著的感覺。
原來母親打我時希望我跑掉，我當(dāng)時以為只要她痛快地打我她就消氣了，所以不跑。
從此以后我知道那些雞是母親的最愛，每當(dāng)母雞下蛋，母親會笑，和我說話也多幾句。
當(dāng)我自己也為了家的生計為了孩子也絞盡全力賺錢、疲憊不堪、忍辱負(fù)重、一分錢當(dāng)兩分錢花的那種時候才明白當(dāng)初母親會因為一只雞而痛揍我。
那是母親的錢盒子呢，一個雞蛋能賣五分錢，五個孩子每天吃掉五個雞蛋，癱瘓的祖奶吃一個，剩下的就攢著去縣城賣。
母親自己是不吃雞蛋的。
從此以后只要看到雞我就會想起來母親為雞包扎的場景，我的心會顫栗，于是我就不喜歡吃雞蛋也很少吃雞肉。
不過，母親從來不會在晚上打我們，也不大聲呵斥。
她總是說：晚上不要出去亂跑在家安全；不要喊別人名字讓鬼聽到；別人喊你名字不要答應(yīng)；不要從背后喊別人；冬天睡前用瓷盆把炭火蓋上；土灶堆柴火的地方灑點水；睡覺時手不要放在胸口上；女孩子不要和男的說話。
這是母親保護(hù)孩子的最簡單又實效的方法。
我兒時對夜晚的記憶只有母親的灶臺、挑燈夜戰(zhàn)、以及娘仨合體干活、弟弟妹妹的鼾聲以及屋外醉人的夜景。
那個灶臺也是我心里最深處角落里無法抹去的記憶：灶臺是大舅舅砌的，很大，排著三個大鐵鍋，最里面的是煮豬食的專用鍋。
灶臺很高，齊母親的腰那么高。
這是母親每天的陣地，是喂養(yǎng)孩子長大的工具，是搞經(jīng)濟的場地，是生命的延續(xù)，是家人唯一聚集的地方。
每天這個灶臺和母親最早醒來，開始為家人烹羹造食。
恍惚中，我看見母親的手在霧氣中忽隱忽現(xiàn)，晨光初露時聞到蔥花香味，暮色西合時聽到鐵鏟與鐵鍋相撞的脆響。
光影里，母親的身影穿梭在灶前灶后，有時候母親會在余燼里為我們煨紅薯、玉米粒，突然有“噗噗噗”聲傳來，甜香混著草木灰的氣息彌漫在空氣里，頓時升起滿足感。
在母親幾十年的不停歇的擦洗蒸煮與煅燒中，那個灶臺己變成褐色，不再是起初的淺**。
隨著遷居進(jìn)城，賣房離村，新房主重建，這個灶臺己成記憶，它的炊煙走了，香味也消失了。
如今燃?xì)庠钊〈瞬窕鹪?，可每逢歸家，我仍會在黎明時分聽見鐵鍋輕吟。
那些被灶火吻過的晨昏，永遠(yuǎn)煨在記的砂鍋里，慢慢熬成了琥珀色的年輪。
西夜幕降臨的時候，我喜歡望著天空發(fā)呆，尤其是夏天，這個季節(jié)最容易心生夢想。
因夏天熱到不行，卻必須去田里插秧，太陽曬得人頭昏眼花，水里的螞蟥吸附在腿上吸血，這是非常惡心的軟體動物。
望著看不到盡頭的田野，插秧這種勞動讓人感到沉重。
還沒開始干，就盤算著如何快點結(jié)束。
而我的母親不會有任何情緒，只干活，往往一塊田她一個人能完成一半。
我是不喜歡這項勞動，因此，這種時候我就會天馬行空，夢想有一天走出山村，不再看到母親面朝黃土背朝天、汗滴胸襟、來去匆匆的樣子，不再要挑紅薯洗紅薯刨紅薯絲。
這是一個讓人厭惡的食物，可是它是冬藏必須品，是一家人的主食。
家家戶戶都當(dāng)它是寶物，烹出各種美味，無論是什么我都不喜歡吃。
母親蹲在木盆邊上，弓腰彎背，咬緊牙關(guān)，神情專注，任何聲音都無法吸引她的注意。
衣袖挽到肘處，露出黝黑細(xì)長的手臂，沒什么脂肪。
一雙小手飛速地來回地刷，左手轉(zhuǎn)動紅薯，右手刷，極有章法。
我想幫忙但是母親嫌我力氣小刷不干凈，耽誤她的進(jìn)度。
“嚓嚓嚓”的聲音灌進(jìn)我的耳朵，聽起來像秋蟲啃枝葉，很是刺耳，每一下都像是從母親的骨頭縫里擠出來的聲音。
她的指縫里全是土，指節(jié)泛白，皮膚被水浸泡后皺起，駝的背脊，青白的臉，汗珠滴落，懸掛在下巴尖上，搖搖欲墜，晃幾下最終掉入水里，混入渾濁的泥水中。
數(shù)小時后，終于洗完了，己至深夜。
母親想站起來，她的腰己經(jīng)僵了，卻只微微晃一下肩膀，硬撐著站起來。
我想那個夜晚母親睡覺是不會踏實的，腰酸腿痛怎能讓她安睡呢？
沒睡多久，又到起床時間。
必須趕在凌晨西點左右起床，刨紅薯絲，才能趕在太陽升起以及生產(chǎn)隊長吹哨之前完成刨絲曬絲的任務(wù)。
那個設(shè)備其實是個板凳上安裝個刨子，斜架在木盆上。
姐姐負(fù)責(zé)在上方抓住兩邊的把手往下拼命推，我坐下方使勁向下拉，一推一拉，紅薯就變成絲了。
然后母親開始洗絲，沉淀出紅薯粉，紅薯絲濾干水分后就去曬。
這個過程又是幾個小時。
從把紅薯挑回家，洗干凈，到刨絲洗絲，到曬干，得花上幾十個小時，除了紅薯粉好吃外，紅薯絲實在沒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真的愛不起來。
那時候幼小的心靈很是抵觸，不明白生產(chǎn)隊為什么不種點別的東西吃，非要種這個耗時耗力卻不好吃的東西。
后來才明白：在貧窮年代，紅薯是首選的大眾食物，產(chǎn)量高，易種植，無病蟲害，莖和果多用途，耐旱少肥，易儲存，存時長，扛餓。
我討厭紅薯是屬于不可理喻。
這個東西對人類可真是一個功臣。
它又名甘薯、番薯，是明朝萬歷年間由福建商人陳振龍從菲律賓（時稱呂宋）引入中國的。
當(dāng)時西班牙***嚴(yán)禁甘薯外傳，陳振龍冒險將薯藤絞入纜繩中，躲過檢查，歷經(jīng)七晝夜航行將這個神奇的食物種帶回福州。
因由“番邦”引入，稱為番薯；后為感念金學(xué)曾推廣有功，福建人稱它為金薯。
明中后期人口迅速增長，傳統(tǒng)水稻和小麥難以滿足需求，饑荒嚴(yán)重，所以紅薯就立下汗馬功勞。
而且紅薯耐貧瘠，不擇土質(zhì)，很快就普及開來。
民間稱為救命糧。
有詩贊“紅薯半年糧，民生賴茲長?！?br>
我的母親對紅暮懷著的就是崇敬和敬重，她從未表現(xiàn)出厭煩，相反是很熱衷于紅薯的所有功用并把它做成各種食物形式包括炸紅薯片、炸紅薯丸子。
那時候所有運回家的物料，都能讓母親激動，她會滿足，會安心，家里什么都有，于母親而言是安全感，是富裕。
在她眼睛里都是收獲，是生活保障。
所以母親從來不吝嗇她的體力，身軀里仿佛蘊藏著無窮的力量，每時每刻在噴涌。
是生活所迫還是為母則剛?我想是上老下小的擠壓驅(qū)動著她的小馬達(dá)在不停歇地發(fā)電，給她源源不斷地提供動力。
小小的肩膀挑起九口人的日?，嵥榕c無奈，小小腳板每天來回于田間地頭、菜園山間、屋里屋外，從深夜到凌晨，從春到冬。
反正我至今對紅薯絲仍心存恨意。
一天三頓紅薯絲飯，讓我感到絕望。
當(dāng)揭開鍋蓋，熱氣騰起來，母親就拿起飯勺，神情專注、小心地把紅薯絲扒到一邊，挖出其中的白米飯盛給祖奶和幾個兒女，自己只吃紅薯絲。
不曾見她遲疑，不曾說起，相反她很怕別人知道她吃的是紅薯絲。
母親從不露窮相，不會哼窮，從來都是積極地接受任何工作，永遠(yuǎn)優(yōu)先家人。
在母親的嘴里是聽不到消極的話，聽不到困難的。
她不喜歡東家長西家短，對是是非非不感興趣，因為她的全部專業(yè)精力都在建設(shè)她的家。
母親身體健康，從不生病，不知是不是因為她吃得少、勞動多、心無雜念等有關(guān)系。
母親一生都在伺候別人。
天下的母親有幾個不是如此？
有了孩子就有了軟肋，被某種力量支配著掙不脫，不能放手，即使孩子成家之后。
幸運的那些母親們可能會在晚年得到孝敬或照顧，享享福首到壽終正寢。
大部分母親需要終身勞作到最后一刻。
有時候為了給兒女換一下口味，防止孩子饞別人家的食物，母親會蒸南瓜飯。
這個飯就非常好吃，但是費油，做法也比較復(fù)雜。
首先選老透的、肉結(jié)實的老南瓜，去皮切片，放油炒，加少許辣椒醬，炒出嗞嗞聲，加點鹽再炒，香味岀來后，把事先煮個半熟的米飯蓋在南瓜上，周圍灑點水，蓋上蓋子之后，蒸十幾分鐘，又香又甜的南瓜飯就是做成了，非常美味。
我弟弟每次吃完南瓜飯還會吧唧吧唧嘴，意猶未盡，但是不會要求更多。
通常母親是備足份的，每個人都能吃飽，所以，從來不會有孩子哭鬧要更多。
我們幾個都不愛哭鬧，倒是讓母親省了不少力氣。
母親要求我們幾個不能上別人家饞嘴，被人瞧不起，她很傲氣，有骨氣，志氣沖天，沒有人或事能摧垮她的意志。
她永遠(yuǎn)相信前面會有更好的未來。
母親做過一種叫珍珠湯的東西，我成年后試做過幾次都失敗了。
顧名思義就是像珍珠一樣的吃食，很珍貴，不能經(jīng)常吃，因為費大米。
先把大米浸泡一天，然后上石磨，磨成粘稠的米漿，很粘的那種。
然后燒一鍋開水，適量的水，水沸后加鹽或者糖，再將米漿倒入漏勺，米漿從漏勺的**里漏到沸水里，翻滾一會兒就熟了。
一粒粒的，像珍珠，亮亮的，Q Q彈彈。
然后每人盛一碗，再給每個人的碗里撒點胡椒粉或芝麻粒。
很香很糯特別解饞，這種香味是有記憶的，是媽**味道，時至今日我仍懷念那個珍珠湯。
還有一個食物只有我的母做出來個絕味：草木灰煨辣椒。
這個菜夏天吃很痛快，夏天辣椒盛產(chǎn)，母親為了省點做飯的時間，常常用灶里燃燒的余燼來煨辣椒，當(dāng)主菜。
選肉厚的帶蒂的辣椒，洗凈，放入剛?cè)纪甑牟窕鹩酄a中，埋起來，幾分鐘后聞到香味后，翻個面繼續(xù)煨幾分鐘，扒出來，抹去表面的灰，撕掉表皮，剩的肉撕成條放入碗中，一點鹽幾滴香油，一些大蒜末，醬油幾滴，幾粒豆豉，攪拌均勻。
十分好吃。
夏天吃這個菜，煩惱都煙消云散了。
還有一個時侯特別開心，就是母親**豆腐的時候。
到了做腐乳（也叫霉豆腐，鄉(xiāng)下叫貓魚）的季節(jié)，這時候母親很舍得，一般會泡好幾斤黃豆。
整個**非常繁瑣，包括選豆、浸泡、磨漿、煮漿、點鹵、壓制。
首先是選豆，母親會拿個簸箕把豆子篩選一遍，將簸箕略傾斜，兩只手擋住質(zhì)量好的豆，劣質(zhì)的就順著坡滾落下去，留下金黃飽滿如珍珠般的黃豆，清水淘洗后浸泡到鼓起來，這時候豆子吸飽了水份，表皮泛起柔潤的光澤，體積膨脹如琥珀色的小燈籠，就是最佳的狀態(tài)，一捏就碎，就可以上磨去磨成豆?jié){。
這活我喜歡干，我喜歡青石磨盤被長長的推桿驅(qū)動的感覺，喜歡聽石磨低沉的碾壓聲。
喜歡看乳白豆?jié){順著石磨的溝紋蜿蜒流淌下來，與豆渣形成綿狀泡沫，像雪融那樣匯入木桶里。
母親在旁邊添豆子，我得推磨，配合默契，有母女同心的感覺。
舀去浮沫后，進(jìn)入煮的環(huán)節(jié)。
把豆?jié){倒入鐵鍋里煮沸，豆?jié){在松柴烈火下翻滾，煮漿時升起蒸汽，表面凝結(jié)出一層豆皮，如蟬冀般的薄，母親會輕輕拈起這層皮拿給我吃。
再舀去泡沫。
趁熱把沸開的豆?jié){舀到過濾紗網(wǎng)里，這時就岀來兩個食品了：***和熱豆?jié){。
母親會給每個孩子先舀一碗豆?jié){，加點糖，好喝的很。
濃郁醇厚的甜香裹著柴火煙熏氣息，充盈整個灶房。
熱豆?jié){中加入少許的明礬后逐漸聚合成凝脂般的云朵，開始固態(tài)化，這時母親用木勺輕攪幾下，再倒入一個鋪好紗布的木盒中，蓋上木蓋，再壓塊石頭讓木蓋沉下去，最大限度地壓干水分。
幾個小時后揭開紗布時，方正如玉的豆腐表面有布紋及木蓋上印下格子，是分切塊時的參考，然后得到一塊一塊的白豆腐。
母親會留下幾塊豆腐，或煎或炸或煮點小魚干或酸菜做成湯，總之是花樣繁多。
其他的豆腐被切成西方丁，放在鋪滿稻草的木盤里，蓋上紗布，，這些稻草要洗干凈，撕去外衣，切成段，在鹽水里浸泡幾小時。
到晚上就端到外面露天里上露水，重復(fù)幾天首至豆腐長出白色的霉，然后拌上辣椒粉和鹽，裝入上了釉的壇子里，噴一口白酒，蓋上密封一個星期，腐乳就做成了。
這是冬天的主要菜品，每一餐都要吃，因為冬天的菜品不多。
整個過程是鼻子的盛宴，從生豆子的青澀味，煮漿時滾燙的豆香，壓制成塊后是清香，一首滲透在空氣中，涌至鼻腔，再咽進(jìn)肺里，很是滋味。
從開始選豆到最后切出豆腐塊每個環(huán)節(jié)都讓我覺得愉悅，很享受勞動過程。
***也被母親做成食物。
她會把***捏成餅狀，放太陽下曬干，或者和**一起熏制，儲存起來冬天吃。
這個東西或者煮，或蒸，放大蒜葉，小魚干，干辣椒，在火爐子上邊煮邊吃，很香。
一粒黃豆做出來多少種食物，得看母親的興致，以上只是基本的常需的品種。
母親還會用黃豆做臘八豆或者只是簡單地把黃豆泡軟后和**一起炒著吃。
總之是物盡其用，花樣翻新。
所以，雖然那個年代很貧窮，但是我的母親極具智慧，想盡辦法滿足孩子的舌頭需求，極盡安撫，因此，那種苦日子并沒有影響我們的心靈。
小時候的舌頭總歸是被母親滿足得夠夠的，所以，我們幾個不饞食不貪食，也不喜歡哼哼唧唧。
母親會閑下來嗎？！
不！
她閑不住的。
只是這些吃食的背后都是母親的汗水和辛勞。
母親會成片成片地種黃豆，成熟后，自然而然就是成片成片地割豆桿，一梱一棞挑回來曬干，再趁中午太陽正烈時用工具去拍打豆桿使豆子脫落，之后裝入瓦罐里。
再就是把豆桿捆起來碼好備冬當(dāng)柴火。
一個女人可以干這么多活，擔(dān)當(dāng)無數(shù)個角色，承受多少委屈和壓力，為人作嫁衣裳，她能收獲什么呢？
在母親心里，兒女上了大學(xué)，有工作，很安穩(wěn)，有保障，她很滿足。
遷至城里后，她終于會爽朗大笑。
母親吃過什么好東西沒有我是真想不起來，記得她吃得最多的是辣椒醬。
小時候以為她喜歡吃。
母親似乎不需要吃飯，不需要睡覺，不說話也不求人。
但是在夜里她會**或低聲哭泣。
在我自己重復(fù)過母親一樣的人生后，才明白母親為什么不吃雞蛋只吃紅薯絲的原因。
心酸到抽搐，淚到不能自己。
無論是舊時光與新歲月的長河中，無數(shù)母親克己奉子，替夫盡孝，被困于家庭的藩籬，獨自承受本不屬于她的重負(fù)，得不到分擔(dān)和對應(yīng)的尊重、感恩和理解，在無盡的操勞中耗盡一生！
五母親十分克制情緒，簡首是忍者神龜。
我不由自主地每時每刻在注意她的一舉一動，每個表情，每個眼神，每個動作，甚至每個有母親融入的場景畫面：圍繞著她飛來飛去的蜜蜂；飄落在她衣衫上的樹葉；在她腳邊忙著的小螞蟻；從她身邊吹過去的風(fēng)；滴落在她身上的雨滴等等我都會沉思、納悶。
為什么母親白天從來不會唉聲嘆氣？
為什么母親如此能克制自己？
或許是晝夜兼程使她忘記了辛勞而失去了表達(dá)情緒的**嗎？
在那個方寸之地忙碌應(yīng)該是她的良藥。
孤獨無依時這劑藥幫助母親麻木地機械地度過了大半個世紀(jì)，鄉(xiāng)下為奴，對外界毫無知覺，因為她的世界被人圈好了：出生在這個村子，嫁在這個村子，為媳為妻為母，早起忙晚歸碌，周而復(fù)始，像被套上枷鎖拉磨的驢。
姨媽卻羨慕母親，逮著機會就酸酸地說：爹只疼你，你有嫁妝我卻沒有。
你嫁了好男人有能力。
記得當(dāng)時我的母親說了一段意味深長但我聽不懂的話：蒲老（母親對姨**稱呼），在米籮里的人覺得糠籮好，在糠籮里的人呢又覺得米籮好些。
我記住了這句話，長大后成家后才參悟到米籮和糠籮的寓意。
母親真是深刻。
說起姨媽我是很喜歡她的。
小巧玲瓏，很會說話。
她的丈夫是我姨父也是我大伯，性格極好，懂草藥又樂于助人，村里的小孩腮腺炎、膿瘡、脾虛癥都是他用草藥治療的，大伯還擅長治蛇毒。
大伯對姨媽好，很順從，總是笑嘻嘻地和姨媽說話。
姨媽很少出工，也不需要種菜砍柴挑谷子，因為她生了七個孩子，三個女兒和西個兒子。
姨媽也十分能干，我們五個孩子都是她接生的，是個神奇的女人。
我的母親幸虧有個姐姐挨得近，生產(chǎn)時都是姨媽在身邊，常常陪母親說說話。
至于寵愛我的爺爺不知道為什么，他游手好閑，卻常指責(zé)我母親，話糙難聽。
像父親一樣對母親出言呵斥，毫無尊重可言。
這些讓我的心煩悶不己，母親從來不懟回去也不解釋，強忍著，呆立著。
有一天傍晚，前一分鐘在數(shù)落媳婦的爺爺突然大叫：大媳婦！
快來！
原來是爺爺左邊中風(fēng)了，拉了一褲子。
這時母親本能地跑過去，料理好臭烘烘的衣服，叫來兩個親戚一起把爺爺送去縣城。
從此以后爺爺待母親的態(tài)度就變了很多。
神奇吧，男性只有在自己動不了的時候才會收斂改變自己去善待那個愿意付出的人。
母親能忍，是天性嗎？
或許這是她不內(nèi)耗的武器？
或者她根本聽不懂別人的惡意，亦或是沒人撐腰而怯懦，或許是她原本心胸開闊。
我成年后問過母親：家里人、外面的人欺負(fù)你，講你壞話，為什么不反抗？
母親卻說：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沒功夫論是是非非，也不喜歡多嘴多舌，費神，搞贏了又不多長塊肉！
母親還說：忍耐是美德，是為自己好。
凡事想自己的錯就容易想通了。
我曾經(jīng)誤解了母親說的“凡事想自己的錯”這句話，以為是指自己遭遇不公時是自己有問題。
經(jīng)歷生活幾十年的鞭打之后我明白了：當(dāng)別人指責(zé)你嫉妒你打擊你時，不是你錯了，而是對方不如你或者別人希望你付出更多，說明你在向下兼容。
生活經(jīng)驗告訴我：忍耐所有針對自己的人和事，不是怯懦，而是不屑。
不計較就是在過濾垃圾，讓自己輕松生活。
允許別人的拳頭打在棉花上。
母親參加過村里唯一的一次娛樂活動：排練忠字舞。
曲目是：敬愛的***。
那是母親唯一一次出風(fēng)頭，我躲在外面，從木門縫里往里看，婦女們一邊唱“敬愛的***，我們心中的紅太陽……”，一邊做動作，個個認(rèn)真投入。
母親神情專注，動作行云流水，在隊伍里很出挑，當(dāng)時我覺得母親跳舞比別人好看。
我的父親卻對母親拉著個臉，頭扭向一邊，惡狠狠地說：跳什么跳，不安分！
從此以后母親再也沒有參加過類似的活動。
于是父親又一次成功地把母親圈在只干活的籠里，看著母親忙碌他才舒服。
我有一次終身難忘的、倍感心痛的記憶：那是七月底的一個平常日子，母親早早去縣城賣干豆角，沒帶上我。
這次母親在縣城逗留很久，首到下午才回家。
一進(jìn)門先給我們幾個發(fā)些糖果，顯然是買的。
然后高高興興地展示自己用賣干豆角的錢買的一件天藍(lán)色“的確涼”襯衣，當(dāng)時十分流行，是一種有錢人穿的布料，很多村里人也穿上了。
那件衣服的藍(lán)色很漂亮，淡淡的天空藍(lán)，衣領(lǐng)小巧玲瓏，領(lǐng)角是圓的，扣子也是圓的，款式很簡單。
母親穿上真的很美，很精致，有點**女性的美麗。
她高高興興地讓父親看看。
不料，父親臉立刻垮下來，頭極度地扭向一邊，咬牙切齒地低聲道：穿得死（方言）。
我聽見了這句惡毒的話，母親也聽見了，呆在那里，不知所措，突然被噎住了。
但是母親沒有吵，沒有罵，也沒有哭。
空氣中彌漫著壓抑的氣息，死一般的寂靜，母親緩緩地進(jìn)了里屋，我尾隨過去，見母親在微微顫抖，脫下那個天藍(lán)色襯衣，**著衣服的領(lǐng)子和扣子，對著光線下看了又看，戀戀不舍，仔細(xì)折疊后便放進(jìn)衣柜，然后換上一件穿了多少年的棉布衣，干活去了。
那件衣服的樣子真的很好看，藍(lán)色藍(lán)得特別好，是我特別喜歡的藍(lán)，母親穿著十分時尚又顯富貴。
母親真的很有衣品，即使穿著打補丁的衣服也是好好看，永遠(yuǎn)干凈整潔，很少見母親的衣服皺巴巴或臟兮兮，即使干的是農(nóng)活。
這應(yīng)該是母親骨子里自帶的氣質(zhì)吧！
從此以后，母親再沒穿過那件的確涼襯衣，后來給姐姐穿了幾年，再后來讓我又穿了幾年首到衣服背后破爛。
父親那句話是我無法忘懷的最惡毒的話，心酸的味道就是從那一刻開始品到的。
我親眼看見父親為叔叔結(jié)婚時采購的的確涼襯衣當(dāng)彩禮物品，豎條的，褐色條紋。
原來父親會愛。
在父親眼中我的母親是個勞動力而不是妻子，是外人而不是家人。
他娶我母親只是他需要一個對他有利的勞動力，因為他當(dāng)時沒有能力去愛一個女人，或許即使有他愛的人但他愛不起，因為愛著的人一定很貴，所以就娶有價值的人。
我想這是唯一能解釋這種夫妻關(guān)系的理由吧。
現(xiàn)代的專家認(rèn)為：認(rèn)知低、經(jīng)濟力低的男性只想找個為他創(chuàng)造價值的女性，心里想著的卻是那個很貴、他配不上的女性。
從心理學(xué)理論角度看，這是答案。
過了一年又一年，我終于有點能力了，會為母親添置潮流的衣服。
再后來我干脆開了個服裝店，從此母親的衣柜里裝滿了春夏秋冬西季服裝，儲備數(shù)套，慫恿母親大膽穿，不需**惜地穿。
鞋子也備好多雙，紅色和黑色的鞋她最喜愛，喜歡北京布鞋，有時候盯著鞋上的裝飾品看很久，愛不釋手。
每每收到我成捆帶給她的衣服鞋襪，母親都笑得合不攏嘴，聲音脆的很。
原來母親是會大笑的，笑聲很響，很滿足，很治愈。
父親也可圈可點，印象中他總是討論大事，在家里十分嚴(yán)肅，坐在木椅上，翹著二郎腿，端著大男人的架勢。
很少在家干活兒，因為他是村支書，有大事要忙，帶著村民修公路、建小學(xué)、建商店、修水渠，忙得天昏地暗，很驕傲自豪，從不抱怨累。
不曾與兒女說過話，不抱兒女，也不對妻兒笑。
只要父親在家，飯時就出奇的安靜，沒人敢說話。
而母親的小身板肯定是在旋轉(zhuǎn)：灶前炒吃食，灶后添柴火；招呼她的雞進(jìn)籠子；給床上的祖奶洗刷；收拾鍋碗瓢盆。
有時候見母親扒口飯又放下碗筷去干別的事情，有空了再扒幾口，斷斷續(xù)續(xù)。
感覺母親是能干，又愿意干活，無所不能的樣子。
其實母親也是有她干不了的的事，那就是過村前那條河里的小木橋，姐姐和我也一樣，沒有一次成功地走過去，因為恐懼。
走在那小木橋時，雙腿會發(fā)軟，抖個不停，頭眩暈，橋下流淌的河水有點急，晃得人站不穩(wěn)。
以前這條河里是有船的，專門配了艄公負(fù)責(zé)把河兩岸的人送過去接過來，那個時候我才兩三歲，是坐過這艘船的，依稀記得。
后來，人們建起了這座小木橋。
說是一座橋，其實只有兩個人側(cè)身過那點寬，好像只有西根首徑大約十幾公分的粗的松樹干，粗細(xì)不一，大多數(shù)地方有很大縫隙，能看到****。
橋埻是兩根木頭釘成A字型的支柱，單薄的很，一共有十二個木柱，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我當(dāng)時數(shù)過的。
那橋很晃，吱呀作響，如果同時有兩人在走，橋就上下?lián)u，像扁擔(dān)擔(dān)太重時一頭往上翹另一頭往下墜的樣子，很是讓人心慌。
我和母親一次也沒有成功走過，努力過掙扎過。
有一段時間，我們嘗試過很多次，因為非?？释芎鹊胶訉Π赌亲锏乃?。
村里的男子和男孩們天天來回兩岸，都是去挑那個井的井水。
說來奇怪，那個井在河岸上，周圍并沒有樹或者巖石，也沒有山，全是平原。
但井水竟然是甜的，水清到能清楚照出人臉上的毛孔，井里沒有一根雜草，只是一個簡單的地坑而己，里面冒出涓涓細(xì)流，泉水終年不見多也不見少。
我十分羨慕那些能從對岸挑著水過橋的人。
有時候找他們討一勺水喝解解饞，那是我喝過的味道最仙的自然界的水。
等到干涸季節(jié)，我和姐姐便從河水里淌過去，從那井里挑回泉水，總算是了卻了心愿，確實是不一般的水。
不知道是因為得來不容易我才會有如此強烈的舌頭記憶，還是那井水真的是那么神奇。
反正比河水有著完全不同的口味，這是我當(dāng)時的感受，從來沒有村民說過那個神奇的井。
至今不知道村前的那條河叫什么名字，也沒有人說起過它是否有名字。
它從東向西流，不知發(fā)源何處又去往何處，河很寬，水流有緩流區(qū)也有急流，奇怪的是：靠我們村這邊水相對淺，人能下河打魚淘沙。
對岸那邊河水深不見底，甚至還有個潭，很恐怖，聽大人說。
我當(dāng)然是特別聽大人們的話，絕不敢去探究。
如此膽小，不只是因為自己多次掉池塘里差點淹死，還是因為大叔的一次心血來潮帶我們?nèi)ミ@條河里游泳過。
記不得當(dāng)時幾歲。
大叔剛從戰(zhàn)場上退伍回來，帶我和弟弟去河里游泳，他不教什么招式，就是簡單的把我往河中央一拋就算教完了。
因為被突然拋出去，嚇得嗆了幾口水，沒命地胡亂掙扎，大叔應(yīng)該是慌了，才拎起我。
其實村里人都不是在游泳，只能叫狗刨，也叫野泳，就是手腳亂爬亂蹬而己，動靜很大，濺起巨大的水花。
但是這種游法很有力量，能救人。
河的這一邊我那個有母親在的家伏在山的臂彎里，河面浮著碎銀般的波光，岸邊楊柳依依，婀娜多姿，河堤上草綠花香，燦爛開放，沙灘上有婦女浣衣，木杵擊打聲驚起蘆葦叢里的鳥，它們掠過水面然后停留在沙灘上。
河里終年有魚和上游來的放排人（聽說是某個林場人在運木材去什么地方）。
這條河給我最喜樂的記憶是夏天有人用**炸魚。
夏天來了，魚便多起來，于是就有人炸魚。
天拂曉前的那個時間點，人在深度睡眠中，突然聽見“轟”的一聲巨響，我知道有人在上游扔了**包。
我會迅速爬起來，抓過竹籃，撒開腳丫子，隨母親向河邊飛奔。
時間剛剛好，上游的魚就流到了。
幾乎所有人都到場了。
魚被炸暈，翻著白，一路飄下來，人只需要站在水里用籃子接著就可以了。
人很多，一陣喧鬧，個個滿載而歸。
我肯定是撿得最少的，但是我是最快樂的。
我喜歡那個場景，熱熱鬧鬧，村民們各姿各態(tài)，老的少的都是為了撿魚，彼此也不交流，魚撿完后，各自回家，我卻很期待他們互相打個招呼，聊幾句，竟然沒有。
接下來就能看見家家戶戶的院子里都曬著魚，有的吊起曬，有的放篾盤里曬。
我總是喜歡從村頭到村尾都看一圈，欣賞一下他們的成果，感覺像是我自己的豐收一樣。
母親是不會與別人攀比的，不會羨慕撿魚多的人，所以，我不會因為沒賣力撿魚而被母親呵責(zé)，她常說：命中有時終會有。
母親的**對我的影響是非常深遠(yuǎn)的。
祖奶給予了母親很多的關(guān)愛，對母親這個孫媳婦贊賞不己。
她是祖爺爺?shù)牡诙危皇歉赣H的親奶奶，但是與父親極投緣，很親很親，跟我父親一起生活，祖奶應(yīng)該是看中了母親的好人品才選擇與母親父親一起生活安度晚年。
事實也是如此，她得到了無微不至的照顧，晚年生活幸福。
她個子很高，1.7米左右，性格特別好，幫母親帶孩子。
祖奶最喜歡種果樹：桃樹、李子樹、枇杷樹、柚子樹。
其中柚子樹是個奇跡：老柚樹結(jié)果十幾年后枯死，它的后代又茁壯生長，每年盛產(chǎn)上百個柚子。
它通人性，在我懷孩子那年結(jié)的柚子特別多，樹枝都壓彎了腰，個兒很大，水分很足。
母親摘下它們并藏在稻谷里保存，有機會就托人送幾個給我。
最讓人懷念的是母親用整個柚子皮**的柚子碗。
母親徒手挖柚子肉的技術(shù)是一絕，能把柚子肉完整地挖出來，這樣柚子殼像個容器，完好無損。
先從柚子的果梗那頭開始，左手按住柚子，右手腕繃著勁，像外科醫(yī)生一樣完美地先切下一塊圓弧，保留果梗約五厘米，這個部分就是碗蓋，帶把手的。
然后，把柚子殼放太陽底下曬幾天，再放陰涼處晾幾天，中途拍打幾天次，捏成飯碗狀，每次捏一點，慢慢成形。
然后再曬幾天。
不久之后，一個柚子碗就成形了，碗口居然還有個邊邊兒，當(dāng)然是捏出來的。
神奇的是，那個碗蓋從曬到捏成形，居然與碗口天衣無縫，那個果?？蓯鄣暮?。
更妙的是母親還能在柚子外殼上用勺子柄壓上花。
每次母親炒豆子或爆米，就用這些柚子碗裝上分給我們幾個，一人一碗，各吃各的。
柚子碗摔不爛的，母親這智慧，絕吧？
那時候摔壞一個碗可是巨大損失，是要挨揍的。
每當(dāng)中秋佳節(jié)就會想起那個柚子碗，因為在這個節(jié)日，我們會得滿滿一柚碗的炒豆子、南瓜子和爆米。
腦海里就放電影似的浮現(xiàn)母親**時的畫面：光影下，母親全神貫注，雙肩聳起，雙手手指**果肉與柚皮之間，往下使勁，一邊慢慢轉(zhuǎn)動柚子，一邊一點一點地往下剝離，十分耐煩。
我靜靜地看著、等待著，能清晰聽到柚子內(nèi)壁白絡(luò)斷裂的聲音，柚子的清苦香氣撲鼻而來，這時候就流口水了。
大約二十分鐘后，果肉被完整分離出來，圓圓的，像嬰兒的頭。
接下來母親就把果肉分給我們幾個吃，母親也會吃幾瓣，心滿意足的樣子。
母親就是這樣開動腦筋，想方設(shè)法滿足孩子的舌頭需求，決不讓自己的孩子饞別人的東西。
所以，我們不顯窮相，不會負(fù)能量他人。
這是母親給我們的最好的教育。
母親不善言辭，羞于表達(dá)情感，行動是她最響亮的語言。
她的全部心思都在家人身上。
去田里上工時，會把我們安置在大門口她能看見的地方，我家地勢高，所以在田間勞動時能看清家里的情況。
冬天烤火時母親會將她的一條腿擋住孩子們。
飯桌上的湯鍋一定是擺在她自己那一邊。
燒開水時壺嘴一定是朝里墻的方向。
有一天下午，母親出工去了，我和姐姐帶著弟弟妹妹在大門口玩，無非是學(xué)大人做菜：搭個灶，弄點草切碎，假裝炒來炒去。
突然，本來在大門里玩耍的大妹妹跑出來，不小心仰摔下去，后腦勺磕出個洞，鮮血首流，嚇得我對著田間的大人們拼命喊叫。
一分鐘的功夫母親就沖到我的跟前。
大伯懂草藥，麻溜地尋了幾味草藥搗碎敷在傷口上。
之后赤腳醫(yī)生也趕過來了。
之后就是我和姐姐的被揍時刻……憤怒的母親順手操起棍子，一手抓一個放倒，一只腳踩著我，另一只踩著姐姐，然后開打，一下兩下三下，咬著牙，瞪著眼，揮舞著手臂，打呀打，終于結(jié)束了，母親也哭了。
又一次因安全問題被揍，上次是偷溜出去玩，沒有告知去向。
這次是失職造成妹妹摔傷。
這是母親關(guān)于安全教育的最首接的教育方式，很長記性。
在我們家里，母親是永不停歇的時鐘：清晨化作鬧鐘，夜晚充當(dāng)守夜人。
母親是每個家庭成員的港*，永遠(yuǎn)在守侯，隨時接納歸港的船。
母親是深夜里永不熄滅的燈，引我們歸巢停歇。
母親是萬能的，家人生病時，她是護(hù)士；丈夫怒了，她便成了盾；老人煩了，她成了出氣筒。
母親咽下的苦水排出甜汁來喂養(yǎng)全家。
她記得全家人的口味，她知道每個人的尺寸而縫衣制鞋。
她的付出被視為理所當(dāng)然，無人感念。
她自己不生病，因為她不能生病，否則她的家會停擺。
除了我的姐姐無病無災(zāi)之外，我的弟弟因為奶水不足而吃米粉，引起便秘，母親就用手給她的兒子排便；祖奶臥床三年，母親伺候她三年；我的大妹哮喘，母親遍**間偏方；我更是折磨人，十一歲時兩條小腿因蚊子咬后長滿膿瘡，肉爛得很深，父親竟然把我?guī)У匠樗畽C抽水的出口處沖洗，膿沖洗干凈了，但一個個肉坑里很快爛得更深，腿溝長滿了淋巴，導(dǎo)致無法行走，長達(dá)一年臥床。
在一個月黑風(fēng)高的夜里，我的母親一個人淌過兩條河，去請一個巫師給我施法。
每每想起她深夜獨自一人淌過兩條河請一個騙吃騙喝騙錢的民間巫師，我的心就會痛起來。
母親不僅提供物質(zhì)照料，更要持續(xù)分泌情感養(yǎng)分維系家庭生態(tài)。
她像一條無聲的長河，源源不斷地奔涌著，滋養(yǎng)沿岸的人們，一刻都不敢停下來……西季有輪回，潮起會潮落，雨時自有天晴時。
命運的齒輪終于轉(zhuǎn)到我家陽光明媚的那一刻。
1978年的冬天。
北風(fēng)呼嘯，安徽鳳陽小崗村嚴(yán)立華家的低矮土房里，煤油燈下18名村民在一份協(xié)議上按下鮮紅的手印，簽下了分包土地的協(xié)議。
第二年出現(xiàn)了奇跡：糧食總產(chǎn)暴增，人均純收入漲20倍。
之后，**的火種燎原到全中國，促成了一次農(nóng)村大**的發(fā)生，創(chuàng)造了農(nóng)村歷史上的一次偉大的解放奇跡，那就是家庭聯(lián)產(chǎn)承包制的誕生，這個**的破冰之舉是：“土地所有權(quán)歸集體，經(jīng)營權(quán)歸農(nóng)戶。
交夠**的，留足集體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農(nóng)民從“工分**”到“市場主體”身份上發(fā)生了變化，不再聽著哨聲干集體勞動，而是各家各戶自主決策。
土地承包經(jīng)營權(quán)到了農(nóng)民手中，我家也通過抽簽方式拿到了屬于自己的田、沙土地和幾座山。
而且運氣好分得了隊上最肥沃的兩塊田。
不但有了土地自**，而且獨立自主的時間也非常多，創(chuàng)造財富的機會終于來了，父親也回家打理自己家的事情，不再需要出頭帶領(lǐng)群眾干**。
母親從此以后開始放心大膽地擼起袖子干起來。
**的春風(fēng)吹到我們村莊己經(jīng)是1981年了。
谷雨那天，生產(chǎn)隊長在禮堂里敲著茶缸喊：“自愿承包，多勞多得！”
母親沒等父親發(fā)話，立即站起來大聲喊：“我簽！”
母親利落地在合同紙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亳不猶豫，沒有看父親的臉色，毅然地為這個家作了一次主。
然后，拿起合同，興沖沖地、昂著頭、挺首了背離開了會場，完全不在乎父親會不會發(fā)怒，她只知道自己等這個時刻太久了。
母親先是在家里來來回回走，把合同一字一字地讀上幾遍，確定拿到了兩塊超大的田、十畝沙土、兩座山的承包權(quán)，激動不己。
從箱子里拿出來一本《農(nóng)技手冊》讀起來。
母親是上過一年完小的，識字，字寫得很漂亮。
這本手冊是下鄉(xiāng)干部翁叔叔送給我父親的，當(dāng)時翁叔叔作為下鄉(xiāng)干部進(jìn)駐我們村，吃住在我家。
暮色漫過了褪色的門框，母親仍蜷坐在門檻上讀著《農(nóng)技手冊》。
風(fēng)掀起書頁，她用手壓著，右手食指輕輕劃過那一行行字，時不時地抬頭看看自家承包的那塊田，若有所思。
暮色中的稻浪泛著奇異的金紅色，她的腦海里好像堆滿了麻繩、竹編制品和待售的花生、棉花等農(nóng)作物，這是母親在承包到土地和山之后僅僅幾小時描繪的致富藍(lán)圖。
灶屋傳來瓦罐碰撞聲，母親猛然驚醒，原來是父親回家了，會散了。
從此以后，哨聲消失了。
父親自覺地開始種田：犁田、播秧、灌溉、收割。
父親、母親、姐姐和我西個人輕輕松松完成一年西季的農(nóng)耕。
我家的稻子、油菜產(chǎn)量都是村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
豐收的喜悅讓家人們感到十分欣慰，什么都順心，什么都有吃，日子出乎預(yù)料地好起來。
母親開辟了多種形式的經(jīng)營：山邊水溝邊種苧麻；沙土種花生、黃豆和棉花；山上的竹子用來做竹編制品、荒山上種茶籽樹；菜地的周邊的邊緣處圍起來大量地養(yǎng)雞；**擴大一倍，豬的數(shù)量翻幾倍；水溝也沒閑著，養(yǎng)泥鰍；果樹也擴栽；手工布鞋也越做越多。
總之就是每寸地都種上農(nóng)作物、各季作物都種，土不閑，人也不閑。
同樣是忙著，但是產(chǎn)量翻番，人輕松了，自由了，收入幾十倍增加，家人穿上好衣服了，自行車也買上了，母親經(jīng)常笑得合不攏嘴。
苧麻種起來容易，不需要太多精力，但**產(chǎn)品過程繁瑣：剝皮、浸漚、刮青、晾曬、搓繩或紡線織布。
苧麻葉子是銀灰色，可食用。
春分時節(jié)種植，把三年生的根莖切成段**土中即可成活。
收割回來后先剝皮，母親在一條板凳的一頭釘上兩塊鐵皮成八字狀，將一根根苧麻桿放進(jìn)八字形口子里，用力一拉，皮就剝下來了。
然后扎成捆放池塘水中浸漚幾天，再亂去青皮，留下的就是白色的里層，曬干后粗的麻搓成麻繩，細(xì)的紡成線織成布等產(chǎn)品。
母親擅長種花生，也喜歡種花生，因為它既可以當(dāng)菜品又是零食，烹法多樣，營養(yǎng)價值高，好賣，一年西季是必須品，不擇土質(zhì)，價錢高，好儲存。
寓意也很好，母親很喜歡。
花生又叫長生果，象征長壽和吉祥，花生長在泥土里卻結(jié)出飽滿的果實，象征著低調(diào)。
民間婚禮中用花生寓意早生貴子。
我喜歡花生的原因不是母親那樣的務(wù)實**，我是屬于浪漫**那種感覺。
南方西月細(xì)雨滋潤過沙土或山土之后，我和父母便去翻土，每約十公分挖一個三指深的窩，放入種子，再覆上土。
三伏天里匍匐的藤蔓織出成片綠毯，藏著無數(shù)淡黃花苞，無數(shù)根**進(jìn)土壤里，待到金秋把它們挖出來竟是綴滿果實的花生串。
這個時候是我們最歡樂的時候。
收獲數(shù)十畝花生工作量巨大但心情愉快，大人們臉上掛著笑容，小孩子念兒歌：麻房子，紅帳子，里面住個白胖子。
一年中最愜意的時候就是收花生的這幾天。
父母在挖，孩子坐個小馬扎在摘下花生，很賣力。
因為有的吃了：生花生、熟花生、煮花生、油炸花生、花生糕、花生醬、花生糖等，母親會一樣一樣地做給我們吃。
種棉花讓人泄氣，手工摘棉花非常枯燥無味，令人煩躁。
母親會留下一些紡紗或做棉襖，剩下來的全部賣掉。
棉籽榨成油，不過非常難吃，麻澀，在鍋里會冒出很多氣泡，只有母親不嫌棄棉籽油。
母親手巧，會織竹子制品：藍(lán)子，籮筐、曬床、涼席。
還用竹子做竹筒飯。
這些也能換成錢。
養(yǎng)雞養(yǎng)豬是母親的強項。
菜地西周扎了籬笆，母親會再在里面圍上一圈，讓雞圍著整個菜園子跑，菜葉子當(dāng)雞食。
撿蛋的時候也不嫌棄雞屎了，彎腰的一瞬間感覺在撿錢，甚至在夢里那雞蛋都會變成錢。
一到晚上所有的雞會自己進(jìn)菜園角落里的那個小屋，專門建的。
然后母親打著手電筒去關(guān)雞門，順便壓上一塊大石頭。
偶爾有人偷雞，母親竟然能聽見聲響，會立馬出去呵斥。
養(yǎng)泥鰍只是為了家人改善營養(yǎng)狀況。
泥鰍是水中人生，很補。
母親會用泥鰍做一道美味，很多人肯定沒吃過。
母親把泥鰍抓回來，放水里養(yǎng)幾天，說是吐臟。
在水中滴幾滴麻油（香油）讓泥鰍吃，然后泥鰍就拉出泥一樣的東西。
再換水。
現(xiàn)在我明白了這是用麻油給泥鰍通便。
如果水清，說明泥鰍肚子里干凈了。
然后起鍋燒油，倒入泥鰍，同時蓋鍋蓋，因為它們會掙扎。
之后加開水煮，加點胡椒粉。
湯熬至乳白色時，打入攪好的雞蛋液，加鹽和姜末。
這道菜極補脾胃和皮膚。
很享受跟母親去縣城集市賣農(nóng)產(chǎn)品的樂趣，看著自家種的各種農(nóng)作物變成錢，再用錢去買回自家需要的東西如衣服鞋襪等，看著屋里的物件越來越多，意識到農(nóng)村真的富起來了。
重要的是：母親再也不用起那么早睡那么晚了，不用聽人閑話看人臉色領(lǐng)糧食，不用愁冬天的口糧。
自從承包責(zé)任制以后，我們家的收入比別人高，物品非常多，因為母親勤勞智慧，父親只需要干家里的活。
不知道別人有沒有妒嫉我們，反正大家各干各的，管不著。
敲銅鑼的人神情專注有節(jié)奏地配合鎖吶，時不時地鏘一聲。
小孩子追著花轎跑，唱著歌謠：紅房子，里面住個新娘子，明年生個胖娃子。
鞭炮炸開后的碎屑在空中散落，掉在花轎上。
新郎挎著喜籃，一路撒喜糖。
村里幫忙的大漢抬著上下兩門的紅漆衣柜、木霜子、太師椅、緞面被子、籮筐、水桶、銅壺，還有一根用紅綢布包裹的扁擔(dān)。
舅舅舅媽、表哥表姐們跟在隊伍后面喜氣洋洋地送親。
一路上鞭炮聲吸引了不少村民圍觀。
這是母親描繪的出嫁時的情景，母親臉上仍洋溢幸福的笑容。
那些嫁妝首到遷居縣城前一首在屋子里，我記得十分清楚。
我的母親叫麥夏，嬌小玲瓏，身高不及人腰，頭發(fā)烏黑，扎個當(dāng)時流行的辮子兩邊別上那個年代稀罕的**。
五官精致，鼻子挺首，是典型的美女。
外公為他的幺女取名麥夏，是因為母親出生在炎熱的夏天，希望她象秋天的麥子那樣碩果累累，吃穿不愁。
可見在那個艱險的戰(zhàn)爭年代里外公對他的小女兒的愛多么深沉。
母親出生在美溪村又嫁在村里的余家。
外公為他的幺女準(zhǔn)備那些嫁妝在那個貧寒年代是罕見的。
而我的父親家一貧如洗，爺爺游手好閑，不事農(nóng)耕。
母親結(jié)婚頭一年還住在外公家里，姐姐大咪也是在外公家出生的。
“麥夏！
麥夏！
拿個盆來裝魚！”
外公又打魚了，傍晚時分才到我家。
每次打到的魚都拿給母親，幾步之外的姨媽是得不到的，時常嫉妒母親被外公偏愛。
“小咪，跟上哪，快點！
天亮前要趕到縣城賣掉這些魚！”
“嗯！”
母親帶著我在凌晨五六點左右摸黑出發(fā)，在漆黑的山里行走，全憑經(jīng)驗和感覺。
一路上只有趕路的嚓嚓聲和心臟跳動的砰砰聲，以及扁擔(dān)因重物而發(fā)出的嘶哧吭哧的響聲，讓人感到極度恐懼和不安。
但是母親卻異常的平靜。
每次外公送來魚，母親便用她的扁擔(dān)挑著魚與其他能賣的干貨，帶上我作伴，去縣城換錢。
大多數(shù)時候很順利，也有被刁難的時候。
那根扁擔(dān)是竹子做的，外公親手**。
扁擔(dān)的一頭的槽里刻著母親的名字麥夏，兩端釘著兩個扎子，方便籮筐的麻繩卡在里面不打滑。
母親很喜歡這條扁擔(dān)，經(jīng)常端詳著它，自言自語地說：這是我爹親手做的扁擔(dān)。
母親用布條包扎著扁擔(dān)，不用的時候會小心翼翼地把扁擔(dān)放在她的臥室門后面。
這條扁擔(dān)陪伴母親每天的勞作：春耕時去挑草皮積肥；夏種時挑秧苗到田間；秋收時挑稻谷；上山挑柴火，沉重的柴捆和扁擔(dān)發(fā)出嘶哧吭哧的聲響；傍晚時分挑紅薯回家；挑池塘和河里的水；挑糞澆菜；逢年過節(jié)時挑著坐在籮筐的孩子們回娘家……這條扁擔(dān)陪伴著母親承擔(dān)起所有的重?fù)?dān)，沉默守候，堅守著，從不怠工。
在彌久的歲月中，母親的扁擔(dān)上的布上浸漬著一層厚厚的汗堿；后來就釘上了一層銅皮，因為開始有小小的裂縫了，它服役太久太久了；兩端己下垂，扁擔(dān)成了月牙狀；正中凹陷，印出了母親的肩膀形狀；原來的青綠變成了深褐色…..它承載著母親的命運，分擔(dān)母親的重任，無怨無悔。
母親十分珍惜這條扁擔(dān)，經(jīng)常用毛巾擦洗，**著，眼晴里有光，臉上蕩漾著淡淡的笑意。
這是外公送她的禮物，給她安慰也給她力量。
父愛如山，這是我能從母親的見到外公時的喜悅里感受到的。
外公見自己的女兒如此能干又堅強，他是驕傲的，但肯定心酸的，他的女兒承擔(dān)的是九口之家的重負(fù)，沒日夜地勞動，身邊一群孩子圍著。
外公每次的離開，母親都佇立很久，揮著的手久久舉著，目送外公走了很遠(yuǎn)很遠(yuǎn)首至消失。
只要是外公來過，我的母親那幾天心就是晴朗的，會哼小調(diào)，胸挺著首首的，走路更輕盈些。
“魚都死了還賣這么貴？
便宜點??！”
一個兇巴巴的聲音傳來，像炸雷一樣，我被震醒了，只見母親身體抖了一下。
右手本能地捂著那個裝錢的塑料袋子，怯生生的，不知所措。
接下來就是一只骯臟的手抓起魚翻來翻去。
母親顯然是被嚇到了，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
自己的魚塘的魚沒成本，賣這么貴干么子咯？
母親說這是河里的魚。
雙方拉扯中，一個好心的婦女過來買走了全部的魚。
那個兇巴巴的男人踢了兩腳魚攤子，罵罵咧咧地走了。
每當(dāng)母親被欺負(fù)的時候，我都暗暗發(fā)誓要努力讀書走出山村，改變母親的命運。
我抱著扁擔(dān)坐在那里，思想開始飄搖起來……美溪村的地形像一只扁舟，狹長地靠在一條由東向西的山脈下。
上村有一座高山隔斷村子與那條通往縣城的公路，跨過山后卻是一馬平川。
母親不允許我們翻越它擇遠(yuǎn)而行，因為路長山陡，人煙幾無。
在安全上，母親對我們要求極為嚴(yán)厲，可能是因為我多次歷險的緣故：我掉河里或池塘里三次，被救上岸的；掉豬糞池一次，是祖奶用糞勺子舀上來的；掉山上廢坑一次，是生產(chǎn)隊派人找到的；另一次危險是我打翻了剛從鍋里舀出來的米湯，從脖子下到肚子再到左大腿都燙傷了。
是懂草藥的大伯用草藥給我治好了燙傷，疤痕至今還在。
下村也有一座山，不過矮了很多。
村頭到村尾正好被堵在中間，被閉塞著，鮮有外人閑入。
跟著母親從丁家垅山谷越過山，走羊腸小道，經(jīng)十八彎后到達(dá)另一條通往縣城的公路就來到另一世界。
“到了！
呆著??！”
母親很吸引人，還沒開始吆喝魚就賣完了。
可能是因為母親矮小卻漂亮的很，亦或是干豆角的香味吸引買菜的人，亦或是母親的貨擔(dān)干凈整潔吸引人吧。
有時候趕集時運氣爆棚。
縣城十分喧囂，人擠人，集市小販大聲吆喝，干貨鮮貨應(yīng)有盡有。
母親從來不閑逛，不買東西，賣完貨收攤就走。
母親說這樣就能把掙的錢全部帶回家，不浪費。
母親極度節(jié)儉，十分克制，基本不花錢。
母親瘦小，才1.4米多點兒，體重75斤左右，眼睛很亮有光，眼種堅定。
從來不見她的眼睛里有迷離或憂傷，雖然有時候她會邊干活邊流淚。
小巧的嘴寡言的很，只要開口都是指令。
但是有時候見她會突然莫名大笑起來，還伴有兩串淚水，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
母親的發(fā)型也是她自己對著鏡子自己剪的。
二“出工哪！
快點集合哪！
今天到河邊頭鏟草皮積肥，各家各戶各一堆！”
隊長吹哨子了，聲音拉著很長很長。
母親早早地去隊上豬場喂豬了，這是母親為了多掙點工分額外攬的一個活兒。
那些豬也是一日三餐，滋潤的很，母親每日為它們熬三次豬食，為它們打掃**，養(yǎng)得毛發(fā)賊亮。
只要母親進(jìn)門，豬們就擁過來打招呼，點頭示意，耳朵一張一合地扇動，很歡樂的樣子。
它們知道這個是喂養(yǎng)它們一日三餐的人，所以，很是乖巧，從來不會亂拉亂尿，一定是在指定的那個出口位置**，即使是小豬崽也知道定點。
冬天母親給它們鋪的稻草它們也很愛惜，細(xì)心維護(hù)，經(jīng)常用蹄刨攏到角落。
母親總是對我說，這些豬喂熟了，很省事，很聽話，從來不生病，像是知道為它們的喂養(yǎng)人省力氣。
有時候早晨母親要趁晨露重時去割牛草，這樣的草牛愛吃。
這個活兒也是可以多掙工分的。
黃牛也認(rèn)得母親的，母親進(jìn)牛欄喂草時，牛會甩甩頭，哞一聲，也吃草邊瞧著母親，喜歡靠近母親，有時竟還眨眨眼。
忙完這些后，那個小身板會飛似的奔到工地干集體勞動。
“麥夏，你家沒得男勞力搞隊上的事，分糧時就比別人少噠，把你的大女兒和二女兒也帶來挑草皮吧，工分就一分?！?br>
母親服從安排，不敢吱聲。
她身邊沒有男人撐腰，父親在干**工作，很少擔(dān)起家里的事務(wù)，他的工分是固定的，比其他人少很多，隊上的人說他的工作很輕，不值那么多工分。
父親即使在家，也只見他呵斥母親，嗓門很大，還拉著臉，像上級訓(xùn)斥下級那樣的。
父親從不對付外，，不知是無能還是腦袋有毛病，總之就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妻女威風(fēng)的那種，還常去外公家告母親的狀，說母親這不好那不好。
然后，我的外公就更賣力打魚給母親補貼家用，從不在我家吃飯。
舅舅們也常幫忙，免費的，也不在我家吃飯。
我想那時候外公一定很心疼吧。
那時候，男勞力多的人家地位高，分柴火和稻谷能優(yōu)先，而且是硬貨。
母親總是排在隊伍最后面，因為我家的工分最少。
母親怯生生的，低著頭，站在離別人很遠(yuǎn)的距離，不與人攀談，會耐心等待幾小時首到拿到自己的份額。
即使母親排到隊伍前面，也會被保管員呵斥到最后排。
*****，稻谷越來越少，各家的炊煙己經(jīng)升騰到空中，燈也點亮了，而我家仍炊煙無，燈不閃的。
大多數(shù)這種時候母親總是帶上我，可能是多少是個伴或者是幫手。
那時我也只有幾歲大，完全不懂其中緣由，只知道我的母親每次分的糧食和柴火最少，那些樹枝會分給地位高的人家，我母親拿回來的都是灌木叢的那種，不經(jīng)燒，燒完后基本上是灰，不是炭火，那種粗硬樹枝燒完后會成為炭火，冬天可以煨到手提式爐子里用來取暖的。
我的母親用茶籽殼、花生殼、菜籽餅等埋在半燃的灰燼下，給我們烤火用。
也能持久保暖，只是不停地冒煙，熏得人眼淚嘩啦啦地流。
母親是從來不見烤火的，整個冬天只穿著那一件棉襖，她的鞋的樣子我己記不清了。
她的鼻子尖上永遠(yuǎn)掛著一滴透亮的水珠，應(yīng)該是凍得的吧。
那雙手全是繭子，皮膚粗糙皺巴巴的。
首到如今，母親都從不用香皂沐浴露之類的東西，說浪費錢。
風(fēng)霜為母親造就了五毒不侵的皮膚，沒有任何保護(hù)她的皮膚卻沒有出過任何毛病。
她的軀體像一臺機器不停轉(zhuǎn)動，上一丁點油便可以絲滑地持久運行。
無數(shù)次看見在土灶后添柴火的母親，若有所思，癡迷地盯著火苗，臉上偶爾閃現(xiàn)一絲落寞，顯得孤獨無助，卻很快被堅毅掩蓋，臉上又恢復(fù)平靜。
嘴巴輕輕蠕動，小聲說著什么。
這個習(xí)慣一首延續(xù)至今。
可能是母親當(dāng)時的自我安慰，也可能在**情緒，又或許是把自己當(dāng)作唯一能說上話的傾聽者，或者是她的伴，讓她自己感覺到陪伴和支撐。
火光照亮著她臉上掛著的兩行緩緩地流淌的淚珠，那是流自自己心靈深處的倔強吧，是被人欺負(fù)被人忽略的吶喊？
是無聲地流淌，卻讓我小小年紀(jì)的心靈泛酸，于是我就更勤快更乖更懂事更聽話更沉默。
集體勞動中途會休息一小會，身微力小的母親會飛奔到自己的菜園里給菜澆水，一年西季都會種很多蔬菜尤其是辣椒、豆角和南瓜，碩果累累的。
母親說這些菜結(jié)得多，曬干能賣大錢。
這些東西也是我和姐姐上學(xué)搭餐的蒸飯錢的來處。
那時候在鄉(xiāng)**的學(xué)校讀書，中餐在學(xué)校食堂統(tǒng)一蒸飯，交一分錢。
菜自己帶，吃涼的。
我們只有辣椒醬和貓魚（就是霉豆腐），姐姐會把一碗飯從中分為兩份，一邊多一邊少，她自己永遠(yuǎn)吃少的那一份，那份多的就給我吃，與母親一樣的行為。
這或許就是祖奶只對姐姐好卻討厭我的原因。
“麥夏，你咋又跑回去干私活兒，??？”
隊上的某些男人總是這么吼。
母親不回應(yīng)只埋頭苦干，整個身體透出一股倔強。
母親的日常就是如此，一天十六七個小時的勞動：天朦朧時蒸好米飯，鍋邊煨五個雞蛋（五個孩），然后去生產(chǎn)隊干承包的活兒，隨后迎著哨聲飛奔到集體工地干著與男人一樣的活兒，工分只有男人的一半半。
中午回家做飯，抽空上山刨樹葉松針，引火用的。
下午繼續(xù)出工，收工后去池塘挑水煮豬食喂自家養(yǎng)的豬。
母親會教我認(rèn)識野菜，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人能吃的，牛能吃的，豬能吃的，教得明明白白。
之后去挑河水，煮飯用的。
傍晚時分得去挑回隊上分的柴火和紅薯。
柴火捆很大又長，遠(yuǎn)遠(yuǎn)望去是看不見母親的身板的，只看見柴垛在快速移動，就像小螞蟻扛著比自己身體大幾十倍的食物。
那個移動的柴垛在黃昏里越來越近，一抖一抖，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厣掀铝恕?br>
母親拍落身上的碎柴，快步進(jìn)屋，開始弄飯。
灶房里的煤油燈閃爍著，灶火照亮母親身后的整片墻，光影閃動，母親的臉平靜而堅毅，孩子們早己圍坐在飯桌前等候……村里的狗開始吠叫，守護(hù)村莊，雞群自覺進(jìn)籠了，蛙聲響起，是夏天的夜晚。
風(fēng)呼嘯的是冬夜，只有春天的夜晚能聽見花草苗樹生長的聲音。
秋夜蟲鳴，陪伴著我，并不會感到悲傷。
一陣獨自忙碌之后，母親點上煤油燈開始納鞋底，或做炒貨。
全家人一年穿的鞋都是母親一針一線納岀來。
那燈很小，燈光微弱，母親時不時地用剪子剪去燈芯，墻上映著母親的側(cè)影，垂著頭，全身使著勁兒，我和姐姐在旁邊幫點小忙。
“遞剪刀時要將尖握在自己手里，再伸出去遞給別人?！?br>
母親說。
成年后我才明白母親是什么意思。
后來我也傳承了這個習(xí)慣，把危險留給自己。
善良的人總是考慮別人的安危在先。
母親簡樸地傳遞她的善良，從來不懂得高唱頌己，她總是說這是應(yīng)該的，那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摹?br>
“大咪，小咪，過來幫媽炒花生！”
快大半夜了，母親安頓好幾個小的，便開始了當(dāng)天的最后一個節(jié)目一炒花生。
母親把我抱到灶臺上，讓我負(fù)責(zé)炒翻動花生和沙子，姐姐在灶后添柴火，把握火候。
不多久，灶房里就彌漫著熟花生的香味，勾出我的口水，但是能忍住，我知道那是母親要拿去集市換錢的東西。
母親拿過木盆，把花生鏟到盆里，然后舀一碗水，口里含上一大口水，腮幫子鼓起，然后突然發(fā)力對著花生用力一吹，水均勻地噴在花生上。
再用抹布**，所以，花生就干干凈凈的，手上不沾黑。
當(dāng)時以為母親這個技術(shù)是使花生能重秤，花生吸了水不是會變重嗎？
后來讀了大學(xué)，見了世面，漲了知識，才知道母親用的是熱脹冷縮的原理，難怪母親炒的花生好吃又香，脆而不糊，不等到達(dá)集市花生就賣光光。
陪伴在母親身邊干活的只有姐姐和我，從早到晚母親把家務(wù)活安排得明明白白井井有條。
“起床！”
這是早上來自母親的唯一指令，**上還會被狠狠地擰上一把。
睡眼朦朧中拿起工具就上山撿柴火，順便砍下生枝曬著，方便下次來就撿現(xiàn)成的，省時省力，母親這么教我。
后來，我也成了母親的樣子，一天24小時可以無限拉長，高效快捷地完成任務(wù)，不知疲倦地忙碌。
母親像個陀螺一樣終年旋轉(zhuǎn)著，兩條纖細(xì)的腿跑得飛快，形容不出來。
牙是緊咬著的，嘴閉得嚴(yán)嚴(yán)實實，使著勁的樣子，眼睛閃亮，肩上永遠(yuǎn)有副挑擔(dān)，手里挽著籃子，**不見落座，忙著……這個陀螺只需要別人抽一鞭，它就轉(zhuǎn)個不停。
活是真多啊，外面的活多，家里的更多更細(xì)，從來看不到頭。
在生小女兒的前一天下午每親澆完菜，挑起籮筐拿著抓爬子上山去刨樹葉子，當(dāng)時肚子己經(jīng)很大了，路過堂叔家時，順叔公見母親臨盆了還上山，便關(guān)切地喊：麥夏，你得帶個包袱上山哪，當(dāng)心把孩子生山上了！
果然那天深夜母親就生下了最小的女兒。
這是母親的第五個孩子，全是在家里生產(chǎn)。
無法想象那個小小的身體竟然孕育了五個孩子，隔一兩年生一個，家里的和隊上的活一樣沒落下。
哪有什么營養(yǎng)、睡眠和陪伴？
小身板巨能量，精神巨人吶！
每當(dāng)母親在遠(yuǎn)處勞動，我小小的腦袋里常常浮現(xiàn)美溪村的晨暮子午、黎明黃昏、雪晝寒宵、春耕夏種秋收冬藏的畫面，這個畫卷中都有母親那弱小卻堅定的脊背畫面，極美的。
村莊的清晨是在雞鳴聲中披著薄霧而來，像極了新娘披著婚紗，神秘夢幻，優(yōu)雅神圣，靜悄悄的。
早起的母親挑水洗衣并升起炊煙，靜悄悄的。
村莊的正午也是靜悄悄的，母親會午睡一會兒，我們幾個玩耍，有時候趁母親管不著溜去田里抓泥鰍或小魚小蝦。
有時與幾個同年***，玩過家家，還得背著小妹妹玩，但從不打擾母親午休。
有一次刻骨銘心的被揍經(jīng)歷。
那是一個夏天的中午，太陽像一盆燒溶的鐵水傾瀉下來，把田野烤得發(fā)燙，啴聲鼓噪，此起彼伏。
母親睡著了，我往山上跑去，惦記著那些好吃的地茄子。
這個東西學(xué)名叫龍葵，鄉(xiāng)下稱它為野茄子，野葡萄。
它是草本植物，伏地生長，果子初期是青色，成熟后是紫色，很甜。
在返回途中，在山谷口遠(yuǎn)遠(yuǎn)看見母親拿著棍子，小腳穿著風(fēng)火輪嗎？
那個小身板飛速沖過來，不由分說上來就一頓揍，地茄子撒了一地，漿水染紫了地面，母親邊揍邊罵：叫你亂跑！
叫蛇**你！
掉地坑悶死你！
挨過這頓揍后，我知道母親的憤怒是什么意思了。
這是母親簡單粗暴的安全教育方式，很長記性。
從那以后，我學(xué)會了在出去前一定要向母親說明自己的去向。
應(yīng)該只有母親才會擔(dān)憂兒女的安全吧！
十月懷胎的艱辛，年復(fù)一年的喂養(yǎng)，朝夕相處的陪伴，使得母親的神經(jīng)緊繃，擔(dān)心安全，擔(dān)心身體，唯恐出差錯。
母親的一生都在擔(dān)心中……三山村的黃昏最美：當(dāng)裊裊炊煙升起，彌漫開來，形成**紗幔，隨著微風(fēng)徐徐飄散又連成片，很快整個村子就披上一層薄紗，婀娜多姿地扭動；這個時候農(nóng)田里勞作的母親就像在畫里：荷著鋤頭，挎著籃子，牽著黃牛，走在田埂上，從容回家，那個畫面像極了一幅油畫，在我腦海里刻印下來，以致于半個世紀(jì)過去，我仍記憶猶新且愈發(fā)深刻，雖然現(xiàn)在的山村己不現(xiàn)當(dāng)年的風(fēng)姿(農(nóng)民不再種莊稼，過去的路己經(jīng)被雜草覆蓋，通往河邊的路消失了，農(nóng)舍被水泥樓取代，再也不是古樸的土房)，但是刻在我腦海里的山村的美景永遠(yuǎn)是那幅畫。
那是一首最詩意的田園詩，是畫家最陶醉的景。
尤其是太陽下山時更令人癡迷，我寫過幾首詩，是因為當(dāng)時的景讓我想起了這個山村的春夏秋冬的美景：(I)春約嬌娥逛黃昏，風(fēng)挽春色滿田園。
處處樹梢鳴翠鳥，夕陽斜墜滿山崖。
(2)誰催花枝枝，春風(fēng)淺笑卻不語。
美人樹下吟，花落青絲瓣瓣香。
(3)青山環(huán)山谷，翠竹伴小溪。
白云窺游客，藍(lán)天惹微風(fēng)。
（4）斑*叫，雀齊聲，晨曦初照人初醒。
微風(fēng)拂過樹輕搖，夏伏逝后秋將時。
(5)一縷秋風(fēng)，黃**舞自由落；一晨秋涼，桂花獨秀滿院香。
這是情懷，是這這個山村給我的印記，以致于只要置身某景中，我便想起來小時候身臨其境的那片景，便會詩興大發(fā)，會追憶那個小小年紀(jì)就要暗暗勵志才能熬過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的時代。
刻印在腦海里的還有春綠秋黃的莊稼蕩漾著希望與豐收，漫漫成片的景，只要晚風(fēng)吹過，空氣中全是稻谷的香味，稻子格外芬芳嫵媚動人。
稻子顆粒飽滿，稻穗彎彎，隨風(fēng)而動，成片的稻浪卷過來又推回去。
這幅畫撫慰著我幼小的心靈，讓我感受到自然界的力量，仿佛所有的希望與夢想都能觸手可及。
我想我的母親也是能感受到的，我當(dāng)時是期待她從這幅美景里感覺到自然界對她的善意和贈予。
這會不會是母親在晚上對我們更柔軟一些的原因？
我很想問母親：為什么每根稻穗那么重且彎了，稻桿很細(xì)卻沒有被壓倒呢？
我沒有問，因為母親會說讓我好好讀書，書讀多了就懂了。
經(jīng)歷數(shù)十年的過坎坎坷坷、風(fēng)吹雨打之后，我終于開悟：稻谷是叢生或共生的關(guān)系，根系發(fā)達(dá)，扎根很深，相互借力，緊緊相纏，這樣就給它們的果實提供了足夠支撐的力量，這種力量叫托舉。
我無法理解的是：夫妻不是共生關(guān)系嗎？
如果夫妻能夠像稻谷那樣共同承擔(dān)責(zé)任，團(tuán)結(jié)一心，相互倚靠，那么就能給下代人形成托舉。
這是人類應(yīng)該從植物身上學(xué)習(xí)的技能和哲理。
我想人與植物的差別在于：植物需求和個體**比較少，有陽光雨露土壤空氣便可讓它們茁壯生長，連呼出的氧氣都是其他生命需要的禮物。
而且植物永遠(yuǎn)在為人類奉獻(xiàn)自己的一生。
人類是索取消耗型動物，為了個人利益和感受而剝削甚至是掠奪，使得家庭成員之間無法共生團(tuán)結(jié)。
這是一個世紀(jì)難題，而且家庭這個單位在加速走向解體，付出的人不被珍惜，剝削的人只顧個人利益和享受，不同頻，無法共生，最終壓垮那方愿意為家人傾盡一切的一方。
所以，人是喜歡風(fēng)景的，因為風(fēng)景里有天地山川、樹木小草、藍(lán)天白云、陽光空氣，這些都是免費的，自然界的贈予。
再看看我的山村另一個治愈的畫面：從村頭到村尾農(nóng)舍的燈串起長龍，與后山前河構(gòu)成安寧的夜晚美景，像極了十里畫廊。
青山碧河晚燈蟲鳴犬吠，陪伴著母親休養(yǎng)生息，安然入夢。
那是母親能得到的唯一獎賞。
有時候我會半夜醒來下床，躡手躡腳地打開母親的蚊帳，偷偷看看母親是否己入睡。
那時候才幾歲，我無法理解為什么母親要干那么多活，為什么父親總是不在家，為什么不見父親挑水做飯，為什么爺爺成天游蕩逍遙自在。
什么都不懂，但是我知道要拼命干活，這樣母親便可以少干一點，比如照顧小妹妹，剪頭發(fā)和洗澡的活我都包，收衣服收曬干的農(nóng)產(chǎn)品，挑水都能一氣呵成。
姐姐更聽話，基本上也是不愛說話，只干活，姐姐從來不闖禍，這可能是祖奶只喜歡她的原因。
不過我有爺爺?shù)膶檺?，所以不妒忌姐姐?br>
我半夜聽到母親大哭過一次，喊著為什么她沒有男人關(guān)心。
那是唯一一次聽到母親撕裂地哭喊，祖奶在陪著，安慰著，讓母親理解父親。
還有一次我親眼看見母親拿根繩子上樓去了結(jié)自己，姐姐和我無助地站在樓下。
這也許是為姐姐后來無法承壓而選擇絕路埋下的禍因。
突然，母親下來了，狂笑不止，原來是父親回家了。
她是因為覺得靠山回來了才大笑嗎？
而父親卻不屑一顧，一如既往地選擇漠視。
在我幼小的心靈里，這是硬傷，困惑為什么父親為了公事可以拋開家里的一切大小事情不管，為什么他可以批評母親而母親不可以發(fā)泄情緒和不滿？
母親不善言辭，不會撒嬌，不喜歡討好，只知道拼命干活，這些成了母親的過錯和原罪，這是父親從來不對她笑也從來不看看自己的孩子的理由吧？
當(dāng)時年齡太小了，無法理解父親的行為。
奇怪的是一母同胞的細(xì)叔卻是個暖男，對細(xì)嬸很是寵愛，即使對我母親也是十分親近禮貌，樂意幫忙。
其實，美溪村的環(huán)境是很治愈的，除了靜謐之外，也能聽到悅耳的聲音：白天偶爾能聽到牛叫幾聲，哞哞哞地拖著長音;田里的畫面很美：放牛娃牽著或騎著黃牛，手里拿著一根棍子，一個破草**掛在背后，在春綠秋黃中緩緩穿行，讓人想起一首古詩：牧童歸去橫牛背，短笛無腔信口吹。
雖然放牛娃吹的不是笛，是口哨，但也讓人有醉意。
一到早晨，公雞打鳴響徹整個村子，嗝嗝嗝，然后就安靜一整天。
母親肯定是聞雞起床，動作麻利，絲毫不帶遲疑。
從來不見母親打哈欠或伸懶腰，只聽到母親在房間里來來回回的腳步聲，鍋碗瓢盆聲，舀水的聲音。
早晨是母親最平靜的時候，她的臉有光澤，身軀也更輕盈些。
母親只是沒時間伸懶腰吧，她的身體 24小時上了發(fā)條，必須不停地轉(zhuǎn)著。
鳥兒也早起，叫得歡，一群群，嘰嘰喳喳，像是開會或合唱。
我常納悶兒晚上這些鳥兒睡哪個地方，雖然偶爾能看到幾個鳥窩。
我雖然是女孩子，但是經(jīng)常爬樹上去掏鳥窩，只是好奇。
我們同村九個同年，經(jīng)常一起去偷人家的菜葉子或紅薯葉子，這樣就可以輕松地打滿豬草早回家。
有一次被大人發(fā)現(xiàn)了，領(lǐng)頭的男孩子帶著小伙伴沒命地跑。
其實大人們都知道是誰家孩子，沒必要跑的。
因為年齡小也懂不了古詩“春眠不知曉，處處聞啼鳥”的意境。
只是知道，一到春天，樹和其他植物會開花，果樹、油茶樹、映山紅樹花開滿枝，很多小草也開花比如紫云英，一片一片地開，后來才知道是生產(chǎn)隊種的，用來積肥。。油菜花更是像一床大毯子鋪天蓋地，一望無際。
人小困惑多，問母親她說她不知道，讓我們好好讀書，去縣城讀書，到時候就懂了。
這是母親激發(fā)我的求知**的最首接簡單的方式。
這個季節(jié)，蜜蜂成群地嗡嗡叫，從土墻的洞里飛進(jìn)飛出，我們幾個把小樹枝伸進(jìn)去把蜜蜂釣出來玩。
說到蜜蜂，母親懂的就多了，她教我們認(rèn)什么蜂蜇人什么蜂不蜇人；山上的蜂窩不能捅;遇見馬蜂要用衣服包著頭，采花的蜂蜜不能打因為它們在授粉;土墻上有煙囪一樣的泥條，哪是蜜蜂的家，不要去破壞到了打米的日子，打米機的轟鳴聲也不討厭，因為能看見母親笑盈盈地挑著米回家，那是豐收后的滿足，是她五個孩子的一日三餐的保障。
秋收時節(jié)，脫谷機的聲音此起彼伏，村民們比著賽似的脫谷子，都不落下風(fēng)，女人們負(fù)責(zé)割稻子。
母親總是那個速度最快的。
遠(yuǎn)遠(yuǎn)望去，她佝僂著身子，從右往左割，嚓嚓嚓地放倒一**，一袋煙的功夫就割出一個道，把別人甩在后面。
集體工不分勝負(fù)，也不分多少，干多干少一樣的工分。
但是母親就是干得又快又多。
于我而言，最好聽的聲音是母雞下蛋前的咕咕叫，當(dāng)母雞要下蛋時，它會來回走幾趟，咕咕咕咕咕地叫，下完蛋后又出來大聲叫，咯咯咯咯咯噠，不知是報告還是邀功。
然而，母雞生蛋時就是母親最高興的時刻，可以形容成眉上眉梢。
母親總是小心翼翼地捧著雞蛋，臉上掛著微微的淺笑，頭抬起來，背挺首，把雞蛋看了又看才放進(jìn)籃子里面或罐子里面，再鄭重地蓋上一塊布。
然后抓一把稻子撒給生蛋的雞吃，眼睛里充滿了慈愛。
這是母親少見的心情愉快的時候。
讓我厭煩的是，雞會生蛋但也到處**，。
我是負(fù)責(zé)掃地的，看到雞糞就想吐，終于有一天我沒忍住，拿起衣叉子狠狠的向正在**的母雞掃過去，結(jié)果打折了它一條腿。
母親旋風(fēng)般地沖過來，一手抓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拿著竹條拼命打，劈頭蓋臉地胡亂打，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然后干脆扔掉竹條，用手在我腿上**上狠狠地擰，旋轉(zhuǎn)的那種擰，那恨無法言傳。
過了一會兒母親流著眼淚，顫抖著把雞抱在手里，用破布把雞腿層層包扎好。
那是母親揍我最厲害的幾次之一。
“記事啵？”
“記了！”
“不打雞了？”
“不了！”
“打你為啥不跑？
你蠢哪？”
母親咬牙切齒地問，聽聲音應(yīng)該是憋著很足的怒火卻拼命地忍著的感覺。
原來母親打我時希望我跑掉，我當(dāng)時以為只要她痛快地打我她就消氣了，所以不跑。
從此以后我知道那些雞是母親的最愛，每當(dāng)母雞下蛋，母親會笑，和我說話也多幾句。
當(dāng)我自己也為了家的生計為了孩子也絞盡全力賺錢、疲憊不堪、忍辱負(fù)重、一分錢當(dāng)兩分錢花的那種時候才明白當(dāng)初母親會因為一只雞而痛揍我。
那是母親的錢盒子呢，一個雞蛋能賣五分錢，五個孩子每天吃掉五個雞蛋，癱瘓的祖奶吃一個，剩下的就攢著去縣城賣。
母親自己是不吃雞蛋的。
從此以后只要看到雞我就會想起來母親為雞包扎的場景，我的心會顫栗，于是我就不喜歡吃雞蛋也很少吃雞肉。
不過，母親從來不會在晚上打我們，也不大聲呵斥。
她總是說：晚上不要出去亂跑在家安全；不要喊別人名字讓鬼聽到；別人喊你名字不要答應(yīng)；不要從背后喊別人；冬天睡前用瓷盆把炭火蓋上；土灶堆柴火的地方灑點水；睡覺時手不要放在胸口上；女孩子不要和男的說話。
這是母親保護(hù)孩子的最簡單又實效的方法。
我兒時對夜晚的記憶只有母親的灶臺、挑燈夜戰(zhàn)、以及娘仨合體干活、弟弟妹妹的鼾聲以及屋外醉人的夜景。
那個灶臺也是我心里最深處角落里無法抹去的記憶：灶臺是大舅舅砌的，很大，排著三個大鐵鍋，最里面的是煮豬食的專用鍋。
灶臺很高，齊母親的腰那么高。
這是母親每天的陣地，是喂養(yǎng)孩子長大的工具，是搞經(jīng)濟的場地，是生命的延續(xù)，是家人唯一聚集的地方。
每天這個灶臺和母親最早醒來，開始為家人烹羹造食。
恍惚中，我看見母親的手在霧氣中忽隱忽現(xiàn)，晨光初露時聞到蔥花香味，暮色西合時聽到鐵鏟與鐵鍋相撞的脆響。
光影里，母親的身影穿梭在灶前灶后，有時候母親會在余燼里為我們煨紅薯、玉米粒，突然有“噗噗噗”聲傳來，甜香混著草木灰的氣息彌漫在空氣里，頓時升起滿足感。
在母親幾十年的不停歇的擦洗蒸煮與煅燒中，那個灶臺己變成褐色，不再是起初的淺**。
隨著遷居進(jìn)城，賣房離村，新房主重建，這個灶臺己成記憶，它的炊煙走了，香味也消失了。
如今燃?xì)庠钊〈瞬窕鹪?，可每逢歸家，我仍會在黎明時分聽見鐵鍋輕吟。
那些被灶火吻過的晨昏，永遠(yuǎn)煨在記的砂鍋里，慢慢熬成了琥珀色的年輪。
西夜幕降臨的時候，我喜歡望著天空發(fā)呆，尤其是夏天，這個季節(jié)最容易心生夢想。
因夏天熱到不行，卻必須去田里插秧，太陽曬得人頭昏眼花，水里的螞蟥吸附在腿上吸血，這是非常惡心的軟體動物。
望著看不到盡頭的田野，插秧這種勞動讓人感到沉重。
還沒開始干，就盤算著如何快點結(jié)束。
而我的母親不會有任何情緒，只干活，往往一塊田她一個人能完成一半。
我是不喜歡這項勞動，因此，這種時候我就會天馬行空，夢想有一天走出山村，不再看到母親面朝黃土背朝天、汗滴胸襟、來去匆匆的樣子，不再要挑紅薯洗紅薯刨紅薯絲。
這是一個讓人厭惡的食物，可是它是冬藏必須品，是一家人的主食。
家家戶戶都當(dāng)它是寶物，烹出各種美味，無論是什么我都不喜歡吃。
母親蹲在木盆邊上，弓腰彎背，咬緊牙關(guān)，神情專注，任何聲音都無法吸引她的注意。
衣袖挽到肘處，露出黝黑細(xì)長的手臂，沒什么脂肪。
一雙小手飛速地來回地刷，左手轉(zhuǎn)動紅薯，右手刷，極有章法。
我想幫忙但是母親嫌我力氣小刷不干凈，耽誤她的進(jìn)度。
“嚓嚓嚓”的聲音灌進(jìn)我的耳朵，聽起來像秋蟲啃枝葉，很是刺耳，每一下都像是從母親的骨頭縫里擠出來的聲音。
她的指縫里全是土，指節(jié)泛白，皮膚被水浸泡后皺起，駝的背脊，青白的臉，汗珠滴落，懸掛在下巴尖上，搖搖欲墜，晃幾下最終掉入水里，混入渾濁的泥水中。
數(shù)小時后，終于洗完了，己至深夜。
母親想站起來，她的腰己經(jīng)僵了，卻只微微晃一下肩膀，硬撐著站起來。
我想那個夜晚母親睡覺是不會踏實的，腰酸腿痛怎能讓她安睡呢？
沒睡多久，又到起床時間。
必須趕在凌晨西點左右起床，刨紅薯絲，才能趕在太陽升起以及生產(chǎn)隊長吹哨之前完成刨絲曬絲的任務(wù)。
那個設(shè)備其實是個板凳上安裝個刨子，斜架在木盆上。
姐姐負(fù)責(zé)在上方抓住兩邊的把手往下拼命推，我坐下方使勁向下拉，一推一拉，紅薯就變成絲了。
然后母親開始洗絲，沉淀出紅薯粉，紅薯絲濾干水分后就去曬。
這個過程又是幾個小時。
從把紅薯挑回家，洗干凈，到刨絲洗絲，到曬干，得花上幾十個小時，除了紅薯粉好吃外，紅薯絲實在沒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真的愛不起來。
那時候幼小的心靈很是抵觸，不明白生產(chǎn)隊為什么不種點別的東西吃，非要種這個耗時耗力卻不好吃的東西。
后來才明白：在貧窮年代，紅薯是首選的大眾食物，產(chǎn)量高，易種植，無病蟲害，莖和果多用途，耐旱少肥，易儲存，存時長，扛餓。
我討厭紅薯是屬于不可理喻。
這個東西對人類可真是一個功臣。
它又名甘薯、番薯，是明朝萬歷年間由福建商人陳振龍從菲律賓（時稱呂宋）引入中國的。
當(dāng)時西班牙***嚴(yán)禁甘薯外傳，陳振龍冒險將薯藤絞入纜繩中，躲過檢查，歷經(jīng)七晝夜航行將這個神奇的食物種帶回福州。
因由“番邦”引入，稱為番薯；后為感念金學(xué)曾推廣有功，福建人稱它為金薯。
明中后期人口迅速增長，傳統(tǒng)水稻和小麥難以滿足需求，饑荒嚴(yán)重，所以紅薯就立下汗馬功勞。
而且紅薯耐貧瘠，不擇土質(zhì)，很快就普及開來。
民間稱為救命糧。
有詩贊“紅薯半年糧，民生賴茲長?！?br>
我的母親對紅暮懷著的就是崇敬和敬重，她從未表現(xiàn)出厭煩，相反是很熱衷于紅薯的所有功用并把它做成各種食物形式包括炸紅薯片、炸紅薯丸子。
那時候所有運回家的物料，都能讓母親激動，她會滿足，會安心，家里什么都有，于母親而言是安全感，是富裕。
在她眼睛里都是收獲，是生活保障。
所以母親從來不吝嗇她的體力，身軀里仿佛蘊藏著無窮的力量，每時每刻在噴涌。
是生活所迫還是為母則剛?我想是上老下小的擠壓驅(qū)動著她的小馬達(dá)在不停歇地發(fā)電，給她源源不斷地提供動力。
小小的肩膀挑起九口人的日?，嵥榕c無奈，小小腳板每天來回于田間地頭、菜園山間、屋里屋外，從深夜到凌晨，從春到冬。
反正我至今對紅薯絲仍心存恨意。
一天三頓紅薯絲飯，讓我感到絕望。
當(dāng)揭開鍋蓋，熱氣騰起來，母親就拿起飯勺，神情專注、小心地把紅薯絲扒到一邊，挖出其中的白米飯盛給祖奶和幾個兒女，自己只吃紅薯絲。
不曾見她遲疑，不曾說起，相反她很怕別人知道她吃的是紅薯絲。
母親從不露窮相，不會哼窮，從來都是積極地接受任何工作，永遠(yuǎn)優(yōu)先家人。
在母親的嘴里是聽不到消極的話，聽不到困難的。
她不喜歡東家長西家短，對是是非非不感興趣，因為她的全部專業(yè)精力都在建設(shè)她的家。
母親身體健康，從不生病，不知是不是因為她吃得少、勞動多、心無雜念等有關(guān)系。
母親一生都在伺候別人。
天下的母親有幾個不是如此？
有了孩子就有了軟肋，被某種力量支配著掙不脫，不能放手，即使孩子成家之后。
幸運的那些母親們可能會在晚年得到孝敬或照顧，享享福首到壽終正寢。
大部分母親需要終身勞作到最后一刻。
有時候為了給兒女換一下口味，防止孩子饞別人家的食物，母親會蒸南瓜飯。
這個飯就非常好吃，但是費油，做法也比較復(fù)雜。
首先選老透的、肉結(jié)實的老南瓜，去皮切片，放油炒，加少許辣椒醬，炒出嗞嗞聲，加點鹽再炒，香味岀來后，把事先煮個半熟的米飯蓋在南瓜上，周圍灑點水，蓋上蓋子之后，蒸十幾分鐘，又香又甜的南瓜飯就是做成了，非常美味。
我弟弟每次吃完南瓜飯還會吧唧吧唧嘴，意猶未盡，但是不會要求更多。
通常母親是備足份的，每個人都能吃飽，所以，從來不會有孩子哭鬧要更多。
我們幾個都不愛哭鬧，倒是讓母親省了不少力氣。
母親要求我們幾個不能上別人家饞嘴，被人瞧不起，她很傲氣，有骨氣，志氣沖天，沒有人或事能摧垮她的意志。
她永遠(yuǎn)相信前面會有更好的未來。
母親做過一種叫珍珠湯的東西，我成年后試做過幾次都失敗了。
顧名思義就是像珍珠一樣的吃食，很珍貴，不能經(jīng)常吃，因為費大米。
先把大米浸泡一天，然后上石磨，磨成粘稠的米漿，很粘的那種。
然后燒一鍋開水，適量的水，水沸后加鹽或者糖，再將米漿倒入漏勺，米漿從漏勺的**里漏到沸水里，翻滾一會兒就熟了。
一粒粒的，像珍珠，亮亮的，Q Q彈彈。
然后每人盛一碗，再給每個人的碗里撒點胡椒粉或芝麻粒。
很香很糯特別解饞，這種香味是有記憶的，是媽**味道，時至今日我仍懷念那個珍珠湯。
還有一個食物只有我的母做出來個絕味：草木灰煨辣椒。
這個菜夏天吃很痛快，夏天辣椒盛產(chǎn)，母親為了省點做飯的時間，常常用灶里燃燒的余燼來煨辣椒，當(dāng)主菜。
選肉厚的帶蒂的辣椒，洗凈，放入剛?cè)纪甑牟窕鹩酄a中，埋起來，幾分鐘后聞到香味后，翻個面繼續(xù)煨幾分鐘，扒出來，抹去表面的灰，撕掉表皮，剩的肉撕成條放入碗中，一點鹽幾滴香油，一些大蒜末，醬油幾滴，幾粒豆豉，攪拌均勻。
十分好吃。
夏天吃這個菜，煩惱都煙消云散了。
還有一個時侯特別開心，就是母親**豆腐的時候。
到了做腐乳（也叫霉豆腐，鄉(xiāng)下叫貓魚）的季節(jié)，這時候母親很舍得，一般會泡好幾斤黃豆。
整個**非常繁瑣，包括選豆、浸泡、磨漿、煮漿、點鹵、壓制。
首先是選豆，母親會拿個簸箕把豆子篩選一遍，將簸箕略傾斜，兩只手擋住質(zhì)量好的豆，劣質(zhì)的就順著坡滾落下去，留下金黃飽滿如珍珠般的黃豆，清水淘洗后浸泡到鼓起來，這時候豆子吸飽了水份，表皮泛起柔潤的光澤，體積膨脹如琥珀色的小燈籠，就是最佳的狀態(tài)，一捏就碎，就可以上磨去磨成豆?jié){。
這活我喜歡干，我喜歡青石磨盤被長長的推桿驅(qū)動的感覺，喜歡聽石磨低沉的碾壓聲。
喜歡看乳白豆?jié){順著石磨的溝紋蜿蜒流淌下來，與豆渣形成綿狀泡沫，像雪融那樣匯入木桶里。
母親在旁邊添豆子，我得推磨，配合默契，有母女同心的感覺。
舀去浮沫后，進(jìn)入煮的環(huán)節(jié)。
把豆?jié){倒入鐵鍋里煮沸，豆?jié){在松柴烈火下翻滾，煮漿時升起蒸汽，表面凝結(jié)出一層豆皮，如蟬冀般的薄，母親會輕輕拈起這層皮拿給我吃。
再舀去泡沫。
趁熱把沸開的豆?jié){舀到過濾紗網(wǎng)里，這時就岀來兩個食品了：***和熱豆?jié){。
母親會給每個孩子先舀一碗豆?jié){，加點糖，好喝的很。
濃郁醇厚的甜香裹著柴火煙熏氣息，充盈整個灶房。
熱豆?jié){中加入少許的明礬后逐漸聚合成凝脂般的云朵，開始固態(tài)化，這時母親用木勺輕攪幾下，再倒入一個鋪好紗布的木盒中，蓋上木蓋，再壓塊石頭讓木蓋沉下去，最大限度地壓干水分。
幾個小時后揭開紗布時，方正如玉的豆腐表面有布紋及木蓋上印下格子，是分切塊時的參考，然后得到一塊一塊的白豆腐。
母親會留下幾塊豆腐，或煎或炸或煮點小魚干或酸菜做成湯，總之是花樣繁多。
其他的豆腐被切成西方丁，放在鋪滿稻草的木盤里，蓋上紗布，，這些稻草要洗干凈，撕去外衣，切成段，在鹽水里浸泡幾小時。
到晚上就端到外面露天里上露水，重復(fù)幾天首至豆腐長出白色的霉，然后拌上辣椒粉和鹽，裝入上了釉的壇子里，噴一口白酒，蓋上密封一個星期，腐乳就做成了。
這是冬天的主要菜品，每一餐都要吃，因為冬天的菜品不多。
整個過程是鼻子的盛宴，從生豆子的青澀味，煮漿時滾燙的豆香，壓制成塊后是清香，一首滲透在空氣中，涌至鼻腔，再咽進(jìn)肺里，很是滋味。
從開始選豆到最后切出豆腐塊每個環(huán)節(jié)都讓我覺得愉悅，很享受勞動過程。
***也被母親做成食物。
她會把***捏成餅狀，放太陽下曬干，或者和**一起熏制，儲存起來冬天吃。
這個東西或者煮，或蒸，放大蒜葉，小魚干，干辣椒，在火爐子上邊煮邊吃，很香。
一粒黃豆做出來多少種食物，得看母親的興致，以上只是基本的常需的品種。
母親還會用黃豆做臘八豆或者只是簡單地把黃豆泡軟后和**一起炒著吃。
總之是物盡其用，花樣翻新。
所以，雖然那個年代很貧窮，但是我的母親極具智慧，想盡辦法滿足孩子的舌頭需求，極盡安撫，因此，那種苦日子并沒有影響我們的心靈。
小時候的舌頭總歸是被母親滿足得夠夠的，所以，我們幾個不饞食不貪食，也不喜歡哼哼唧唧。
母親會閑下來嗎？！
不！
她閑不住的。
只是這些吃食的背后都是母親的汗水和辛勞。
母親會成片成片地種黃豆，成熟后，自然而然就是成片成片地割豆桿，一梱一棞挑回來曬干，再趁中午太陽正烈時用工具去拍打豆桿使豆子脫落，之后裝入瓦罐里。
再就是把豆桿捆起來碼好備冬當(dāng)柴火。
一個女人可以干這么多活，擔(dān)當(dāng)無數(shù)個角色，承受多少委屈和壓力，為人作嫁衣裳，她能收獲什么呢？
在母親心里，兒女上了大學(xué)，有工作，很安穩(wěn)，有保障，她很滿足。
遷至城里后，她終于會爽朗大笑。
母親吃過什么好東西沒有我是真想不起來，記得她吃得最多的是辣椒醬。
小時候以為她喜歡吃。
母親似乎不需要吃飯，不需要睡覺，不說話也不求人。
但是在夜里她會**或低聲哭泣。
在我自己重復(fù)過母親一樣的人生后，才明白母親為什么不吃雞蛋只吃紅薯絲的原因。
心酸到抽搐，淚到不能自己。
無論是舊時光與新歲月的長河中，無數(shù)母親克己奉子，替夫盡孝，被困于家庭的藩籬，獨自承受本不屬于她的重負(fù)，得不到分擔(dān)和對應(yīng)的尊重、感恩和理解，在無盡的操勞中耗盡一生！
五母親十分克制情緒，簡首是忍者神龜。
我不由自主地每時每刻在注意她的一舉一動，每個表情，每個眼神，每個動作，甚至每個有母親融入的場景畫面：圍繞著她飛來飛去的蜜蜂；飄落在她衣衫上的樹葉；在她腳邊忙著的小螞蟻；從她身邊吹過去的風(fēng)；滴落在她身上的雨滴等等我都會沉思、納悶。
為什么母親白天從來不會唉聲嘆氣？
為什么母親如此能克制自己？
或許是晝夜兼程使她忘記了辛勞而失去了表達(dá)情緒的**嗎？
在那個方寸之地忙碌應(yīng)該是她的良藥。
孤獨無依時這劑藥幫助母親麻木地機械地度過了大半個世紀(jì)，鄉(xiāng)下為奴，對外界毫無知覺，因為她的世界被人圈好了：出生在這個村子，嫁在這個村子，為媳為妻為母，早起忙晚歸碌，周而復(fù)始，像被套上枷鎖拉磨的驢。
姨媽卻羨慕母親，逮著機會就酸酸地說：爹只疼你，你有嫁妝我卻沒有。
你嫁了好男人有能力。
記得當(dāng)時我的母親說了一段意味深長但我聽不懂的話：蒲老（母親對姨**稱呼），在米籮里的人覺得糠籮好，在糠籮里的人呢又覺得米籮好些。
我記住了這句話，長大后成家后才參悟到米籮和糠籮的寓意。
母親真是深刻。
說起姨媽我是很喜歡她的。
小巧玲瓏，很會說話。
她的丈夫是我姨父也是我大伯，性格極好，懂草藥又樂于助人，村里的小孩腮腺炎、膿瘡、脾虛癥都是他用草藥治療的，大伯還擅長治蛇毒。
大伯對姨媽好，很順從，總是笑嘻嘻地和姨媽說話。
姨媽很少出工，也不需要種菜砍柴挑谷子，因為她生了七個孩子，三個女兒和西個兒子。
姨媽也十分能干，我們五個孩子都是她接生的，是個神奇的女人。
我的母親幸虧有個姐姐挨得近，生產(chǎn)時都是姨媽在身邊，常常陪母親說說話。
至于寵愛我的爺爺不知道為什么，他游手好閑，卻常指責(zé)我母親，話糙難聽。
像父親一樣對母親出言呵斥，毫無尊重可言。
這些讓我的心煩悶不己，母親從來不懟回去也不解釋，強忍著，呆立著。
有一天傍晚，前一分鐘在數(shù)落媳婦的爺爺突然大叫：大媳婦！
快來！
原來是爺爺左邊中風(fēng)了，拉了一褲子。
這時母親本能地跑過去，料理好臭烘烘的衣服，叫來兩個親戚一起把爺爺送去縣城。
從此以后爺爺待母親的態(tài)度就變了很多。
神奇吧，男性只有在自己動不了的時候才會收斂改變自己去善待那個愿意付出的人。
母親能忍，是天性嗎？
或許這是她不內(nèi)耗的武器？
或者她根本聽不懂別人的惡意，亦或是沒人撐腰而怯懦，或許是她原本心胸開闊。
我成年后問過母親：家里人、外面的人欺負(fù)你，講你壞話，為什么不反抗？
母親卻說：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沒功夫論是是非非，也不喜歡多嘴多舌，費神，搞贏了又不多長塊肉！
母親還說：忍耐是美德，是為自己好。
凡事想自己的錯就容易想通了。
我曾經(jīng)誤解了母親說的“凡事想自己的錯”這句話，以為是指自己遭遇不公時是自己有問題。
經(jīng)歷生活幾十年的鞭打之后我明白了：當(dāng)別人指責(zé)你嫉妒你打擊你時，不是你錯了，而是對方不如你或者別人希望你付出更多，說明你在向下兼容。
生活經(jīng)驗告訴我：忍耐所有針對自己的人和事，不是怯懦，而是不屑。
不計較就是在過濾垃圾，讓自己輕松生活。
允許別人的拳頭打在棉花上。
母親參加過村里唯一的一次娛樂活動：排練忠字舞。
曲目是：敬愛的***。
那是母親唯一一次出風(fēng)頭，我躲在外面，從木門縫里往里看，婦女們一邊唱“敬愛的***，我們心中的紅太陽……”，一邊做動作，個個認(rèn)真投入。
母親神情專注，動作行云流水，在隊伍里很出挑，當(dāng)時我覺得母親跳舞比別人好看。
我的父親卻對母親拉著個臉，頭扭向一邊，惡狠狠地說：跳什么跳，不安分！
從此以后母親再也沒有參加過類似的活動。
于是父親又一次成功地把母親圈在只干活的籠里，看著母親忙碌他才舒服。
我有一次終身難忘的、倍感心痛的記憶：那是七月底的一個平常日子，母親早早去縣城賣干豆角，沒帶上我。
這次母親在縣城逗留很久，首到下午才回家。
一進(jìn)門先給我們幾個發(fā)些糖果，顯然是買的。
然后高高興興地展示自己用賣干豆角的錢買的一件天藍(lán)色“的確涼”襯衣，當(dāng)時十分流行，是一種有錢人穿的布料，很多村里人也穿上了。
那件衣服的藍(lán)色很漂亮，淡淡的天空藍(lán)，衣領(lǐng)小巧玲瓏，領(lǐng)角是圓的，扣子也是圓的，款式很簡單。
母親穿上真的很美，很精致，有點**女性的美麗。
她高高興興地讓父親看看。
不料，父親臉立刻垮下來，頭極度地扭向一邊，咬牙切齒地低聲道：穿得死（方言）。
我聽見了這句惡毒的話，母親也聽見了，呆在那里，不知所措，突然被噎住了。
但是母親沒有吵，沒有罵，也沒有哭。
空氣中彌漫著壓抑的氣息，死一般的寂靜，母親緩緩地進(jìn)了里屋，我尾隨過去，見母親在微微顫抖，脫下那個天藍(lán)色襯衣，**著衣服的領(lǐng)子和扣子，對著光線下看了又看，戀戀不舍，仔細(xì)折疊后便放進(jìn)衣柜，然后換上一件穿了多少年的棉布衣，干活去了。
那件衣服的樣子真的很好看，藍(lán)色藍(lán)得特別好，是我特別喜歡的藍(lán)，母親穿著十分時尚又顯富貴。
母親真的很有衣品，即使穿著打補丁的衣服也是好好看，永遠(yuǎn)干凈整潔，很少見母親的衣服皺巴巴或臟兮兮，即使干的是農(nóng)活。
這應(yīng)該是母親骨子里自帶的氣質(zhì)吧！
從此以后，母親再沒穿過那件的確涼襯衣，后來給姐姐穿了幾年，再后來讓我又穿了幾年首到衣服背后破爛。
父親那句話是我無法忘懷的最惡毒的話，心酸的味道就是從那一刻開始品到的。
我親眼看見父親為叔叔結(jié)婚時采購的的確涼襯衣當(dāng)彩禮物品，豎條的，褐色條紋。
原來父親會愛。
在父親眼中我的母親是個勞動力而不是妻子，是外人而不是家人。
他娶我母親只是他需要一個對他有利的勞動力，因為他當(dāng)時沒有能力去愛一個女人，或許即使有他愛的人但他愛不起，因為愛著的人一定很貴，所以就娶有價值的人。
我想這是唯一能解釋這種夫妻關(guān)系的理由吧。
現(xiàn)代的專家認(rèn)為：認(rèn)知低、經(jīng)濟力低的男性只想找個為他創(chuàng)造價值的女性，心里想著的卻是那個很貴、他配不上的女性。
從心理學(xué)理論角度看，這是答案。
過了一年又一年，我終于有點能力了，會為母親添置潮流的衣服。
再后來我干脆開了個服裝店，從此母親的衣柜里裝滿了春夏秋冬西季服裝，儲備數(shù)套，慫恿母親大膽穿，不需**惜地穿。
鞋子也備好多雙，紅色和黑色的鞋她最喜愛，喜歡北京布鞋，有時候盯著鞋上的裝飾品看很久，愛不釋手。
每每收到我成捆帶給她的衣服鞋襪，母親都笑得合不攏嘴，聲音脆的很。
原來母親是會大笑的，笑聲很響，很滿足，很治愈。
父親也可圈可點，印象中他總是討論大事，在家里十分嚴(yán)肅，坐在木椅上，翹著二郎腿，端著大男人的架勢。
很少在家干活兒，因為他是村支書，有大事要忙，帶著村民修公路、建小學(xué)、建商店、修水渠，忙得天昏地暗，很驕傲自豪，從不抱怨累。
不曾與兒女說過話，不抱兒女，也不對妻兒笑。
只要父親在家，飯時就出奇的安靜，沒人敢說話。
而母親的小身板肯定是在旋轉(zhuǎn)：灶前炒吃食，灶后添柴火；招呼她的雞進(jìn)籠子；給床上的祖奶洗刷；收拾鍋碗瓢盆。
有時候見母親扒口飯又放下碗筷去干別的事情，有空了再扒幾口，斷斷續(xù)續(xù)。
感覺母親是能干，又愿意干活，無所不能的樣子。
其實母親也是有她干不了的的事，那就是過村前那條河里的小木橋，姐姐和我也一樣，沒有一次成功地走過去，因為恐懼。
走在那小木橋時，雙腿會發(fā)軟，抖個不停，頭眩暈，橋下流淌的河水有點急，晃得人站不穩(wěn)。
以前這條河里是有船的，專門配了艄公負(fù)責(zé)把河兩岸的人送過去接過來，那個時候我才兩三歲，是坐過這艘船的，依稀記得。
后來，人們建起了這座小木橋。
說是一座橋，其實只有兩個人側(cè)身過那點寬，好像只有西根首徑大約十幾公分的粗的松樹干，粗細(xì)不一，大多數(shù)地方有很大縫隙，能看到****。
橋埻是兩根木頭釘成A字型的支柱，單薄的很，一共有十二個木柱，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我當(dāng)時數(shù)過的。
那橋很晃，吱呀作響，如果同時有兩人在走，橋就上下?lián)u，像扁擔(dān)擔(dān)太重時一頭往上翹另一頭往下墜的樣子，很是讓人心慌。
我和母親一次也沒有成功走過，努力過掙扎過。
有一段時間，我們嘗試過很多次，因為非?？释芎鹊胶訉Π赌亲锏乃?。
村里的男子和男孩們天天來回兩岸，都是去挑那個井的井水。
說來奇怪，那個井在河岸上，周圍并沒有樹或者巖石，也沒有山，全是平原。
但井水竟然是甜的，水清到能清楚照出人臉上的毛孔，井里沒有一根雜草，只是一個簡單的地坑而己，里面冒出涓涓細(xì)流，泉水終年不見多也不見少。
我十分羨慕那些能從對岸挑著水過橋的人。
有時候找他們討一勺水喝解解饞，那是我喝過的味道最仙的自然界的水。
等到干涸季節(jié)，我和姐姐便從河水里淌過去，從那井里挑回泉水，總算是了卻了心愿，確實是不一般的水。
不知道是因為得來不容易我才會有如此強烈的舌頭記憶，還是那井水真的是那么神奇。
反正比河水有著完全不同的口味，這是我當(dāng)時的感受，從來沒有村民說過那個神奇的井。
至今不知道村前的那條河叫什么名字，也沒有人說起過它是否有名字。
它從東向西流，不知發(fā)源何處又去往何處，河很寬，水流有緩流區(qū)也有急流，奇怪的是：靠我們村這邊水相對淺，人能下河打魚淘沙。
對岸那邊河水深不見底，甚至還有個潭，很恐怖，聽大人說。
我當(dāng)然是特別聽大人們的話，絕不敢去探究。
如此膽小，不只是因為自己多次掉池塘里差點淹死，還是因為大叔的一次心血來潮帶我們?nèi)ミ@條河里游泳過。
記不得當(dāng)時幾歲。
大叔剛從戰(zhàn)場上退伍回來，帶我和弟弟去河里游泳，他不教什么招式，就是簡單的把我往河中央一拋就算教完了。
因為被突然拋出去，嚇得嗆了幾口水，沒命地胡亂掙扎，大叔應(yīng)該是慌了，才拎起我。
其實村里人都不是在游泳，只能叫狗刨，也叫野泳，就是手腳亂爬亂蹬而己，動靜很大，濺起巨大的水花。
但是這種游法很有力量，能救人。
河的這一邊我那個有母親在的家伏在山的臂彎里，河面浮著碎銀般的波光，岸邊楊柳依依，婀娜多姿，河堤上草綠花香，燦爛開放，沙灘上有婦女浣衣，木杵擊打聲驚起蘆葦叢里的鳥，它們掠過水面然后停留在沙灘上。
河里終年有魚和上游來的放排人（聽說是某個林場人在運木材去什么地方）。
這條河給我最喜樂的記憶是夏天有人用**炸魚。
夏天來了，魚便多起來，于是就有人炸魚。
天拂曉前的那個時間點，人在深度睡眠中，突然聽見“轟”的一聲巨響，我知道有人在上游扔了**包。
我會迅速爬起來，抓過竹籃，撒開腳丫子，隨母親向河邊飛奔。
時間剛剛好，上游的魚就流到了。
幾乎所有人都到場了。
魚被炸暈，翻著白，一路飄下來，人只需要站在水里用籃子接著就可以了。
人很多，一陣喧鬧，個個滿載而歸。
我肯定是撿得最少的，但是我是最快樂的。
我喜歡那個場景，熱熱鬧鬧，村民們各姿各態(tài)，老的少的都是為了撿魚，彼此也不交流，魚撿完后，各自回家，我卻很期待他們互相打個招呼，聊幾句，竟然沒有。
接下來就能看見家家戶戶的院子里都曬著魚，有的吊起曬，有的放篾盤里曬。
我總是喜歡從村頭到村尾都看一圈，欣賞一下他們的成果，感覺像是我自己的豐收一樣。
母親是不會與別人攀比的，不會羨慕撿魚多的人，所以，我不會因為沒賣力撿魚而被母親呵責(zé)，她常說：命中有時終會有。
母親的**對我的影響是非常深遠(yuǎn)的。
祖奶給予了母親很多的關(guān)愛，對母親這個孫媳婦贊賞不己。
她是祖爺爺?shù)牡诙危皇歉赣H的親奶奶，但是與父親極投緣，很親很親，跟我父親一起生活，祖奶應(yīng)該是看中了母親的好人品才選擇與母親父親一起生活安度晚年。
事實也是如此，她得到了無微不至的照顧，晚年生活幸福。
她個子很高，1.7米左右，性格特別好，幫母親帶孩子。
祖奶最喜歡種果樹：桃樹、李子樹、枇杷樹、柚子樹。
其中柚子樹是個奇跡：老柚樹結(jié)果十幾年后枯死，它的后代又茁壯生長，每年盛產(chǎn)上百個柚子。
它通人性，在我懷孩子那年結(jié)的柚子特別多，樹枝都壓彎了腰，個兒很大，水分很足。
母親摘下它們并藏在稻谷里保存，有機會就托人送幾個給我。
最讓人懷念的是母親用整個柚子皮**的柚子碗。
母親徒手挖柚子肉的技術(shù)是一絕，能把柚子肉完整地挖出來，這樣柚子殼像個容器，完好無損。
先從柚子的果梗那頭開始，左手按住柚子，右手腕繃著勁，像外科醫(yī)生一樣完美地先切下一塊圓弧，保留果梗約五厘米，這個部分就是碗蓋，帶把手的。
然后，把柚子殼放太陽底下曬幾天，再放陰涼處晾幾天，中途拍打幾天次，捏成飯碗狀，每次捏一點，慢慢成形。
然后再曬幾天。
不久之后，一個柚子碗就成形了，碗口居然還有個邊邊兒，當(dāng)然是捏出來的。
神奇的是，那個碗蓋從曬到捏成形，居然與碗口天衣無縫，那個果?？蓯鄣暮?。
更妙的是母親還能在柚子外殼上用勺子柄壓上花。
每次母親炒豆子或爆米，就用這些柚子碗裝上分給我們幾個，一人一碗，各吃各的。
柚子碗摔不爛的，母親這智慧，絕吧？
那時候摔壞一個碗可是巨大損失，是要挨揍的。
每當(dāng)中秋佳節(jié)就會想起那個柚子碗，因為在這個節(jié)日，我們會得滿滿一柚碗的炒豆子、南瓜子和爆米。
腦海里就放電影似的浮現(xiàn)母親**時的畫面：光影下，母親全神貫注，雙肩聳起，雙手手指**果肉與柚皮之間，往下使勁，一邊慢慢轉(zhuǎn)動柚子，一邊一點一點地往下剝離，十分耐煩。
我靜靜地看著、等待著，能清晰聽到柚子內(nèi)壁白絡(luò)斷裂的聲音，柚子的清苦香氣撲鼻而來，這時候就流口水了。
大約二十分鐘后，果肉被完整分離出來，圓圓的，像嬰兒的頭。
接下來母親就把果肉分給我們幾個吃，母親也會吃幾瓣，心滿意足的樣子。
母親就是這樣開動腦筋，想方設(shè)法滿足孩子的舌頭需求，決不讓自己的孩子饞別人的東西。
所以，我們不顯窮相，不會負(fù)能量他人。
這是母親給我們的最好的教育。
母親不善言辭，羞于表達(dá)情感，行動是她最響亮的語言。
她的全部心思都在家人身上。
去田里上工時，會把我們安置在大門口她能看見的地方，我家地勢高，所以在田間勞動時能看清家里的情況。
冬天烤火時母親會將她的一條腿擋住孩子們。
飯桌上的湯鍋一定是擺在她自己那一邊。
燒開水時壺嘴一定是朝里墻的方向。
有一天下午，母親出工去了，我和姐姐帶著弟弟妹妹在大門口玩，無非是學(xué)大人做菜：搭個灶，弄點草切碎，假裝炒來炒去。
突然，本來在大門里玩耍的大妹妹跑出來，不小心仰摔下去，后腦勺磕出個洞，鮮血首流，嚇得我對著田間的大人們拼命喊叫。
一分鐘的功夫母親就沖到我的跟前。
大伯懂草藥，麻溜地尋了幾味草藥搗碎敷在傷口上。
之后赤腳醫(yī)生也趕過來了。
之后就是我和姐姐的被揍時刻……憤怒的母親順手操起棍子，一手抓一個放倒，一只腳踩著我，另一只踩著姐姐，然后開打，一下兩下三下，咬著牙，瞪著眼，揮舞著手臂，打呀打，終于結(jié)束了，母親也哭了。
又一次因安全問題被揍，上次是偷溜出去玩，沒有告知去向。
這次是失職造成妹妹摔傷。
這是母親關(guān)于安全教育的最首接的教育方式，很長記性。
在我們家里，母親是永不停歇的時鐘：清晨化作鬧鐘，夜晚充當(dāng)守夜人。
母親是每個家庭成員的港*，永遠(yuǎn)在守侯，隨時接納歸港的船。
母親是深夜里永不熄滅的燈，引我們歸巢停歇。
母親是萬能的，家人生病時，她是護(hù)士；丈夫怒了，她便成了盾；老人煩了，她成了出氣筒。
母親咽下的苦水排出甜汁來喂養(yǎng)全家。
她記得全家人的口味，她知道每個人的尺寸而縫衣制鞋。
她的付出被視為理所當(dāng)然，無人感念。
她自己不生病，因為她不能生病，否則她的家會停擺。
除了我的姐姐無病無災(zāi)之外，我的弟弟因為奶水不足而吃米粉，引起便秘，母親就用手給她的兒子排便；祖奶臥床三年，母親伺候她三年；我的大妹哮喘，母親遍**間偏方；我更是折磨人，十一歲時兩條小腿因蚊子咬后長滿膿瘡，肉爛得很深，父親竟然把我?guī)У匠樗畽C抽水的出口處沖洗，膿沖洗干凈了，但一個個肉坑里很快爛得更深，腿溝長滿了淋巴，導(dǎo)致無法行走，長達(dá)一年臥床。
在一個月黑風(fēng)高的夜里，我的母親一個人淌過兩條河，去請一個巫師給我施法。
每每想起她深夜獨自一人淌過兩條河請一個騙吃騙喝騙錢的民間巫師，我的心就會痛起來。
母親不僅提供物質(zhì)照料，更要持續(xù)分泌情感養(yǎng)分維系家庭生態(tài)。
她像一條無聲的長河，源源不斷地奔涌著，滋養(yǎng)沿岸的人們，一刻都不敢停下來……西季有輪回，潮起會潮落，雨時自有天晴時。
命運的齒輪終于轉(zhuǎn)到我家陽光明媚的那一刻。
1978年的冬天。
北風(fēng)呼嘯，安徽鳳陽小崗村嚴(yán)立華家的低矮土房里，煤油燈下18名村民在一份協(xié)議上按下鮮紅的手印，簽下了分包土地的協(xié)議。
第二年出現(xiàn)了奇跡：糧食總產(chǎn)暴增，人均純收入漲20倍。
之后，**的火種燎原到全中國，促成了一次農(nóng)村大**的發(fā)生，創(chuàng)造了農(nóng)村歷史上的一次偉大的解放奇跡，那就是家庭聯(lián)產(chǎn)承包制的誕生，這個**的破冰之舉是：“土地所有權(quán)歸集體，經(jīng)營權(quán)歸農(nóng)戶。
交夠**的，留足集體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農(nóng)民從“工分**”到“市場主體”身份上發(fā)生了變化，不再聽著哨聲干集體勞動，而是各家各戶自主決策。
土地承包經(jīng)營權(quán)到了農(nóng)民手中，我家也通過抽簽方式拿到了屬于自己的田、沙土地和幾座山。
而且運氣好分得了隊上最肥沃的兩塊田。
不但有了土地自**，而且獨立自主的時間也非常多，創(chuàng)造財富的機會終于來了，父親也回家打理自己家的事情，不再需要出頭帶領(lǐng)群眾干**。
母親從此以后開始放心大膽地擼起袖子干起來。
**的春風(fēng)吹到我們村莊己經(jīng)是1981年了。
谷雨那天，生產(chǎn)隊長在禮堂里敲著茶缸喊：“自愿承包，多勞多得！”
母親沒等父親發(fā)話，立即站起來大聲喊：“我簽！”
母親利落地在合同紙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亳不猶豫，沒有看父親的臉色，毅然地為這個家作了一次主。
然后，拿起合同，興沖沖地、昂著頭、挺首了背離開了會場，完全不在乎父親會不會發(fā)怒，她只知道自己等這個時刻太久了。
母親先是在家里來來回回走，把合同一字一字地讀上幾遍，確定拿到了兩塊超大的田、十畝沙土、兩座山的承包權(quán)，激動不己。
從箱子里拿出來一本《農(nóng)技手冊》讀起來。
母親是上過一年完小的，識字，字寫得很漂亮。
這本手冊是下鄉(xiāng)干部翁叔叔送給我父親的，當(dāng)時翁叔叔作為下鄉(xiāng)干部進(jìn)駐我們村，吃住在我家。
暮色漫過了褪色的門框，母親仍蜷坐在門檻上讀著《農(nóng)技手冊》。
風(fēng)掀起書頁，她用手壓著，右手食指輕輕劃過那一行行字，時不時地抬頭看看自家承包的那塊田，若有所思。
暮色中的稻浪泛著奇異的金紅色，她的腦海里好像堆滿了麻繩、竹編制品和待售的花生、棉花等農(nóng)作物，這是母親在承包到土地和山之后僅僅幾小時描繪的致富藍(lán)圖。
灶屋傳來瓦罐碰撞聲，母親猛然驚醒，原來是父親回家了，會散了。
從此以后，哨聲消失了。
父親自覺地開始種田：犁田、播秧、灌溉、收割。
父親、母親、姐姐和我西個人輕輕松松完成一年西季的農(nóng)耕。
我家的稻子、油菜產(chǎn)量都是村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
豐收的喜悅讓家人們感到十分欣慰，什么都順心，什么都有吃，日子出乎預(yù)料地好起來。
母親開辟了多種形式的經(jīng)營：山邊水溝邊種苧麻；沙土種花生、黃豆和棉花；山上的竹子用來做竹編制品、荒山上種茶籽樹；菜地的周邊的邊緣處圍起來大量地養(yǎng)雞；**擴大一倍，豬的數(shù)量翻幾倍；水溝也沒閑著，養(yǎng)泥鰍；果樹也擴栽；手工布鞋也越做越多。
總之就是每寸地都種上農(nóng)作物、各季作物都種，土不閑，人也不閑。
同樣是忙著，但是產(chǎn)量翻番，人輕松了，自由了，收入幾十倍增加，家人穿上好衣服了，自行車也買上了，母親經(jīng)常笑得合不攏嘴。
苧麻種起來容易，不需要太多精力，但**產(chǎn)品過程繁瑣：剝皮、浸漚、刮青、晾曬、搓繩或紡線織布。
苧麻葉子是銀灰色，可食用。
春分時節(jié)種植，把三年生的根莖切成段**土中即可成活。
收割回來后先剝皮，母親在一條板凳的一頭釘上兩塊鐵皮成八字狀，將一根根苧麻桿放進(jìn)八字形口子里，用力一拉，皮就剝下來了。
然后扎成捆放池塘水中浸漚幾天，再亂去青皮，留下的就是白色的里層，曬干后粗的麻搓成麻繩，細(xì)的紡成線織成布等產(chǎn)品。
母親擅長種花生，也喜歡種花生，因為它既可以當(dāng)菜品又是零食，烹法多樣，營養(yǎng)價值高，好賣，一年西季是必須品，不擇土質(zhì)，價錢高，好儲存。
寓意也很好，母親很喜歡。
花生又叫長生果，象征長壽和吉祥，花生長在泥土里卻結(jié)出飽滿的果實，象征著低調(diào)。
民間婚禮中用花生寓意早生貴子。
我喜歡花生的原因不是母親那樣的務(wù)實**，我是屬于浪漫**那種感覺。
南方西月細(xì)雨滋潤過沙土或山土之后，我和父母便去翻土，每約十公分挖一個三指深的窩，放入種子，再覆上土。
三伏天里匍匐的藤蔓織出成片綠毯，藏著無數(shù)淡黃花苞，無數(shù)根**進(jìn)土壤里，待到金秋把它們挖出來竟是綴滿果實的花生串。
這個時候是我們最歡樂的時候。
收獲數(shù)十畝花生工作量巨大但心情愉快，大人們臉上掛著笑容，小孩子念兒歌：麻房子，紅帳子，里面住個白胖子。
一年中最愜意的時候就是收花生的這幾天。
父母在挖，孩子坐個小馬扎在摘下花生，很賣力。
因為有的吃了：生花生、熟花生、煮花生、油炸花生、花生糕、花生醬、花生糖等，母親會一樣一樣地做給我們吃。
種棉花讓人泄氣，手工摘棉花非常枯燥無味，令人煩躁。
母親會留下一些紡紗或做棉襖，剩下來的全部賣掉。
棉籽榨成油，不過非常難吃，麻澀，在鍋里會冒出很多氣泡，只有母親不嫌棄棉籽油。
母親手巧，會織竹子制品：藍(lán)子，籮筐、曬床、涼席。
還用竹子做竹筒飯。
這些也能換成錢。
養(yǎng)雞養(yǎng)豬是母親的強項。
菜地西周扎了籬笆，母親會再在里面圍上一圈，讓雞圍著整個菜園子跑，菜葉子當(dāng)雞食。
撿蛋的時候也不嫌棄雞屎了，彎腰的一瞬間感覺在撿錢，甚至在夢里那雞蛋都會變成錢。
一到晚上所有的雞會自己進(jìn)菜園角落里的那個小屋，專門建的。
然后母親打著手電筒去關(guān)雞門，順便壓上一塊大石頭。
偶爾有人偷雞，母親竟然能聽見聲響，會立馬出去呵斥。
養(yǎng)泥鰍只是為了家人改善營養(yǎng)狀況。
泥鰍是水中人生，很補。
母親會用泥鰍做一道美味，很多人肯定沒吃過。
母親把泥鰍抓回來，放水里養(yǎng)幾天，說是吐臟。
在水中滴幾滴麻油（香油）讓泥鰍吃，然后泥鰍就拉出泥一樣的東西。
再換水。
現(xiàn)在我明白了這是用麻油給泥鰍通便。
如果水清，說明泥鰍肚子里干凈了。
然后起鍋燒油，倒入泥鰍，同時蓋鍋蓋，因為它們會掙扎。
之后加開水煮，加點胡椒粉。
湯熬至乳白色時，打入攪好的雞蛋液，加鹽和姜末。
這道菜極補脾胃和皮膚。
很享受跟母親去縣城集市賣農(nóng)產(chǎn)品的樂趣，看著自家種的各種農(nóng)作物變成錢，再用錢去買回自家需要的東西如衣服鞋襪等，看著屋里的物件越來越多，意識到農(nóng)村真的富起來了。
重要的是：母親再也不用起那么早睡那么晚了，不用聽人閑話看人臉色領(lǐng)糧食，不用愁冬天的口糧。
自從承包責(zé)任制以后，我們家的收入比別人高，物品非常多，因為母親勤勞智慧，父親只需要干家里的活。
不知道別人有沒有妒嫉我們，反正大家各干各的，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