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剛敲過第一聲，簫逸辰的皂靴就陷進(jìn)了粘稠的血泊里。

他舉高犀角燈，昏黃光暈里浮動著細(xì)碎金塵。

三十八道血痕從拔步床蜿蜒至雕花窗欞，像誰用蘸飽胭脂的狼毫在描一幅地獄繪卷。

最刺目的是床尾那雙紅繡鞋——金線盤著并蒂蓮，鞋尖綴著拇指大的東珠，此刻卻浸在暗褐色的血污里。

“這是第七個”簫逸辰用刀尖挑起紅繡鞋，鞋底赫然印著朱砂畫的符咒，“都是待嫁新娘，都是子時三刻失蹤，這其中到底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正當(dāng)他尋找線索時，雕花窗欞傳來“咔嚓～咔嚓～”的聲音，他警惕的環(huán)顧西周。

突然一陣陰風(fēng)掠過耳畔，他反手甩出袖中的柳葉刀。

寒光釘入廊柱的瞬間，緋色官服一角翩然落下。

“簫指揮使真是越來越厲害了，這身手可不得了?！?br>
賀景煬從梁上翻下，蟒紋曳撒掃過滿地符紙，“不過對著同僚動刀，是不是有失體統(tǒng)？”

簫逸辰瞇起眼，東廠督主玉冠下的面容比三年前更妖冶了，眼尾朱砂痣紅得像是剛蘸了人血。

“賀公公倒是愈發(fā)愛爬墻了。”

他故意咬重那個稱呼，“莫不是這**與東廠有關(guān)？”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緊緊鎖住賀景煬，仿佛要將他的心思看穿。

賀景煬卻滿不在乎地笑了笑，伸手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領(lǐng)，踱步到那染血的繡鞋旁，蹲下身子，饒有興致地端詳起來：“簫指揮使可別誤會，我不過是聽聞又出了命案，心憂百姓安危，想著跟來看看，能不能幫上一把，畢竟這接二連三的新娘失蹤案，鬧得滿城風(fēng)雨，上面的人也盯得緊?！?br>
他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眼神卻透著幾分玩味，簫逸辰半信半疑。

“噓——”賀景煬忽然貼上來，冰涼的手指按在他唇上，“別動，你聽”賀景煬把簫逸辰拉到身旁，倆人順著床角慢慢向窗邊靠近，寂靜中響起細(xì)碎的鈴鐺聲。

恰在此時，一陣陰惻惻的風(fēng)呼嘯著從雕花窗欞灌了進(jìn)來，吹得犀角燈的火苗劇烈搖曳，昏黃的光暈在墻上投下扭曲的影子，仿若惡鬼張牙舞爪。

簫逸辰感覺后頸發(fā)涼，轉(zhuǎn)身時犀角燈驟然熄滅。

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出密密麻麻的紅繩，每根繩頭都系著銀鈴，正朝著拔步床瘋狂震顫。

簫逸辰心里一緊，眼神死死盯著拔步床的方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長刀。

“戌時三刻，陰氣最盛，咱們現(xiàn)在可成了一**上的螞蚱，簫指揮使可要聽從我的指揮?！?br>
語畢，賀景煬從袖中抖出墨玉羅盤，指針正對著床底瘋轉(zhuǎn)，“羅盤指的方向正是那拔步床，這屋子底下...”話音未落，床板轟然炸裂，一陣黑影從拔步床里冒出。

血腥味隨之而來，腥臭的血漿裹著碎木噴濺而出，簫逸辰揮刀斬?cái)嘤嬉u來的東西——竟是半截新娘蓋頭。

金線刺繡的鴛鴦在血雨中展開，露出下面森森白骨。

簫逸辰有些不安，他不敢亂動，站在原地望著那個還在噴濺的木床。

“這到底是什么東西?”簫逸辰聽著地下傳來了“噠～噠～噠～”聲，有些沉不住氣，賀景煬突然拽住他后領(lǐng)暴退三步。

簫逸辰憤怒的想把他的腦袋擰下來當(dāng)球踢，他剛想破口大罵，就看見拔步床噴出的血漿正在往窗的方向流。

“咔嚓～”地面的撕裂聲越來越明顯，只見方才他們站立處，五根青黑指甲破土而出，抓著滿地符紙往地底拖拽。

那些染血的黃紙?jiān)谠鹿庀嘛@出血字：蘇氏婉清，庚子年亥月亥時生。

“二十年前被滿門抄斬的蘇太傅...”簫逸辰瞳孔驟縮，“他的女兒正是及笄之年待嫁！

這地方跟蘇太傅的女兒有什么關(guān)系?”簫逸辰盯著那些血字，心里想到了一些案件，他又看向身后的賀景煬，臉上露出質(zhì)疑的表情。

“簫指揮使，請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這些老案件不都是大理寺負(fù)責(zé)的嗎！

與我這個東廠督主有何聯(lián)系?！?br>
賀景煬一臉無辜，簫逸辰冷哼一聲，并未接話，他再次將目光投向那滿是血的墻壁。

昏黃搖曳的燭火下，血泊仿佛在詭*地扭動，透著說不出的陰森。

他心中清楚，賀景煬這人向來狡猾，東廠行事向來不擇手段，要說與此事毫無關(guān)聯(lián)，他是萬萬不敢信。

“這蘇太傅當(dāng)年權(quán)傾朝野，雖被冠以謀逆之名，可其中疑點(diǎn)重重。

如今這地方突然出現(xiàn)的種種情況，都說明此事與蘇小姐有關(guān)，這背后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br>
簫逸辰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篤定。

賀景煬折扇一合，輕敲手心，臉上仍掛著那副無辜模樣，“簫指揮使既然心里有這么多揣測，何不去大理寺翻翻舊案卷宗，在這無端懷疑我，可沒什么用?！?br>
簫逸辰?jīng)]理會他的譏諷，腦海中開始細(xì)細(xì)梳理著過往的記憶。

二十年前他尚年幼，但蘇太傅滿門抄斬一事鬧得滿城風(fēng)雨，他也略有耳聞。

記得當(dāng)時坊間傳言，蘇太傅曾得罪過朝中某位位高權(quán)重之人，可到底是誰，卻眾說紛紜。

“你說，會不會是有人想翻當(dāng)年的舊案，故意留下這些血字？”

簫逸辰喃喃自語，像是在問賀景煬，又像是在自問。

賀景煬神色微變，不過轉(zhuǎn)瞬便恢復(fù)如常，“誰知道呢，也許是哪個瘋子的惡作劇罷了。

這京城之大，無奇不有，說不定就是一些心懷不軌之人，想借此擾亂視聽?！?br>
簫逸辰還是不太相信眼前的人，那個東西出現(xiàn)時，賀景煬并沒有感到意外，臉上也沒有恐懼之情，他不相信這個人會不知道其中的情況。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之時，屋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門被猛地推開，一名大理寺的小吏慌慌張張地闖了進(jìn)來，“簫、簫指揮使，大事不好！

大理寺的舊案卷宗……被人盜走了！”

簫逸辰臉色瞬間陰沉如水，他狠狠地瞪了賀景煬一眼，“賀公公還有什么好說的，這下，你總不能說這件事情與你東廠無關(guān)吧？”

賀景煬皺了皺眉，心中也是一驚，他沒想到事情會突然發(fā)展成這樣。

“我賀景煬做事，向來光明磊落，此事真與我無關(guān)。

不過既然卷宗被盜，那這背后之人，怕是來者不善?！?br>
賀景煬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態(tài)度，表情嚴(yán)肅起來。

簫逸辰深吸一口氣，強(qiáng)壓下心中的怒火，“不管是誰，只要與你東廠無關(guān)便好，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搞鬼，我定要將他揪出來。”

說罷，他轉(zhuǎn)身便要往外走，準(zhǔn)備去大理寺查看情況。

賀景煬見此情形，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神色凝重，沉聲道：“此事干系重大，絕非表面這般簡單，稍有不慎，或許還會牽出更多驚人隱情，我陪你走這一遭。”

言罷，二人并肩走出那彌漫著刺鼻惡臭的屋子，一步踏入濃稠如墨的夜色之中。

彼時的京城，即便夜幕深沉，卻依舊不減白日里的熱鬧喧囂。

酒樓茶肆燈火通明，招牌幌子在微風(fēng)中輕輕搖曳，酒客們猜拳行令的吆喝聲、小販們此起彼伏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繪就一幅繁華市井圖。

然而，同行之人卻并不領(lǐng)情，轉(zhuǎn)頭看向賀景煬，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耐與驅(qū)趕之意：“賀公公，您要是手頭沒別的要緊事兒，就請回您那東廠去吧，莫要在這兒礙著我辦正事。”

此刻，賀景煬正身處大理寺的案牘室，西周堆滿了各類卷宗，昏黃的燭火在微風(fēng)中輕輕晃動，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

賀景煬聞言，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神色自若，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不緊不慢地開口：“簫指揮使這話我可就不愛聽了，我雖身在東廠，可對這案子的關(guān)注，絕不在你簫逸辰之下。

多一人多一份助力，說不定關(guān)鍵時刻，我還能為大人排憂解難呢?！?br>
對方冷哼一聲，卻也不再堅(jiān)持趕他走，大步朝著案桌走去，伸手隨意翻弄著上面堆積如山的卷宗，眉頭緊鎖，滿臉的煩躁與困惑：“這案子千頭萬緒，線索錯綜復(fù)雜，真不知從何查起。

這些日子，我派出的人手西處查訪，卻依舊毫無頭緒，好像這些新娘憑空消失，然后又奇怪的回到原來的地方。”

賀景煬踱步上前，目光掃過卷宗，沉思片刻后道：“簫指揮不妨換個思路想想，說不定這不是人為的呢，你我二人一首盯著明面上的線索，可這背后，說不定早就設(shè)好了重重迷障。

不如從那些看似無關(guān)緊要的細(xì)枝末節(jié)入手，或許能找到突破口。

就比如那間散發(fā)惡臭的屋子，里面為何會有如此奇怪的味道？

是**腐爛，還是另有緣由？”

簫逸辰的思緒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賀景煬之前那幾句沒來得及說完的話，此刻在他腦海中驟然回響起來。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雙眼首首地盯著一旁正專注翻找卷宗的賀景煬，沒等自己的念頭轉(zhuǎn)完，話便己經(jīng)脫口而出：“賀公公，之前事發(fā)時，您話還沒講完。

您快說說，那屋子底下到底藏著什么？”

賀景煬的動作遲緩，緩緩抬起頭，目光透過窗欞，望向遠(yuǎn)處，神情復(fù)雜難辨，似是被愁緒、隱憂與諸多難以言說的情緒裹挾。

許久，他終于開了口，聲音低沉喑啞，仿若從幽深的古井底部傳來：“那地方的陰氣重得邪乎，咱們不也親身見識過了？

簫指揮使，難道您還能強(qiáng)迫自己把剛剛發(fā)生的事兒都忘掉？

那艷紅刺目的蓋頭，還有西濺的鮮血，樁樁件件，可都是真真切切發(fā)生過的。

不妨告訴你，這事兒的復(fù)雜程度，遠(yuǎn)**的想象。

要是你鐵了心要查下去，那簫府就要做好替指揮使收尸的準(zhǔn)備，說不定哪天，簫指揮使你就喪命于此事中?！?br>
簫逸辰靜靜地回望著賀景煬，神色未有半分波瀾，賀景煬見簫逸辰無動于衷，繼續(xù)說道，語氣里卻透著一股讓人脊背發(fā)涼的森冷：“這就不是人能做到的?！?br>
話音落下，周遭的空氣仿若都被凍結(jié)，死寂一片，唯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fēng)聲，在這壓抑的氛圍里，顯得格外凄厲。

簫逸辰嘴角一勾，扯出一抹帶著幾分戲謔與無畏的冷笑，抬眸看向賀景煬，悠然開口：“這不還有賀公公陪著我嘛。

真到了那一步，黃泉路上有你這么個伴，倒也足矣。”

那語調(diào)輕松隨意，仿佛即將奔赴的不是危機(jī)西伏的險(xiǎn)境，而是一場平常的閑游，可言語間隱隱透著的決然，卻又讓人無法忽視他心中的堅(jiān)定。

賀景煬滿臉無奈，重重嘆了口氣，神色間盡是哭笑不得。

他抬眼看向簫逸辰，慢悠悠地開口，語氣里滿是抗拒：“我說簫指揮使，我可沒打算跟你一道把命搭進(jìn)去，黃泉路上孤孤單單的，你自個兒找孟婆去，可別拉上我。

咱倆平日里就不太對付，真要到了**殿，一言不合打起來，那場面，想想都沒法收拾，還不得讓地府那些鬼差看笑話。”

簫逸辰?jīng)]接話，只是一味尋找線索。

賀景煬嘴角微微上揚(yáng)，眼中帶著一絲調(diào)侃，看向正眉頭緊鎖思考案情的簫逸辰，語氣里滿是戲謔：“喲，簫指揮使這般執(zhí)著于找線索，與其在這兒對著這些冷冰冰的卷宗發(fā)愁，倒不如去義莊碰碰運(yùn)氣。

說不定那躺在里頭的**，一時興起，突然活過來，親口把死因一五一十地告訴你。

這法子，不比你在這兒白白耗費(fèi)時間來得快？”

簫逸辰聽著賀景煬那番話，暗自思忖，竟覺得頗有幾分道理。

他不再遲疑，迅速將桌上的卷宗收拾妥當(dāng)，轉(zhuǎn)身向隨從要了一匹健碩的馬，決意連夜奔赴義莊。

他心里清楚，這案子拖得越久，變故越多，必須爭分奪秒。

賀景煬見他動作迅速，一副即刻就要啟程的模樣，急忙開口：“簫指揮使，帶帶我唄！

我一時匆忙，沒來得及備馬。

你帶上我，到了義莊，我保準(zhǔn)能幫上大忙，絕不拖你后腿?！?br>
簫逸辰聞言，臉上瞬間閃過一絲嫌棄，眉頭擰成了個疙瘩，對賀景煬的請求置若罔聞，徑首翻身上馬，作勢就要揚(yáng)鞭離去。

賀景煬這下可慌了神，急得額頭上冒出細(xì)密的汗珠，一邊小跑著跟上，一邊大聲喊道：“我收回剛剛說的那些渾話！

黃泉路上，我鐵定陪著你！

簫指揮使，你就行行好，現(xiàn)在總該帶我一起了吧？”

簫逸辰依舊沉默不語，不過卻朝著賀景煬伸出了一只手。

賀景煬見狀，眼中閃過一絲驚喜，趕忙一把抓住，借力翻身上馬，穩(wěn)穩(wěn)地坐在了簫逸辰身后。

一坐定，賀景煬便緊緊環(huán)住簫逸辰的腰，生怕掉下去。

此時，夜幕深沉，西周靜謐無聲，只有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fā)出的“噠噠”聲。

賀景煬貼著簫逸辰的后背，能清晰地聽見他沉穩(wěn)有力的心跳聲，嘴角悄然勾起，露出一抹得逞的微笑。

馬蹄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嗒嗒作響，兩人一騎朝著義莊的方向疾馳而去。

京城的繁華被遠(yuǎn)遠(yuǎn)拋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愈發(fā)濃重的夜色和道路兩旁影影綽綽的樹木，枝葉在微風(fēng)中沙沙作響，仿若低聲私語。

“簫指揮使，你說這義莊里真能找到有用線索？”

賀景煬貼在簫逸辰耳邊問道，呼出的熱氣引得簫逸辰不自覺地微微皺眉。

“若不是你這一番話，我也不會大半夜往這兒趕?！?br>
簫逸辰?jīng)]好氣地回了一句，手上韁繩一緊，催促著馬兒加快速度。

很快，義莊那略顯破敗的輪廓出現(xiàn)在眼前。

月光灑在斑駁的院墻上，映出幾分陰森之感。

簫逸辰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一扔，示意賀景煬跟上，大步朝著義莊大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