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辯論臺上，手里攥著被汗水浸濕的**稿，耳邊嗡嗡作響。

禮堂頂部的日光燈管在視野里扭曲成模糊的光暈，空氣里飄著粉筆灰和塑膠座椅混合的刺鼻味道。

"反方西辯，請做最后陳述。

"主持人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低頭看向胸前的名牌，"漢東大學法學院"幾個燙金小字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對面辯手席上，梳著三七分頭的青年正用鋼筆敲擊桌面，那雙銳利的眼睛讓我呼吸一滯——這是二十年前的侯亮平。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半小時前我還坐在銀行VIP室的真皮沙發(fā)上，面前堆著某地產公司的授信材料。

連續(xù)三周加班讓心臟突然絞痛，再睜眼就成了這個叫高陽的法學院學生。

"高陽同學？

"侯亮平揚起下巴，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需要給你拿瓶速效救心丸嗎？

"禮堂里爆發(fā)出哄笑。

我瞥見臺下第三排坐著個穿皮夾克的男人，他翹著二郎腿吞云吐霧，腕間金表在陰影中若隱若現(xiàn)。

趙瑞龍。

這個發(fā)現(xiàn)讓我胃部抽搐，后頸寒毛倒豎。

"我想請正方同學解釋，為何要犧牲八百萬呂州人民的健康，去換取某個美食城的GDP？

"我松開領口的紐扣，指尖觸到襯衫下劇烈跳動的頸動脈，"二十年后，當在座各位帶著孩子去月牙湖畔..."禮堂突然安靜得能聽見吊扇轉動的吱呀聲。

侯亮平敲擊桌面的手指僵在半空，前排幾個教授交換著驚詫的眼神。

我猛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1998年的月牙湖還是省級濕地保護區(qū)。

"我的意思是，如果放任商業(yè)開發(fā)..."汗水順著脊背滑進腰帶，喉結艱難地滾動，"據我所知，呂州***正在審議的某個項目，環(huán)評報告存在嚴重造假。

"臺下突然傳來清脆的掌聲。

趙瑞龍慢悠悠起身，夾著香煙的手指朝我點了點："這位同學很有想象力嘛。

"他轉身時皮夾克揚起，露出腰間別著的摩托羅拉掌中寶，那是普通工人三年的工資。

回市委家屬院的路上，梧桐樹的影子在車窗上斑駁流轉。

司機老陳從后視鏡里瞄了我三次，終于忍不住開口："小陽，你剛才說的美食城...""陳叔，前面郵局停一下。

"我打斷他，"我去買本周的《法制周刊》。

"暮色中的報亭掛著"嚴厲打擊非法集資"的**，玻璃柜里擺著印有**回歸紀念郵票的首日封。

我握著還帶有油墨香的雜志，目光掃過街角正在卸貨的冷藏車，車身上"山水集團"的LOGO讓我瞳孔驟縮——這個時候，高小琴應該還在漁村曬網。

推開家門時，紅燒帶魚的香氣裹著蜂窩煤的煙味撲面而來。

吳慧芬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今天辯論賽怎么樣？

**在書房接電話，好像又是省里..."木質樓梯傳來腳步聲。

高育良扶著眼鏡走下樓梯，藏青色中山裝熨得筆挺，胸前的黨徽卻有些歪斜。

"月牙湖濕地要建美食城？

"他摘下老花鏡時，鏡腿在鬢角壓出兩道紅痕，"你從哪聽來的消息？

""下午在圖書館翻到呂州城市規(guī)劃草案。

"我盯著他鏡片上晃動的光斑。

這個時期的父親還沒有把《萬歷十五年》倒背如流，書柜里整齊排列的《西方法學思想史》和《羅馬法原論》尚未落灰。

電話鈴突兀響起。

高育良轉身時，我看見他后頸的襯衫領子己經磨得起毛邊。

吳慧芬在圍裙上擦著手去接電話，突然提高聲音："趙公子？

育良他..."書房傳來瓷器碰撞的脆響。

我裝作整理雜志，聽見高育良壓低的聲音："立春**的指示我們當然重視...但月牙湖是省級保護區(qū)，環(huán)評必須要嚴格..."聲音突然中斷，接著是長久的沉默。

晚餐時青花瓷碗里的米飯蒸騰著熱氣。

高育良用筷子尖把魚刺一根根挑出來，突然說："下個月我要去北京黨校學習。

"他的目光掃過客廳里那幅"清正廉明"的書法，"這段時間少去參加社會活動。

"深夜，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的水漬。

月光透過紗窗在墻上投下防盜網的影子，像座鐵鑄的牢籠。

床頭柜上的熊貓牌鬧鐘指向凌晨兩點，*P機突然在褲兜里震動起來。

明天十點，帝豪酒店1808。

趙我猛地坐起身，后腦撞到鐵架床發(fā)出悶響。

這個號碼屬于趙瑞龍的司機，前世在舉報材料里見過無數(shù)次。

手指按在刪除鍵上遲遲未動，首到視網膜上浮現(xiàn)出詭異的藍色光幕。

官場逆轉系統(tǒng)激活新手任務：阻止月牙湖美食城項目（0/1）當前逆轉值：50/100（菜鳥官員）提示：逆轉值滿100可解鎖經濟監(jiān)察功能窗外傳來野貓廝打的尖叫聲。

我摸到書桌上的鋼筆，在臺歷的10月17日畫了個血紅的圈。

這天是高育良赴京前最后一次市委**會，也是趙立春在調離漢東前埋下的致命暗樁。

指尖觸到抽屜深處的膠卷相機，這是用暑假打工錢買的理光XR-7。

前世那些模糊的舉報材料突然在腦海中清晰起來——美食城項目開工當天，***碾過的蘆葦叢里，成群的死魚翻著白肚皮漂在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