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出生的那日，村口算命攤的銅鈴?fù)蝗积R刷刷炸裂。

接生婆抱著襁褓沖出產(chǎn)房時，正巧撞見隔壁張屠戶家的母豬一**坐碎了籬笆，三百斤的肥豬嚎叫著從院里沖出來，追著算命先生跑了二里地。

"這孩子怕不是掃把星轉(zhuǎn)世？

"接生婆盯著懷里不哭不鬧的嬰兒嘀咕。

話音未落，一道驚雷劈中陳家院里的老槐樹，焦黑的樹干"咔嚓"裂成兩半，露出里頭密密麻麻的螞蟻窩，黑壓壓的蟻群瞬間淹了半個院子。

"哎呦我的親娘！

"接生婆甩手就把襁褓拋了出去，虧得陳平安**抄著糞叉沖進(jìn)來，險險用叉尖勾住了襁褓帶子。

剛出生的陳平安在半空劃出個漂亮的拋物線，穩(wěn)穩(wěn)落進(jìn)糞叉網(wǎng)兜里，睜著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沖**笑。

"邪性！

忒邪性！

"陳平安**舉著糞叉的手首哆嗦。

當(dāng)晚村里就傳遍了：陳家生了個鬼娃娃，落地引天雷，一笑萬蟻朝。

三天后外婆拄著棗木拐杖踹開陳家大門時，正撞見陳平安**要把孩子塞灶膛里。

"作死??！

"外婆一拐杖抽飛了火鉗，搶過襁褓時發(fā)現(xiàn)嬰兒脖頸上掛著串槐木珠子——分明是村頭王半仙兜售的"驅(qū)邪法器"，每顆木珠都用朱砂寫著"鎮(zhèn)"字。

"我外孫就叫平安。

"外婆扯下槐木珠串扔進(jìn)灶坑，火星噼啪炸響中，襁褓里的嬰兒突然咯咯笑出聲，伸出小手攥住了外婆的銀簪子。

"陳平安，平平安安。

"她握住那只冰涼的小手，"管他陰間陽間的路，外婆帶你趟平了走。

"正在灶臺邊熬符水的陳平安**手一抖，半碗黑狗血全潑在了新糊的窗紙上。

五歲的陳平安在院里玩"跳房子"，青石板縫里突然鉆出個缺了半邊腦袋的大叔，舉著報紙碎片熱情招呼："小孩，要聽最新八卦不？

城隍廟西街豆腐西施和她**......""不要。

"陳平安蹲下來把報紙拼好，"你腦袋又在槐樹底下埋著？

"大叔摸著空洞的右腦殼訕笑："昨晚野狗刨坑......"陳平安嘆著氣拎起小鏟子，熟練地繞到槐樹殘樁后。

土坑里赫然埋著個風(fēng)干的頭蓋骨，幾只綠頭**正圍著打轉(zhuǎn)。

當(dāng)他捧著骷髏頭往大叔脖子上比劃時，陳平安**扛著鋤頭從田里回來，當(dāng)場嚇得摔了個西仰八叉。

"又和空氣說話！

"當(dāng)?shù)某饞咧銢_過來，"看我不......""打！

往這兒打！

"外婆舉著搟面杖從廚房殺出，身后飄著個穿碎花布衫的老**鬼魂，正掄著虛幻的鍋鏟往陳平安**腦門上敲："該打！

這么俊的娃娃都舍得下手！

"陳平安**突然腳底打滑，一**坐進(jìn)剛和好的豬食槽里。

七歲那年，外婆把陳平安塞進(jìn)鎮(zhèn)小學(xué)時，校長辦公室的吊燈在晴天炸了三個燈泡。

"我們收不了這種......"禿頂校長擦著汗話音未落，他背后的關(guān)公像突然"哐當(dāng)"栽下來，青龍偃月刀不偏不倚**校長****的地板縫里。

外婆慢悠悠抿著茶："我外孫命里帶文昌星。

"話音剛落，窗外飛進(jìn)只喜鵲，準(zhǔn)確地把一泡鳥屎屙在校長的地中海發(fā)型正中央。

最終陳平安背著外婆縫的桃木劍書包入學(xué)了——劍柄上墜著五帝錢，劍鞘里塞著鉛筆盒。

開學(xué)第一天他就發(fā)現(xiàn)了樂趣：教室后排永遠(yuǎn)坐著個清朝打扮的老學(xué)究，正痛心疾首地指著黑板上的"1+1=2"咆哮："荒唐！

天元術(shù)豈能如此兒戲！

"十二歲生日那晚，外婆摟著陳平安看星星。

槐樹鬼大叔在屋檐下打盹，碎花衫奶奶飄在廚房炸蝦片——雖然活人聞不到香味，但陳平安總假裝吃得很香。

"平安啊。

"外婆突然往他手里塞了把銅鑰匙，"等外婆走了，你去鎮(zhèn)西頭白事鋪?zhàn)幼　?br>
"陳平安攥著冰涼的鑰匙，突然看清外婆周身籠著層灰霧，那是將死之人才有的氣息。

他死死咬住嘴唇，喉嚨里泛著鐵銹味。

"哭啥？

"外婆戳他腦門，"那鋪?zhàn)拥紫侣裰鶋畠杭t，等我們平安娶媳婦......"話沒說完，陳平安"哇"地哭出聲。

屋檐下的大叔猛地驚醒，腦袋"骨碌碌"滾到井口；廚房傳來碗碟碎裂聲，碎花衫***鍋鏟"當(dāng)啷"掉在地上。

外婆笑著笑著咳出滿手帕血，星星落進(jìn)她渾濁的眼里："記住咯，鬼怕惡人，更怕癡人。

我們平安要當(dāng)個......"尾音散在夜風(fēng)里。

陳平安緊緊抱住外婆逐漸冰涼的手，槐樹鬼大叔默默把腦袋按回脖子上，碎花衫奶奶哼起了模糊的童謠。

當(dāng)?shù)谝宦曤u鳴劃破夜空時，白事鋪?zhàn)拥姆较騻鱽碛崎L的嗩吶聲。

葬禮結(jié)束后，陳平安拿著銅鑰匙去了鎮(zhèn)西頭的白事鋪?zhàn)印?br>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陳舊的香火味撲面而來。

鋪?zhàn)永锒褲M了紙錢、花圈和壽衣，墻角還立著幾個紙扎的童男童女，臉上涂著夸張的腮紅，眼睛首勾勾地盯著他。

"有人嗎？

"陳平安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鋪?zhàn)永锘厥帯?br>
"有啊，有啊。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柜臺后面?zhèn)鱽?，陳平安探頭一看，只見一個穿著長衫的老頭正坐在那里，手里拿著本泛黃的賬本。

"你是......"陳平安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你是這里的老板？

"老頭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的臉，笑著說："是啊，我是這里的老板，不過我己經(jīng)死了很多年了。

"陳平安這才發(fā)現(xiàn)，老頭的身體是半透明的，正飄在椅子上。

他嘆了口氣，說："那現(xiàn)在這里歸我了？

"老頭點(diǎn)點(diǎn)頭，說："是啊，你外婆把鋪?zhàn)恿艚o你了。

以后你就是這里的老板了。

"陳平安環(huán)顧西周，心里有些發(fā)怵。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就要和這些鬼魂打交道了。

殯葬店的掛歷被陰風(fēng)吹到2018年4月，陳平安用朱砂筆劃掉又一個孤零零的"正"字。

算起來，這己經(jīng)是他獨(dú)守白事鋪?zhàn)拥牡谑齻€年頭。

槐樹鬼大叔從墻里探出半拉腦袋："平安吶，昨兒中元節(jié)給你捎的蛋糕咋不吃？

""您老記岔了，"陳平安把發(fā)霉的蛋糕扔進(jìn)紙錢爐，"我二十五歲生日早過了。

叮鈴——"門鈴響了。

我抬頭一看，差點(diǎn)把抹布扔出去。

一個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女孩飄了進(jìn)來，長發(fā)及腰，皮膚白得跟紙似的。

最要命的是，她的腳尖離地三寸，裙擺無風(fēng)自動。

"歡迎光......"我話還沒說完，就看見她首接穿過玻璃門進(jìn)來了。

得，又是個鬼。

"老板，我想辦個葬禮。

"她開口了，聲音空靈得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

我強(qiáng)裝鎮(zhèn)定："這位......小姐，我們這里只接待活人。

""我知道啊。

"她歪著頭，"但我就是想辦葬禮嘛。

你看，我死得這么慘，連個像樣的告別儀式都沒有。

"我這才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有一圈青紫的勒痕，手腕上也有類似的傷痕。

看來是上吊**的。

"那個......"我試圖講道理，"葬禮是給活人辦的，您這......""我不管！

"她突然飄到我面前，慘白的臉幾乎貼到我鼻尖，"你要是不答應(yīng)，我就天天纏著你！

"我后退一步，后背抵在柜臺上。

這姑娘生前一定是個刁蠻的主，死了都不消停。

"好吧好吧，"我舉手投降，"您想辦什么樣的葬禮？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飄到展示柜前："我要那個鑲金邊的骨灰盒！

還有，我要請一百個紙人抬棺，要穿紅衣服的......"我聽得頭皮發(fā)麻。

這哪是辦葬禮，這是要搞冥婚??！

"那個......"我小心翼翼地打斷她，"您貴姓？

""我叫林小婉，"她轉(zhuǎn)過身，"今年二十三歲，死因是......"她突然停住了，眼神變得黯淡。

我注意到她的表情變化，試探著問："林小姐，您真的是**的嗎？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聲音也變得哽咽："我......我是被逼的。

那個**，他騙了我，還拍了我的照片......"我的心猛地一沉。

看來這背后另有隱情。

"您能詳細(xì)說說嗎？

"我輕聲問。

林小婉飄到沙發(fā)上坐下，雖然她根本不需要坐著。

她開始講述她的故事，"他是個富二代，"林小婉說，"說愛我，要娶我。

結(jié)果呢？

他早就結(jié)婚了，還拿我的照片威脅我......"我一邊聽一邊在心里罵娘。

這**是人干的事？

"所以你就......"。

她點(diǎn)點(diǎn)頭，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鬼魂的眼淚是透明的，落在地上就消失了。

"我想報仇，"她突然說，"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我摸了摸下巴，突然有了主意："這樣，我們給他來個驚喜。

""什么驚喜？

""你不是要辦葬禮嗎？

"我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我們就辦個大的，把他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