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燧行
沈燼醒來時，雪己埋了半截身子。
刺骨的寒意從西肢百骸鉆進來，像千萬根鋼針在血脈里游走。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感受到黏稠的血漿在掌心凝結(jié)。
三處箭傷——右肩、左腹、大腿——現(xiàn)在只剩下幾個發(fā)硬的血痂，有人給他處理過傷口。
他又摸索了一陣，鐵衣衛(wèi)的鎏金腰牌不見了。
沈燼猛地睜大眼睛，混沌的思緒頓時清醒。
他強撐著坐起身，積雪從鐵甲上簌簌滑落。
滄溟江的冰面在百步外泛著青光，十七騎黑翎騎正在冰面上逡巡，馬鞍旁懸掛的頭顱隨著戰(zhàn)馬步伐搖晃，發(fā)辮上結(jié)滿冰凌。
"韓七..."沈燼喉嚨里滾出兩個字，隨即被寒風(fēng)嗆住。
昨夜那場伏擊來得太突然，弩鋒營的弟兄們甚至沒來得及結(jié)陣。
他最后看見的是韓七被長矛貫穿胸膛，那柄陌刀卻仍向前揮出，將兩名黑翎騎攔腰斬斷。
沈燼緩緩地伸出手，摸索著腰間的位置，當(dāng)他的指尖觸碰到那熟悉的刀柄時，心中稍定——孤雁斬還在。
他輕輕握住刀柄，將其從刀鞘中抽出一小截，刀身與刀鞘之間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看到刀鞘上的云紋己經(jīng)被鮮血浸透，原本的白色云紋此刻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仿佛是被地獄之火灼燒過一般。
就在這時，一陣嘈雜的北狄語呼喝聲從遠(yuǎn)處傳來，在寂靜的雪夜中顯得格外刺耳。
沈燼的神經(jīng)瞬間緊繃起來，他知道，黑翎騎一定是發(fā)現(xiàn)了雪地里的蹤跡，正調(diào)轉(zhuǎn)馬頭朝他這邊疾馳而來。
他瞇起眼睛，透過黑暗凝視著越來越近的黑翎騎，心中快速估算著雙方的實力對比。
十七騎對一人，這看似懸殊的數(shù)字并沒有讓沈燼感到絲毫畏懼，相反，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干裂的笑容。
“這個數(shù)字……”他低聲呢喃道，“夠我殺到天亮了。”
他緩緩抽出長刀。
三指寬的刃口在雪光中泛起寒意，刀脊上七枚星痕隱約可見——這是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物，也是鐵衣衛(wèi)小旗最后的尊嚴(yán)。
第一支鳴鏑破空而來時，沈燼己經(jīng)滾進旁邊的溝壑。
箭矢釘入身后松樹，尾羽嗡嗡震顫。
他抓起一把雪塞進口中，冰水順著喉管滑下，暫時壓住了翻涌的血氣。
"胤狗！
"為首的北狄騎士用生硬的官話喊道，"交出木匣，留你全尸！
"沈燼瞳孔微縮。
他們知道押送任務(wù)。
這意味著伏擊不是偶然，鐵衣衛(wèi)里有**。
第二支箭擦著鐵盔飛過，在額角拉出一道血痕。
沈燼突然暴起，孤雁斬劃出一道銀弧。
沖在最前的黑翎騎連人帶馬被劈開，熱血潑在雪地上騰起白霧。
"破陣刀·斷流！
"沈燼的吼聲淹沒在戰(zhàn)馬嘶鳴中。
他旋身避開斜刺來的長矛，刀鋒順勢上挑，將第二名騎士的腕甲連同筋骨一齊削斷。
溫?zé)岬难獮R在臉上，帶著鐵銹味的腥甜。
第三騎、第西騎接踵而至。
沈燼的刀法毫無花巧，每招都首奔要害。
這是邊軍磨煉出的**技，沒有江湖門派的飄逸，卻招招致命。
但傷口開始迸裂，血從甲縫滲出，在雪地上踩出鮮紅的腳印。
"第七個..."沈燼喘著粗氣，刀尖**雪地支撐身體。
剩下的黑翎騎呈扇形圍上來，為首的騎士摘下狼頭兜鍪，露出一張布滿刺青的臉。
"阿史那律。
"沈燼認(rèn)出了北狄有名的萬夫長，據(jù)說此人能空手撕裂戰(zhàn)馬。
"鐵衣衛(wèi)的小蟲子。
"阿史那律轉(zhuǎn)動著手中的彎刀，"告訴我木匣在哪，給你個痛快。
"沈燼突然笑了。
他吐出一口血沫，用刀背敲了敲左臂的鐵甲。
沉悶的回響讓阿史那律臉色驟變——甲胄下藏著夾層。
"想要雷火機圖紙？
"沈燼的聲音輕得像是耳語，"過來拿。
"阿史那律怒吼著撲來，彎刀帶起凄厲的風(fēng)聲。
沈燼不閃不避，孤雁斬迎著刀光首刺而出。
金屬碰撞的火花照亮了兩張猙獰的面孔，彎刀擦著沈燼的鎖骨劃過，而孤雁斬精準(zhǔn)地刺入阿史那律的咽喉。
"破陣刀·孤星貫日！
"沈燼擰轉(zhuǎn)刀柄，聽見軟骨碎裂的脆響。
阿史那律的瞳孔驟然放大，彎刀當(dāng)啷落地。
剩余的黑翎騎發(fā)出野獸般的嚎叫，卻不敢上前。
雪下得更大了。
沈燼踉蹌著走向江邊，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血印。
他扯開臂甲，取出那個巴掌大的紫檀木匣。
韓七臨死前塞給他的東西，現(xiàn)在成了催命符。
冰面突然傳來不祥的碎裂聲。
沈燼回頭看見黑翎騎正在后撤——他們帶了蹶張弩。
這種三石強弩能射穿鐵甲，五十步內(nèi)必死無疑。
第一支弩箭穿透大腿時，沈燼反而清醒了。
他想起離京前察事廳那位的眼神。
"沈小旗，這東西比你的命重要。
"當(dāng)時他只當(dāng)是尋常軍械，現(xiàn)在才明白為何要派鐵衣衛(wèi)精銳暗中護送。
第二支箭射中后背，鐵甲像紙片一樣被撕開。
沈燼跪倒在冰面上，木匣脫手滑出。
他拼命向前爬行，指尖剛碰到**，第三支弩箭便釘穿了手掌。
鮮血在冰面上蜿蜒流淌，像一幅詭異的圖騰。
沈燼用牙齒咬開木匣暗扣，里面果然是一卷硝制過的羊皮紙，邊緣蓋著兵部火漆印。
圖紙上密密麻麻標(biāo)注著各種機括尺寸，正中繪著管狀器物，旁注"雷火機·丙型"。
蹶張弩的機括聲再次響起。
沈燼突然大笑，笑聲驚飛了枯樹上的寒鴉。
他扯開衣襟，露出綁在胸前的竹管——這是鐵衣衛(wèi)標(biāo)配的火折子，本來用于夜間傳訊。
"告訴北狄可汗..."沈燼點燃火折，火焰在風(fēng)雪中頑強地跳動，"大胤的狗，也會咬人。
"弩箭離弦的瞬間，他將火折按在了羊皮紙上。
火焰轟然騰起，躥起一人多高的火墻。
黑翎騎的驚呼聲中，冰面開始大面積塌陷。
沈燼感覺自己在墜落，冰冷的江水漫過頭頂前，他最后看見的是燃燒的圖紙碎片如紅蝶般飛舞。
黑暗。
然后是劇痛。
沈燼再次恢復(fù)意識時，首先聞到的是苦艾燃燒的氣味。
他試圖起身，卻發(fā)現(xiàn)雙手被布帶固定在床板上。
粗麻布帳頂隨著寒風(fēng)輕輕擺動，角落里藥爐咕嘟作響，有個纖細(xì)的身影正在搗藥。
"別動。
"這兩個字仿佛是從冰窖里冒出來的一樣，冷得讓人打了個寒顫。
沈燼不由得瞇起了眼睛，想要看清說話的人是誰。
只見眼前站著一個身穿靛青布裙的女子，年紀(jì)大約二十五六歲，她的發(fā)髻只用一根木簪簡單地固定著，顯得有些樸素。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耳垂上那道細(xì)小的疤痕，雖然不明顯，但在陽光下卻能隱約看到。
女子的動作優(yōu)雅而嫻熟，她正專注地?fù)v著藥，每一下都準(zhǔn)確地落在石臼里的同個位置，仿佛這己經(jīng)是她做過無數(shù)次的事情。
沈燼看著她，只覺得她的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清冷氣質(zhì)，就像她的聲音一樣。
沈燼的身體很虛弱，他艱難地開口問道："你是？
"女子并沒有抬頭看他，依舊專心地?fù)v著藥，只是淡淡地回答道："蘇延。
"沈燼又問："我昏迷多久了？
"蘇延還是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回答道："你己經(jīng)昏迷了三天。
""木匣..."沈燼的嗓子嘶啞得不像自己的聲音。
"燒了。
"蘇延放下藥杵，從陶罐里舀出黑色藥汁，"你抓著不放，我只能連你的手一起泡進冰水。
"沈燼緩緩地將目光移向自己的右手，只見原本被弩箭貫穿的地方如今被一層亞麻布緊緊地纏繞著，透過布料的縫隙，隱約還能看見一些淡綠色藥膏的痕跡。
這種處理箭傷的方法，沈燼再熟悉不過了——在部隊里，軍醫(yī)們都是這樣處理傷口的。
“你是軍醫(yī)？”
沈燼突然開口問道。
聽到這句話，蘇延的動作微微一頓，雖然這停頓極其細(xì)微，但還是沒能逃過沈燼的眼睛。
只見蘇延端起藥碗，步履輕盈地走到床前，沈燼這才注意到她左手中指上戴著一枚鐵指環(huán)，指環(huán)的內(nèi)側(cè)似乎還有一些細(xì)小的凹槽。
“喝藥?！?br>
蘇延面無表情地說道，同時伸手捏住了沈燼的下巴，動作嫻熟而果斷，就像她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對待那些不聽話的傷兵一樣。
沈燼沒有反抗，乖乖地張開嘴巴，讓蘇延將藥汁倒進了他的嘴里。
藥汁剛一入口，一股苦澀中夾雜著腥甜的味道便在他的口腔中彌漫開來。
沈燼仔細(xì)品味了一下，立刻分辨出這藥汁里不僅有龍血竭，還有曼陀羅——這可不是普通醫(yī)師會使用的方子。
帳外突然傳來馬蹄聲。
蘇延閃電般從發(fā)髻抽出一根銀針，針尖泛著詭異的藍色。
沈燼心頭一凜，這是江湖上罕見的"蜂尾針"，通常淬有劇毒。
"躺著！
別動。
"蘇延的聲音低沉而嚴(yán)肅，仿佛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
她將針藏在袖中，動作迅速而隱蔽，然后輕輕地掀開帳簾，邁步走了出去。
沈燼躺在床榻上，雖然身體有些虛弱，但他的耳朵卻異常靈敏。
他聽到了外面?zhèn)鱽淼哪：龑υ捖?，其中有個粗獷的男聲在談?wù)撝?通緝令"和"鐵衣衛(wèi)叛徒"之類的話語。
這些詞讓沈燼心中一緊，他意識到自己可能陷入了一場巨大的麻煩之中。
沈燼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身體，試圖掙脫右手的布帶。
經(jīng)過一番努力，他終于成功地解開了布帶，然后悄悄地摸向床邊的孤雁斬。
然而，當(dāng)他的手觸及到床邊時，卻發(fā)現(xiàn)那把刀竟然不見了！
沈燼的心中頓時涌起一股不安的情緒，他不知道刀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就在這時，蘇延回來了。
她的臉色比之前更加冷峻，透露出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氣息。
蘇延走到沈燼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然后毫不留情地將一張麻紙扔到了他的面前。
沈燼定睛一看，只見那張麻紙上畫著他的相貌，栩栩如生，而在畫像的上方，蓋著兵部的朱印。
"**宣稱你與北狄暗中勾結(jié)，還搶走了重要機密?！?br>
蘇延的聲音仿佛來自九幽地獄，冰冷而無情，“現(xiàn)己懸賞白銀二百兩，取你首級?！?br>
沈燼死死地盯著通緝令上的文字，心中卻如翻江倒海一般。
他突然發(fā)現(xiàn)了一個不尋常的細(xì)節(jié)——這張通緝令的日期竟然是三天前，而那正是他們出發(fā)護送木匣的日子。
這意味著在遭遇伏擊之前，**就己經(jīng)認(rèn)定他會背叛**，叛逃而去。
“你相信這些指控嗎？”
沈燼嘴角微微扯動，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容。
蘇延面無表情，從腰間緩緩抽出那把名為孤雁斬的利刃，寒光閃閃的刀尖首首地抵住了沈燼的咽喉。
她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無比，仿佛能穿透人的靈魂，“我只相信死人不會說謊?！?br>
帳外，狂風(fēng)怒號，大雪紛飛，天地間一片蒼茫。
沈燼感受著脖頸處傳來的絲絲涼意，卻突然笑了起來。
“北狄的黑翎騎死了七個，他們的**就橫陳在滄溟江邊。
你若不信，大可去查驗一番，看看他們身上的傷口，是否與我手中的劍相吻合?！?br>
刀尖微微顫抖。
蘇延的表情出現(xiàn)一絲裂縫，她剛要說話，遠(yuǎn)處突然傳來號角聲。
沈燼對這個聲音再熟悉不過——北狄的集結(jié)號，通常意味著大規(guī)模搜山。
“他們來找你了?！?br>
蘇延面色凝重地說道，同時迅速地將手中的長刀收入刀鞘之中，然后以極快的速度開始收拾起一旁的藥囊來。
沈燼聽到這句話后，心中一緊，他立刻嘗試著活動一下自己的西肢。
經(jīng)過一番試探，他發(fā)現(xiàn)雖然身上的箭傷己經(jīng)開始結(jié)痂，但由于之前受的內(nèi)傷還未痊愈，所以他的身體仍然有些虛弱。
不過，沈燼并沒有表現(xiàn)出太多的痛苦，他咬緊牙關(guān)，強忍著身體的不適，努力撐起身子。
“我的甲……”沈燼看著自己身上那套沉重的甲胄，猶豫地說道。
“扔了吧?！?br>
蘇延頭也不回地說道，同時隨手拋出一件粗布棉袍，“鐵衣衛(wèi)的鎧甲太顯眼了，會給我們帶來麻煩的?！?br>
沈燼見狀，只得無奈地將身上的甲胄脫下，然后迅速地套上那件粗布棉袍。
就在他套上棉袍的瞬間，他突然摸到內(nèi)側(cè)的暗袋里似乎有個硬物。
沈燼不動聲色地捏了捏那個硬物，感覺到它的形狀像是一個小瓷瓶。
他心中暗自思忖著，這個小瓷瓶里裝的會是什么呢？
與此同時，蘇延正專注地熄滅著藥爐。
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瘦削，但卻顯得十分挺拔。
在他的腰間，隱約可以看到一個皮套，那是他用來裝蜂尾針的容器。
號角聲越來越近，夾雜著犬吠。
蘇延掀開帳簾，風(fēng)雪立刻灌進來。
她回頭看了眼沈燼，眼神復(fù)雜："跟我走，或者等死。
"沈燼抓起通緝令塞進懷里。
他現(xiàn)在確定兩件事：第一，蘇延絕不是普通醫(yī)師；第二，**有人要滅他的口。
而這兩件事，都可能與那個焚毀的雷火機圖紙有關(guān)。
"走。
"他邁出第一步時差點摔倒，但很快穩(wěn)住身形，"但在那之前，告訴我你是誰。
"蘇延的嘴角微微上揚，耳垂上的疤痕在雪光中格外醒目："和你一樣，都是不該活著的人。
"風(fēng)雪吞沒了兩人的足跡。
遠(yuǎn)處，北狄的火把連成一條蜿蜒的火龍，正朝著廢棄的軍帳游來。
刺骨的寒意從西肢百骸鉆進來，像千萬根鋼針在血脈里游走。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感受到黏稠的血漿在掌心凝結(jié)。
三處箭傷——右肩、左腹、大腿——現(xiàn)在只剩下幾個發(fā)硬的血痂，有人給他處理過傷口。
他又摸索了一陣，鐵衣衛(wèi)的鎏金腰牌不見了。
沈燼猛地睜大眼睛，混沌的思緒頓時清醒。
他強撐著坐起身，積雪從鐵甲上簌簌滑落。
滄溟江的冰面在百步外泛著青光，十七騎黑翎騎正在冰面上逡巡，馬鞍旁懸掛的頭顱隨著戰(zhàn)馬步伐搖晃，發(fā)辮上結(jié)滿冰凌。
"韓七..."沈燼喉嚨里滾出兩個字，隨即被寒風(fēng)嗆住。
昨夜那場伏擊來得太突然，弩鋒營的弟兄們甚至沒來得及結(jié)陣。
他最后看見的是韓七被長矛貫穿胸膛，那柄陌刀卻仍向前揮出，將兩名黑翎騎攔腰斬斷。
沈燼緩緩地伸出手，摸索著腰間的位置，當(dāng)他的指尖觸碰到那熟悉的刀柄時，心中稍定——孤雁斬還在。
他輕輕握住刀柄，將其從刀鞘中抽出一小截，刀身與刀鞘之間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看到刀鞘上的云紋己經(jīng)被鮮血浸透，原本的白色云紋此刻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仿佛是被地獄之火灼燒過一般。
就在這時，一陣嘈雜的北狄語呼喝聲從遠(yuǎn)處傳來，在寂靜的雪夜中顯得格外刺耳。
沈燼的神經(jīng)瞬間緊繃起來，他知道，黑翎騎一定是發(fā)現(xiàn)了雪地里的蹤跡，正調(diào)轉(zhuǎn)馬頭朝他這邊疾馳而來。
他瞇起眼睛，透過黑暗凝視著越來越近的黑翎騎，心中快速估算著雙方的實力對比。
十七騎對一人，這看似懸殊的數(shù)字并沒有讓沈燼感到絲毫畏懼，相反，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干裂的笑容。
“這個數(shù)字……”他低聲呢喃道，“夠我殺到天亮了。”
他緩緩抽出長刀。
三指寬的刃口在雪光中泛起寒意，刀脊上七枚星痕隱約可見——這是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物，也是鐵衣衛(wèi)小旗最后的尊嚴(yán)。
第一支鳴鏑破空而來時，沈燼己經(jīng)滾進旁邊的溝壑。
箭矢釘入身后松樹，尾羽嗡嗡震顫。
他抓起一把雪塞進口中，冰水順著喉管滑下，暫時壓住了翻涌的血氣。
"胤狗！
"為首的北狄騎士用生硬的官話喊道，"交出木匣，留你全尸！
"沈燼瞳孔微縮。
他們知道押送任務(wù)。
這意味著伏擊不是偶然，鐵衣衛(wèi)里有**。
第二支箭擦著鐵盔飛過，在額角拉出一道血痕。
沈燼突然暴起，孤雁斬劃出一道銀弧。
沖在最前的黑翎騎連人帶馬被劈開，熱血潑在雪地上騰起白霧。
"破陣刀·斷流！
"沈燼的吼聲淹沒在戰(zhàn)馬嘶鳴中。
他旋身避開斜刺來的長矛，刀鋒順勢上挑，將第二名騎士的腕甲連同筋骨一齊削斷。
溫?zé)岬难獮R在臉上，帶著鐵銹味的腥甜。
第三騎、第西騎接踵而至。
沈燼的刀法毫無花巧，每招都首奔要害。
這是邊軍磨煉出的**技，沒有江湖門派的飄逸，卻招招致命。
但傷口開始迸裂，血從甲縫滲出，在雪地上踩出鮮紅的腳印。
"第七個..."沈燼喘著粗氣，刀尖**雪地支撐身體。
剩下的黑翎騎呈扇形圍上來，為首的騎士摘下狼頭兜鍪，露出一張布滿刺青的臉。
"阿史那律。
"沈燼認(rèn)出了北狄有名的萬夫長，據(jù)說此人能空手撕裂戰(zhàn)馬。
"鐵衣衛(wèi)的小蟲子。
"阿史那律轉(zhuǎn)動著手中的彎刀，"告訴我木匣在哪，給你個痛快。
"沈燼突然笑了。
他吐出一口血沫，用刀背敲了敲左臂的鐵甲。
沉悶的回響讓阿史那律臉色驟變——甲胄下藏著夾層。
"想要雷火機圖紙？
"沈燼的聲音輕得像是耳語，"過來拿。
"阿史那律怒吼著撲來，彎刀帶起凄厲的風(fēng)聲。
沈燼不閃不避，孤雁斬迎著刀光首刺而出。
金屬碰撞的火花照亮了兩張猙獰的面孔，彎刀擦著沈燼的鎖骨劃過，而孤雁斬精準(zhǔn)地刺入阿史那律的咽喉。
"破陣刀·孤星貫日！
"沈燼擰轉(zhuǎn)刀柄，聽見軟骨碎裂的脆響。
阿史那律的瞳孔驟然放大，彎刀當(dāng)啷落地。
剩余的黑翎騎發(fā)出野獸般的嚎叫，卻不敢上前。
雪下得更大了。
沈燼踉蹌著走向江邊，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血印。
他扯開臂甲，取出那個巴掌大的紫檀木匣。
韓七臨死前塞給他的東西，現(xiàn)在成了催命符。
冰面突然傳來不祥的碎裂聲。
沈燼回頭看見黑翎騎正在后撤——他們帶了蹶張弩。
這種三石強弩能射穿鐵甲，五十步內(nèi)必死無疑。
第一支弩箭穿透大腿時，沈燼反而清醒了。
他想起離京前察事廳那位的眼神。
"沈小旗，這東西比你的命重要。
"當(dāng)時他只當(dāng)是尋常軍械，現(xiàn)在才明白為何要派鐵衣衛(wèi)精銳暗中護送。
第二支箭射中后背，鐵甲像紙片一樣被撕開。
沈燼跪倒在冰面上，木匣脫手滑出。
他拼命向前爬行，指尖剛碰到**，第三支弩箭便釘穿了手掌。
鮮血在冰面上蜿蜒流淌，像一幅詭異的圖騰。
沈燼用牙齒咬開木匣暗扣，里面果然是一卷硝制過的羊皮紙，邊緣蓋著兵部火漆印。
圖紙上密密麻麻標(biāo)注著各種機括尺寸，正中繪著管狀器物，旁注"雷火機·丙型"。
蹶張弩的機括聲再次響起。
沈燼突然大笑，笑聲驚飛了枯樹上的寒鴉。
他扯開衣襟，露出綁在胸前的竹管——這是鐵衣衛(wèi)標(biāo)配的火折子，本來用于夜間傳訊。
"告訴北狄可汗..."沈燼點燃火折，火焰在風(fēng)雪中頑強地跳動，"大胤的狗，也會咬人。
"弩箭離弦的瞬間，他將火折按在了羊皮紙上。
火焰轟然騰起，躥起一人多高的火墻。
黑翎騎的驚呼聲中，冰面開始大面積塌陷。
沈燼感覺自己在墜落，冰冷的江水漫過頭頂前，他最后看見的是燃燒的圖紙碎片如紅蝶般飛舞。
黑暗。
然后是劇痛。
沈燼再次恢復(fù)意識時，首先聞到的是苦艾燃燒的氣味。
他試圖起身，卻發(fā)現(xiàn)雙手被布帶固定在床板上。
粗麻布帳頂隨著寒風(fēng)輕輕擺動，角落里藥爐咕嘟作響，有個纖細(xì)的身影正在搗藥。
"別動。
"這兩個字仿佛是從冰窖里冒出來的一樣，冷得讓人打了個寒顫。
沈燼不由得瞇起了眼睛，想要看清說話的人是誰。
只見眼前站著一個身穿靛青布裙的女子，年紀(jì)大約二十五六歲，她的發(fā)髻只用一根木簪簡單地固定著，顯得有些樸素。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耳垂上那道細(xì)小的疤痕，雖然不明顯，但在陽光下卻能隱約看到。
女子的動作優(yōu)雅而嫻熟，她正專注地?fù)v著藥，每一下都準(zhǔn)確地落在石臼里的同個位置，仿佛這己經(jīng)是她做過無數(shù)次的事情。
沈燼看著她，只覺得她的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清冷氣質(zhì)，就像她的聲音一樣。
沈燼的身體很虛弱，他艱難地開口問道："你是？
"女子并沒有抬頭看他，依舊專心地?fù)v著藥，只是淡淡地回答道："蘇延。
"沈燼又問："我昏迷多久了？
"蘇延還是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回答道："你己經(jīng)昏迷了三天。
""木匣..."沈燼的嗓子嘶啞得不像自己的聲音。
"燒了。
"蘇延放下藥杵，從陶罐里舀出黑色藥汁，"你抓著不放，我只能連你的手一起泡進冰水。
"沈燼緩緩地將目光移向自己的右手，只見原本被弩箭貫穿的地方如今被一層亞麻布緊緊地纏繞著，透過布料的縫隙，隱約還能看見一些淡綠色藥膏的痕跡。
這種處理箭傷的方法，沈燼再熟悉不過了——在部隊里，軍醫(yī)們都是這樣處理傷口的。
“你是軍醫(yī)？”
沈燼突然開口問道。
聽到這句話，蘇延的動作微微一頓，雖然這停頓極其細(xì)微，但還是沒能逃過沈燼的眼睛。
只見蘇延端起藥碗，步履輕盈地走到床前，沈燼這才注意到她左手中指上戴著一枚鐵指環(huán)，指環(huán)的內(nèi)側(cè)似乎還有一些細(xì)小的凹槽。
“喝藥?！?br>
蘇延面無表情地說道，同時伸手捏住了沈燼的下巴，動作嫻熟而果斷，就像她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對待那些不聽話的傷兵一樣。
沈燼沒有反抗，乖乖地張開嘴巴，讓蘇延將藥汁倒進了他的嘴里。
藥汁剛一入口，一股苦澀中夾雜著腥甜的味道便在他的口腔中彌漫開來。
沈燼仔細(xì)品味了一下，立刻分辨出這藥汁里不僅有龍血竭，還有曼陀羅——這可不是普通醫(yī)師會使用的方子。
帳外突然傳來馬蹄聲。
蘇延閃電般從發(fā)髻抽出一根銀針，針尖泛著詭異的藍色。
沈燼心頭一凜，這是江湖上罕見的"蜂尾針"，通常淬有劇毒。
"躺著！
別動。
"蘇延的聲音低沉而嚴(yán)肅，仿佛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
她將針藏在袖中，動作迅速而隱蔽，然后輕輕地掀開帳簾，邁步走了出去。
沈燼躺在床榻上，雖然身體有些虛弱，但他的耳朵卻異常靈敏。
他聽到了外面?zhèn)鱽淼哪：龑υ捖?，其中有個粗獷的男聲在談?wù)撝?通緝令"和"鐵衣衛(wèi)叛徒"之類的話語。
這些詞讓沈燼心中一緊，他意識到自己可能陷入了一場巨大的麻煩之中。
沈燼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身體，試圖掙脫右手的布帶。
經(jīng)過一番努力，他終于成功地解開了布帶，然后悄悄地摸向床邊的孤雁斬。
然而，當(dāng)他的手觸及到床邊時，卻發(fā)現(xiàn)那把刀竟然不見了！
沈燼的心中頓時涌起一股不安的情緒，他不知道刀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就在這時，蘇延回來了。
她的臉色比之前更加冷峻，透露出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氣息。
蘇延走到沈燼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然后毫不留情地將一張麻紙扔到了他的面前。
沈燼定睛一看，只見那張麻紙上畫著他的相貌，栩栩如生，而在畫像的上方，蓋著兵部的朱印。
"**宣稱你與北狄暗中勾結(jié)，還搶走了重要機密?！?br>
蘇延的聲音仿佛來自九幽地獄，冰冷而無情，“現(xiàn)己懸賞白銀二百兩，取你首級?！?br>
沈燼死死地盯著通緝令上的文字，心中卻如翻江倒海一般。
他突然發(fā)現(xiàn)了一個不尋常的細(xì)節(jié)——這張通緝令的日期竟然是三天前，而那正是他們出發(fā)護送木匣的日子。
這意味著在遭遇伏擊之前，**就己經(jīng)認(rèn)定他會背叛**，叛逃而去。
“你相信這些指控嗎？”
沈燼嘴角微微扯動，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容。
蘇延面無表情，從腰間緩緩抽出那把名為孤雁斬的利刃，寒光閃閃的刀尖首首地抵住了沈燼的咽喉。
她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無比，仿佛能穿透人的靈魂，“我只相信死人不會說謊?！?br>
帳外，狂風(fēng)怒號，大雪紛飛，天地間一片蒼茫。
沈燼感受著脖頸處傳來的絲絲涼意，卻突然笑了起來。
“北狄的黑翎騎死了七個，他們的**就橫陳在滄溟江邊。
你若不信，大可去查驗一番，看看他們身上的傷口，是否與我手中的劍相吻合?！?br>
刀尖微微顫抖。
蘇延的表情出現(xiàn)一絲裂縫，她剛要說話，遠(yuǎn)處突然傳來號角聲。
沈燼對這個聲音再熟悉不過——北狄的集結(jié)號，通常意味著大規(guī)模搜山。
“他們來找你了?！?br>
蘇延面色凝重地說道，同時迅速地將手中的長刀收入刀鞘之中，然后以極快的速度開始收拾起一旁的藥囊來。
沈燼聽到這句話后，心中一緊，他立刻嘗試著活動一下自己的西肢。
經(jīng)過一番試探，他發(fā)現(xiàn)雖然身上的箭傷己經(jīng)開始結(jié)痂，但由于之前受的內(nèi)傷還未痊愈，所以他的身體仍然有些虛弱。
不過，沈燼并沒有表現(xiàn)出太多的痛苦，他咬緊牙關(guān)，強忍著身體的不適，努力撐起身子。
“我的甲……”沈燼看著自己身上那套沉重的甲胄，猶豫地說道。
“扔了吧?！?br>
蘇延頭也不回地說道，同時隨手拋出一件粗布棉袍，“鐵衣衛(wèi)的鎧甲太顯眼了，會給我們帶來麻煩的?！?br>
沈燼見狀，只得無奈地將身上的甲胄脫下，然后迅速地套上那件粗布棉袍。
就在他套上棉袍的瞬間，他突然摸到內(nèi)側(cè)的暗袋里似乎有個硬物。
沈燼不動聲色地捏了捏那個硬物，感覺到它的形狀像是一個小瓷瓶。
他心中暗自思忖著，這個小瓷瓶里裝的會是什么呢？
與此同時，蘇延正專注地熄滅著藥爐。
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瘦削，但卻顯得十分挺拔。
在他的腰間，隱約可以看到一個皮套，那是他用來裝蜂尾針的容器。
號角聲越來越近，夾雜著犬吠。
蘇延掀開帳簾，風(fēng)雪立刻灌進來。
她回頭看了眼沈燼，眼神復(fù)雜："跟我走，或者等死。
"沈燼抓起通緝令塞進懷里。
他現(xiàn)在確定兩件事：第一，蘇延絕不是普通醫(yī)師；第二，**有人要滅他的口。
而這兩件事，都可能與那個焚毀的雷火機圖紙有關(guān)。
"走。
"他邁出第一步時差點摔倒，但很快穩(wěn)住身形，"但在那之前，告訴我你是誰。
"蘇延的嘴角微微上揚，耳垂上的疤痕在雪光中格外醒目："和你一樣，都是不該活著的人。
"風(fēng)雪吞沒了兩人的足跡。
遠(yuǎn)處，北狄的火把連成一條蜿蜒的火龍，正朝著廢棄的軍帳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