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國承包的魚塘賺了錢，在村口擺了二十桌流水席。

沒人叫我。

我?guī)е鴥鹤訌逆?zhèn)上回來，席上正鬧著酒。

趙建國坐在主桌，懷里抱著寡嫂的兒子，正把一只嶄新的鐵皮青蛙往他手里塞。

我的兒子寶根縮在角落，眼巴巴地看著。

他懷里那把我用木頭給他削的彈弓，被搶了過去，扔在地上。

趙建國看見我，眼皮都沒抬：“一個破木頭杈子，有啥好玩的，回頭我給寶根也買個鐵皮的。“

上一世，我就信了這句話。

信到寶根高燒沒錢看病，他卻拿著家里最后的積蓄，給那個孩子買了鐵皮青蛙。

我死在冬天的破屋里，他沒來看過一眼。

重來一世，我走過去，撿起地上的彈弓，擦干凈上面的泥。

然后看著他——

“趙建國，我們離婚。“

......

滿是油腥和酒氣的喧鬧，像被一把無形的刀切斷了。

死寂。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

驚愕，不解，還有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婆婆手里的酒盅“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寡嫂王翠萍抱著她兒子，手里的鐵皮青蛙也停了發(fā)條，僵在半空。

趙建國臉上的醉意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他把王翠萍的兒子放到地上，大步朝我走過來。

他今天穿著嶄新的的確良襯衫，是村里第一個穿上的。

腳上的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跟上一世我死前，他來看我那最后一眼的表情，一模一樣。

“蘇蘭，你再說一遍?！?br>
“我說，我們離婚?！?br>
我把寶根摟得更緊了些，平靜地重復。

趙建國愣住了。

隨即，他像是聽到了*****，嗤笑出聲。

“離婚？蘇蘭，你睡糊涂了還是發(fā)癲了？“

“你離了我，靠什么活？回娘家喝西北風嗎？“

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釘子，扎進人心里。

這就是我的丈夫，趙建國。

永遠的自信，永遠覺得我是依附他才能生存的藤。

“建國哥，你別氣?！?br>
王翠萍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一手拉住趙建國的胳膊，擺出豪爽的架勢勸著。

“嫂子肯定不是真心的，就是看你今天高興，跟你開個玩笑呢。嫂子你快跟建國哥說句軟話，這大喜的日子，別讓大家看笑話。“

她嘴上勸著和，眼睛卻瞟向我，帶著一絲挑釁和得意。

上一世，就是這樣的話，把我架在火上烤了十年。

婆婆也終于反應過來，三步并作兩步?jīng)_到我面前，指著我的鼻子就罵：

“蘇蘭你個喪門星！我們趙家剛過上好日子，你就想作妖是不是？“

“我告訴你，想離婚，門都沒有！你生是趙家的人，死是趙家的鬼！“

我沒理她們。

我只是看著趙建國。

上一世，我為了這個家，起早貪黑，喂豬種地，孝敬公婆，帶大孩子。

我的手糙得像樹皮，人熬得像枯草。

他的回應，永遠是輕描淡寫的一句“女人家不都這樣“。

我牽著寶根，轉(zhuǎn)身就走。

“站??！“

趙建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

疼。

上一世我會忍。

這一世，我用力甩開了他的手。

趙建國沒想到我敢反抗，眼里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是更深的憤怒。

他臉上的肌肉扭曲著，當著全村人的面被我下了面子。

“蘇蘭，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br>
他指著我，一字一句地說：“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你就永遠別想再見到寶根！“

他以為，這能拿捏住我。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趙建國，你錯了。“

“這孩子，是我蘇蘭的兒子。他身上流的是我們蘇家的骨氣?！?br>
我低下頭，看著寶根清澈又帶著怯意的眼睛，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清：

“你趙建國，配不上?！?br>
話音剛落，趙建國徹底被激怒了。

他血紅著眼睛，直接朝我懷里的寶根搶過來。

“孩子留下，你給我滾！“

我側(cè)身一閃。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帶著一股魚腥味的風，從我耳邊掃過。

他撲了個空，踉蹌了一下才站穩(wěn)。

周圍村民發(fā)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趙建國的臉徹底漲成了豬肝色。

“你還敢躲？“

他低吼著，又要朝我撲過來。

我把嚇得發(fā)抖的寶根緊緊護在身后，迎著他的目光，清晰地開口。

“趙建國，你再動一下試試?！?br>
我的聲音有些發(fā)飄，卻讓他的動作硬生生頓住了。

院子里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你今天要是再碰我和寶根一下，我現(xiàn)在就去祠堂?！?br>
“我去跪在趙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好好跟老祖宗們說道說道?！?br>
“說說你趙建國是怎么發(fā)的家?！?br>
“說說你大哥死得不明不白，你這個當?shù)艿艿?，是怎么”照顧”孤兒寡母的！?br>
最后一句，我?guī)缀跏呛鸪鰜淼摹?br>
趙建國的臉，刷地一下，從豬肝色變成了死人白。

那只揚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他怕了。

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怕祖宗牌位。

他剛賺了兩個錢，正想著光宗耀祖，最怕的就是在宗族里名聲爛掉。

“嫂子，你這是干啥呀！“

王翠萍見勢不妙，幾步走到趙建國身邊，挽住他的胳膊。

她大聲說：“一家人有話好好說，怎么還扯上老祖宗了？建國哥也是脾氣急，他心里有你跟寶根呢！“

她這番話，句句都在提醒趙建國，他才是這個家的功臣，而我，是個不懂事、只會鬧的女人。

上一世，我就是被她這樣的話堵得啞口無言，最后只能哭著認錯。

這一世，我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我直接無視了她，也無視了僵在那里的趙建國。

我彎下腰，抱起寶根。

“寶根，我們回家。“

我轉(zhuǎn)身，朝著院子門口走去。

身后沒有傳來怒吼，也沒有叫罵。

死一樣的寂靜。

我抱著兒子，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個讓我窒息了十年的院子。

身后，是幾十道復雜的目光，和趙建國那張鐵青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