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把路燈的光暈暈染成模糊的琥珀色。

程予安站在"青梧公寓"生銹的鐵門前，行李箱輪子卡進了石板縫隙里。

她用力拽了拽，濺起的泥水在米色風衣下擺綻開幾朵褐色的花。

手機屏幕亮起，租房平臺的消息依然停留在房東陸先生：鑰匙在門墊下。

她蹲下身掀開潮濕的編織墊，一枚黃銅鑰匙正泛著冷光。

"這年頭還有不驗房就出租的房東？

"程予安嘀咕著，鑰匙**鎖孔時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而亮，照亮了貼著各種小廣告的斑駁墻面。

三樓走廊盡頭的302室門把手上掛著個褪色的風鈴。

當她推開門時，銅管相互碰撞，發(fā)出幾個零星的音符。

屋內撲面而來的不是預想中的霉味，而是淡淡的雪松氣息，混著某種她說不清的、像是舊書頁的味道。

落地窗外的梧桐樹影在雨中搖曳，枝葉不時輕叩玻璃。

程予安的手指撫過原木色餐桌，指腹蹭到一層薄灰——這里顯然空置己久，卻又奇怪地保留著生活痕跡：廚房吊柜里整齊摞著印有花卉圖案的瓷碗，衛(wèi)生間鏡柜中甚至還有未拆封的牙膏。

當她推開臥室門時，一陣穿堂風突然掀起了窗簾。

白色紗簾像海浪般翻涌的間隙，她看見對面304室的陽臺上站著個黑影。

閃電恰在此時劃破夜空，剎那間照亮男人輪廓分明的側臉。

程予安倒退半步，紗簾落下時，對面己經空無一人。

浴室的熱水器運轉正常。

她站在花灑下，讓熱水沖走連續(xù)加班三周后黏在骨頭里的疲憊。

公司那場抄襲風波爆發(fā)時，總監(jiān)把責任推給她的策劃案的樣子，和此刻順著地漏旋轉消失的泡沫一樣虛偽。

吹風機轟鳴聲中，她差點沒聽見敲門聲。

"誰？

"程予安攥著還在發(fā)燙的吹風機，透過貓眼看到個高大的輪廓。

"你的傘。

"門外的男聲像浸過冰水，"掛在樓梯扶手上。

"她這才想起自己忘在樓下的長柄傘。

開門的瞬間，走廊穿堂風卷著雨絲撲進來。

男人后退半步站在光影交界處，黑色高領毛衣襯得他皮膚有種病態(tài)的蒼白。

他左手提著她的鵝**雨傘，右手無名指上有一道橫貫指節(jié)的疤痕。

"謝謝。

"程予安接過傘時注意到他手腕內側的紋身——一個小巧的八分音符，墨色己經有些暈開。

男人轉身時，304室的門縫里漏出一段鋼琴聲。

不是唱片里那種完美的演奏，而是帶著遲疑的、反復修改的旋律片段。

程予安鬼使神差地開口："您是...陸先生？

"琴聲戛然而止。

男人側過臉，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陰影讓他看起來像尊冷硬的雕塑。

"十點后保持安靜。

"他說這話時，喉結上的那顆痣隨著吞咽動作輕輕滑動，"合同第三條。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卻讓程予安莫名想起自己辭職時，人事總監(jiān)合上文件夾的響動。

她翻出壓在包底的租賃合同，在密密麻麻的條款中找到了用紅筆圈出的部分：乙方不得在22:00-6:00期間制造噪音（包括但不限于樂器演奏、聚會等）窗外雨勢漸猛。

程予安蜷在沙發(fā)上看手機里堆積的未讀郵件時，對面又傳來鋼琴聲。

這次是段憂傷的小調，總在即將進入**時突然變調，就像說話說到一半硬生生改口。

她躡手躡腳走到陽臺。

304室的窗簾沒拉嚴實，暖黃燈光勾勒出一架三角鋼琴的輪廓。

男人修長的手指懸在琴鍵上方，像在等待什么。

當他的左手終于落下時，程予安看清了那個紋身的全貌——不是單個音符，而是一串沿著靜脈蜿蜒而上的五線譜。

突然響起的****打斷了琴聲。

程予安慌忙退回室內時，膝蓋撞翻了茶幾上的馬克杯。

陶瓷碎裂的聲響中，她看見304室的燈光熄滅了。

床頭鬧鐘顯示23:17。

程予安鉆進被褥時聞到一股曬過太陽的味道。

半夢半醒間，她又聽見了鋼琴聲。

這次是一首完整的曲子，溫柔得讓人心尖發(fā)顫。

她夢見自己站在梧桐樹下，有人從身后捂住她的眼睛，袖口帶著雪松的氣息。

次日清晨，程予安在郵箱里發(fā)現(xiàn)張便簽紙：302室住戶：請于今日14:00至304室簽署正式合同。

陸時嶼紙角印著個鋼琴形狀的水印，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帶***復印件。

當她拿著材料敲響304室的門時，開門的卻是個滿頭銀絲的老**。

"找小時??？

"老人身上的梔子花香沖淡了屋里飄出的咖啡苦味，"他去醫(yī)院復診了，我是他老師。

"她布滿皺紋的手指向客廳，"你可以邊等邊看，那架施坦威可是我們當年從漢堡..."程予安的視線越過老人肩膀。

晨光中，那架三角鋼琴上擺著個相框：舞臺上的少年穿著燕尾服鞠躬，獎杯折射出的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睛。

照片右下角的時間顯示是十年前，而那個意氣風發(fā)的獲獎者，分明長著張和昨晚那個陰郁男人一模一樣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