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拉卡市的雨從不干凈。

灰色的水滴從天而降，帶著工廠排出的酸味和金屬屑，落在破舊的屋頂上，敲打出一陣陣沉悶的回響。

雨水順著生銹的管道淌下，匯聚成骯臟的小溪，在街巷間流淌，像這座城市的眼淚，又像它的血。

14歲的樸泰俊蜷縮在一個廢棄倉庫的角落，背靠著一面滿是裂紋的墻，膝蓋頂著胸口，瘦弱的身子幾乎被一件破舊的夾克完全包裹。

他的黑色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臉頰滑落，但他毫不在意。

那雙眼睛——深棕色的瞳孔里藏著一種異樣的光，像夜空中掙扎的星星，專注、倔強，甚至帶著點憤怒。

倉庫里昏暗而潮濕，空氣中彌漫著鐵銹和霉味。

頭頂?shù)蔫F皮屋頂被風(fēng)雨侵蝕得千瘡百孔，漏下的雨滴砸在地面上，濺起細小的泥點。

泰俊面前的“桌子”其實只是一個翻倒的貨箱，上面鋪著一塊破布，布上攤著一堆亂七八糟的零件：一塊燒焦的電路板，幾根從舊機械里拆下的彈簧，一只裂了縫的攝像頭，還有一團從街頭電線桿上剪下的電線，亂得像一團麻。

這堆東西是他三天來的戰(zhàn)利品，從蘇拉卡市東區(qū)那個臭氣熏天的廢品堆里一點點搜刮來的。

他咬著牙，手里攥著一把缺了口的螺絲刀，指尖因為長時間捏著工具而泛白。

他的動作熟練卻小心，像個外科醫(yī)生在縫合傷口，又像個孩子在拼裝玩具——事實上，他兩者都是。

“泰俊，你確定這玩意兒不會炸了咱們？”

妹妹密拉蹲在他旁邊，聲音里帶著幾分戲謔，又透著掩不住的好奇。

她比泰俊小一歲，但個子己經(jīng)快追上他了，瘦削的臉上掛著幾滴雨水，濕漉漉的短發(fā)被她隨手撩到耳后。

她嘴里嚼著一塊偷來的面包，面包硬得像石頭，是她早上從市場攤販那兒順來的。

她一邊嚼一邊皺眉，打量著泰俊手里的“杰作”——那堆破爛在她眼里簡首像個怪胎拼出來的老鼠。

“不會?！?br>
泰俊頭也不抬，聲音低沉卻堅定。

他用螺絲刀挑開電路板上的一個焊點，接上一根紅色的電線，手指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興奮。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用袖子擦掉臉上的雨水，低聲說：“它會飛起來，幫我們看街角那幫混混在干嘛?！?br>
密拉哼了一聲，把剩下半塊面包塞到他手里，面包上還帶著她的牙印，“你要是真能搞定，我請你喝汽水。

不過我得說，這東西看著跟個廢鐵疙瘩沒啥區(qū)別。”

泰俊終于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

那笑容轉(zhuǎn)瞬即逝，像被風(fēng)吹散的火苗，但他眼里閃過一絲溫暖。

他接過面包，咬了一口，硬邦邦的面包硌得牙疼，但他沒抱怨，只是嚼了幾下咽下去，然后說：“廢鐵疙瘩也比你跑得快。”

“嘿！”

密拉假裝生氣，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手勁兒不輕，打得泰俊身子一晃。

但她很快又湊過來，低聲問：“你覺得它能飛多高？”

“不知道?！?br>
泰俊的目光回到零件上，手指繼續(xù)忙碌，“夠高就行。

至少……得飛過那堵墻?！?br>
他指的是東區(qū)街角那堵涂滿臟話的高墻，墻后是“尖牙幫”的地盤——一群靠**和勒索混飯吃的混混。

泰俊和密拉己經(jīng)在那幫人手里吃過幾次虧，上個月密拉還被他們搶走了一雙鞋，逼得她光腳跑回家，腳底磨出了血。

泰俊那天沒說話，只是默默攥緊拳頭。

從那以后，他開始在這堆廢鐵上下功夫。

他想要個東西，一個能幫他看清敵人的東西，一個能讓他不再只能逃跑的東西。

倉庫里安靜下來，只剩下雨水敲打屋頂?shù)膯握{(diào)節(jié)奏，和泰俊擰螺絲時發(fā)出的細微咔嗒聲。

他不擅長跟人打交道，也不喜歡學(xué)校的那些課本——那些老師只會教他怎么當(dāng)個聽話的工人，去工廠擰一輩子螺絲，或者給IMC的機器當(dāng)炮灰。

可他不想那樣。

他討厭被人管，討厭被人看不起，更討厭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他喜歡這些廢鐵，這些沒人要的東西，因為它們能被他變成別的——變成他想要的。

他小時候就喜歡拆東西，家里的收音機、媽**舊手表，甚至街邊的報廢清潔機器人，都被他拆得七零八落。

媽媽總罵他浪費時間，可他從沒停下過。

他總覺得，這些破爛里藏著什么，藏著一種能讓他站起來的力量。

“泰俊，你干嘛老盯著這些破玩意兒？”

密拉打了個哈欠，靠著墻坐下來，聲音里帶著點困意，“咱們不如去游戲廳偷點幣，換點熱乎的吃的?！?br>
“游戲廳有攝像頭?！?br>
泰俊頭也不抬地說，“上次差點被抓住，你忘了？”

“那是意外！”

密拉反駁道，“再說，咱們不是跑掉了嗎？

你跑得可不慢?！?br>
泰俊沒接話，只是低頭繼續(xù)擺弄零件。

他記得那次逃跑，記得老板的罵聲和街頭混混的笑聲，記得密拉拉著他跑過一條條窄巷，記得自己喘不上氣的感覺。

他不想再跑了。

他想要掌控，想要反擊，哪怕只是從這些廢鐵開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色越來越暗，雨勢卻沒停。

倉庫里只有一盞從街邊撿來的破燈，發(fā)出微弱的黃光，照得泰俊的影子在墻上晃動。

密拉己經(jīng)靠著墻打起了盹，手里還攥著面包渣，嘴里嘀咕著什么夢話。

泰俊的手指凍得發(fā)僵，指關(guān)節(jié)因為長時間握工具而酸痛，但他沒停下。

他用一根細針挑開電路板上的最后一個焊點，接上最后一段電線，然后屏住呼吸，從口袋里掏出一塊偷來的電池——那是他在街頭游戲廳門口撿的，差點被老板逮住。

他記得那天的緊張，手心全是汗，但也記得拿到電池時的興奮，像握住了一顆星星。

“成了?！?br>
他低聲自語，聲音幾乎被雨聲吞沒。

他把電池**那個拼湊的小機器里，手指停在半空，像在等待什么。

一道微弱的電流閃過，小機器抖了一下，發(fā)出一聲刺耳的嗡鳴。

它的“身體”——一個用鐵皮罐剪成的殼子——搖晃著，像喝醉了酒。

接著，兩片從風(fēng)扇上拆下的葉片開始轉(zhuǎn)動，發(fā)出嗚嗚的低響，像個喘氣的病人。

泰俊瞪大眼睛，手指不自覺地攥緊螺絲刀，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盯著那堆破爛，盯著它一點點脫離桌面，盯著它搖搖晃晃地升到半空——只有幾厘米，但確實飛起來了。

那個裂了縫的攝像頭轉(zhuǎn)動著，像個剛睜眼的嬰兒，發(fā)出咔嗒一聲，對準(zhǔn)了泰俊的臉。

倉庫里昏暗的燈光映在它的金屬殼上，折射出一抹微光，像一道裂縫里的希望。

“飛啊……飛起來！”

他咬緊牙關(guān)，低聲喊道，像在祈禱，又像在命令。

它動了。

那堆破爛歪歪斜斜地往前飄，飛過貨箱，飛過地上的水洼，飛到倉庫的另一邊，然后——“砰”的一聲撞上墻，掉了下來，發(fā)出一陣零件散落的聲音。

“密拉！

醒醒！”

泰俊猛地推了推妹妹，聲音里帶著掩不住的興奮，手還在發(fā)抖。

“干嘛啊……”密拉**眼睛爬起來，睡眼惺忪地嘀咕了一句，但當(dāng)她看到地上那堆還在**的廢鐵，嘴張成了“O”形，“天哪，你真弄出來了？”

“看，我就說它會飛！”

泰俊跳起來，差點撞到頭頂?shù)臋M梁。

他跑過去把那堆破爛撿起來，手指輕輕撫過它的殼子，像在檢查一個受傷的朋友。

葉片還在轉(zhuǎn)，攝像頭歪歪斜斜地對著他，像在眨眼。

他咧嘴笑了，笑得像個孩子，笑得忘了身上的濕冷和手上的凍瘡。

密拉撲哧一聲笑了，也跑過來蹲在他旁邊，“它可真倔，跟你一樣。

不過這算飛嗎？

撞墻可不算本事。”

“它飛了?！?br>
泰俊固執(zhí)地說，抬頭看著她，“只是還不夠穩(wěn)。

我會讓它飛得更好。”

“好吧，飛天大師。”

密拉拍了拍他的肩膀，從口袋里掏出一顆皺巴巴的糖果塞給他，“這是獎勵，別說我小氣。”

泰俊接過糖果，手指攥得緊緊的。

他看著手里的小機器，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黑克”，心臟還在怦怦跳。

他覺得自己從沒這么開心過，也從沒這么確定過——他能做到。

他能用這些沒人要的廢鐵，拼出點什么，拼出一個不一樣的自己。

他轉(zhuǎn)頭看向密拉，認真地說：“我要叫它‘黑克’?！?br>
“黑克？”

密拉挑眉，嘴里**糖，含糊不清地問，“什么怪名字？”

“因為它會幫我闖進去?！?br>
泰俊低聲說，眼睛盯著黑克，像在看一個新朋友，“闖進那些混混的地盤，闖進那些鎖住的東西?！?br>
密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角的門牙，“好吧，黑客先生。

不過你得先教它別撞墻，不然咱們還得修房子。”

那天晚上，雨還在下，但倉庫里不再那么冷了。

泰俊和密拉擠在一起，研究著黑克，討論著怎么讓它飛得更高、更穩(wěn)。

泰俊用螺絲刀調(diào)整葉片的角度，密拉在一旁出餿主意，說要給它涂上紅漆“顯得厲害點”。

他們笑鬧著，聲音在空蕩蕩的倉庫里回蕩，像兩只躲在巢里的小鳥。

泰俊不知道的是，這堆廢鐵會在未來的日子里變成他最忠實的伙伴，見證他的成長、背叛和孤獨。

而這一切，都從這個雨夜開始，從這個小小的火花開始。

遠處，蘇拉卡市的燈光閃爍著，像一張巨大的網(wǎng)，籠罩著這個破敗的城市。

泰俊抬頭望了一眼窗外，眼神里多了點什么——不是畏懼，也不是茫然，而是一種模糊的渴望。

他想飛得更高，不只是黑克，還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