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巖的指甲縫里嵌著碎竹屑，雨水順著少年凸起的脊椎溝往下淌。

他跪在泥漿里，瘋了一樣扒拉著倒塌的籃球架。

斷裂的竹片在掌心劃出血口，混著雨水的血絲在碎石堆上蜿蜒成詭異的圖騰。

山風卷著暴雨砸下來，后腰別著的舊收音機還在咝咝響著央廣新聞："云南省今年將推進村村通工程......"二十米外的山坳里，黑山羊的銅鈴聲急促得讓人心慌。

少年卻像釘死在這片泥地里，青白的手指摳進碎石堆，試圖拼湊出那個傾斜了1.2米的籃架。

"阿媽等你去趕羊！

"山道上傳來彝語呼喊，聲音被風雨扯得七零八落。

林巖恍若未聞，濕透的藍布衫緊貼在單薄的脊梁上。

他忽然從泥漿里刨出半片籃板，七百三十一道刻痕正在暴雨沖刷下變得模糊——那是他每次投進"落葉球"時刻下的記號。

去年冬天用偷來的白油漆畫的罰球線，此刻像條死去的白蛇蜷縮在碎石堆旁。

"啪！

"沾著黃泥的舊籃球砸進懷里。

林巖抬頭，看見母親曲比阿各挽著褲腳站在雨幕里。

女人枯瘦的手腕從塑料雨衣下伸出來，指節(jié)被蕎麥稈染成深褐色。

"縣中體育館招清潔工，"她用生硬的漢語說，雨水在銀耳墜上匯成細流，"管吃住。

"少年喉結動了動，懷里的籃球滾到碎石堆上。

這個三年前用五斤苦蕎換來的斯伯丁訓練球，表皮己經(jīng)皸裂得像旱季的梯田。

他彎腰撿球時，瞥見母親雨衣下露出的藍布衫——那是用父親最后一件工服改的，后背上"滇西礦業(yè)"的褪色紅字還隱約可辨。

山坳里傳來黑山羊長長的咩叫，混著沙沙的雨聲，像極了礦難那天的**音。

林巖突然劇烈顫抖起來，指甲深深掐進籃球的皮革接縫。

三年前那個暴雨夜，父親的頭盔也是這么泡在紅褐色的泥水里，安全帽上用白漆寫的"林"字被山洪沖得支離破碎。

"羊群要進圈。

"母親改用彝語，枯藤似的手攥住他手腕。

女人身上散發(fā)著刺鼻的艾草味，那是她每天在采石場搬運石料時驅蛇用的。

林巖被拽著往山下走時，最后回頭看了眼廢墟。

暴雨中的**籃架只剩半截竹竿支棱著，纏著塑料繩的籃筐在風里打轉，像是給群山畫了個歪斜的句號。

黑山羊群在巖洞下擠作一團，林巖揮動竹梢驅趕領頭羊。

右腿突然傳來刺痛，他低頭看見血正從破洞的褲管滲出來——剛才在碎石堆上跪得太久，膝蓋被鋒利的頁巖割出了口子。

母親從背簍里扯了把蕁麻，在手心搓出草汁按在傷口上。

**辣的痛感讓林巖縮了縮腿，女人卻突然抓住他腳踝。

常年搬石頭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紙，在少年凸起的踝骨上摩挲："明天去縣中，穿這個。

"油燈下，林巖盯著母親掌心的帆布鞋。

燈芯草燃燒的噼啪聲里，他看見鞋幫上歪歪扭扭縫著藍線——那是用父親工裝褲口袋改的補丁。

女人正在往鞋底墊棕樹皮，巖羊筋做的鞋帶在指間穿梭。

"能換三十斤洋芋。

"少年突然用彝語說，喉嚨像塞了把曬干的松針。

后山那片旱地今年幾乎絕收，上周村長來說鄉(xiāng)里要推廣經(jīng)濟作物，家里那三分薄田怕是保不住了。

曲比阿各的銀耳墜晃了晃，燈影在她眼角的溝壑里跳動："巖鷹該去山外頭飛。

"針尖挑破食指，血珠滲進靛藍的鞋面，在補丁上洇出暗紫色痕跡。

凌晨三點，林巖摸黑爬上后山。

暴雨初歇，月光像冷鋼般**碎石堆。

他扒開濕漉漉的竹片，找到那塊刻滿記號的籃板殘片。

七百三十一道劃痕在月光下泛著水光，最深處那道是去年冬至投進的三分**——那天他第一次發(fā)現(xiàn)，當籃球旋轉軸偏移37度時，下墜軌跡會像被山風托住的落葉。

山腳下突然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

少年攥著籃板殘片沖回家，看見母親昏倒在磨盤旁，裝苦蕎的麻袋壓在她佝僂的背上。

月光照亮女人后頸的刺青，那是彝族女人成年時紋的索瑪花，如今被歲月熬成了褪色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