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門三日夜始見道中天------------------------------------------。，其實也分不清東南西北。他只是朝著那天流光消失的西北方向，翻山，過河，見路走路，沒路就鉆林子。?？柿撕壬饺I了掏幾個鳥蛋、挖幾根野菜，運氣好還能逮只野兔。他打小在山里長大，餓不死。，他從山里鉆出來，看見山坳里有個鎮(zhèn)子。，百十戶人家，炊煙裊裊。于二牛站在山坡上看了會兒，攏了攏身上的包袱，往下走。，在門口站了半天，沒好意思進去。后來有個挑擔子的貨郎路過，瞧他一身破衣裳站在那兒發(fā)呆，問他找誰。，問：“大叔，您知不知道，這附近有沒有……那種能飛的人？”，上下打量他幾眼：“你找仙人？”：“您知道？知道倒是知道，”貨郎放下?lián)?，擦把汗，“往北再走三十里，有座?*，山上有座青云觀。聽說那道觀里的道長是有道行的，有人親眼見過他從山頂直接飛下來。”：“真的？真的假的我可不知道，我又沒親眼見?！必浝商羝饟?，“不過那觀里確實有些古怪。前兩年有個后生去拜師，在觀外跪了三天三夜，你猜怎么著？怎么著？跪完第三天，那觀門開了，出來個道士，把那后生領(lǐng)進去了?！必浝缮衩刭赓獾貕旱吐曇?，“跪了三天三夜啊，水米沒打牙，換個人早躺下了。那后生出來的時候，走路穩(wěn)穩(wěn)當當，跟沒事人一樣——你說，這是不是仙家手段？”，二話不說，扭頭就往北走。
青云觀竟比他想象中闊氣得多。
山腳下一塊石碑，刻著“青云古道”四字。往上望去，石階蜿蜒入云，每隔一里便有涼亭。一路上挑著香擔的山民絡(luò)繹不絕，有挑瓜果的，有挑香燭的，還有趕著馱貨的毛驢。于二牛打聽才知道，青云觀香火鼎盛，方圓百里的富戶官紳逢年節(jié)必要上山進香，平日里也有不少求子問病的人來。觀里養(yǎng)著近二十號雜役，還常雇山下的腳夫往山上送米面油鹽。
他走到半山腰，就望見山頂?shù)那嗤唢w檐在日光下泛著光，隱隱有鐘聲傳來。
爬到山頂，眼前是一道朱紅大門，門前一片青石鋪的場子，足有半畝大小。場子上支著幾個茶棚，賣茶的、賣吃食的、賣香燭的，竟像個小集市。今日不是初一十五，香客不算多，但也有三五成群的人進出道觀。
于二牛穿過人群，走到大門正中，跪下。
他不知道那貨郎說的后生跪了三天是真是假。但他知道，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太陽從頭頂移到西邊，又落下去。
月亮升起來。
香客散了，賣茶收攤了，山門關(guān)了。于二牛還跪著。
膝蓋硌在石板上，又硬又涼。山風呼呼地刮，灌進脖子里。他餓，他渴，他腿麻得像被螞蟻爬滿了。
但他沒動。
第一天過去。
第二天晌午，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灰衣人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了。于二牛只來得及看見那人年輕的臉——隨即門又合上了。
他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只是繼續(xù)跪著。
第二天夜里下了一場小雨，他渾身濕透，冷得發(fā)抖。但他想起小時候冬天跟**進山打柴，比這冷的時候多了去了，也就沒當回事。
第三天晌午，太陽毒辣辣地曬下來，于二牛嘴唇干裂，眼前一陣一陣發(fā)黑。他晃了晃身子，咬著牙，沒倒。
吱呀——
門開了。
于二牛抬起頭，眼前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清。他瞇著眼，看見白光里走出一個人影。
是個年輕道士，穿著灰布道袍，眉目清俊。他走**階，腳步不緊不慢，目光卻先在于二牛身上轉(zhuǎn)了一圈，又從他的破包袱看到磨破的膝蓋，最后落在他臉上。
那目光極亮，像是在打量一件物什，又像是在解一道題。
“跪了多久了？”
于二牛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發(fā)不出聲。
年輕道士沒等他回答，自己接道：“三天。前天晌午來的，昨兒下了一夜雨，今兒又曬了半天?！彼D了頓，“你倒是能扛?！?br>于二牛愣住了。這人沒問任何人，竟把他的底細摸得清清楚楚？
年輕道士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我每天要從門縫里往外看七八回，你跪在這兒，我自然瞧得見?！?br>他轉(zhuǎn)身朝觀里喊了一聲：“師父，這人跪了三天，還活著。體魄極好，尋常人撐不住。”
觀里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帶進來吧。”
年輕道士回過頭，伸手去扶于二牛。于二牛想站起來，腿卻不聽使喚，整個人往旁邊栽。年輕道士一把扶住他，力氣不小——但更讓于二牛吃驚的是，這人扶他的時候，目光還在他身上各處掃了一遍，像是在丈量什么。
“慢點兒，”年輕道士說，“進來喝口水。你叫什么？”
“于二牛?！?br>“哪兒來的？”
“青石村?！?br>“來做什么？”
“我想求仙。”
年輕道士點點頭，似乎這個答案早在他意料之中。他扶著于二牛進了院子，到井邊坐下，舀了瓢水遞過去。
于二牛接過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涼的井水流進喉嚨，整個人才算活過來。
年輕道士蹲在他旁邊，忽然問：“你從小到大，是不是沒生過??？”
于二牛抬起頭，滿臉驚訝：“你怎么知道？”
年輕道士沒回答，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像是在印證什么。他站起來，朝屋里喊：“師父，問清楚了，是?！?br>屋里沉默了一會兒，那個蒼老的聲音又響起：“留下吧，先劈柴。”
于二牛愣住了。
年輕道士回過頭，看著他：“別發(fā)呆了，走吧，我?guī)闳ズ笤?。?br>于二牛張了張嘴：“可是……”
“可是什么？”
“我是來求仙的?！?br>年輕道士看著他，目光里有些復(fù)雜。他沒接話，只是說：“我知道。先劈柴?！?br>于二牛還想說什么，年輕道士已經(jīng)轉(zhuǎn)身往前走了。
我叫青玄，我們觀里就我和師父兩個道士，于二牛聽得目瞪口呆，這么大的道觀，竟然只有兩個道士？
青玄已經(jīng)繼續(xù)往前走了。
后院比前院大得多，靠著山壁，一溜矮房排開，少說十幾間。院子角落里堆著如山的柴垛，旁邊是牲口棚，傳來驢**響鼻聲。幾個穿著短褐的人正在院子里走動，有的挑水，有的劈柴，看見青玄領(lǐng)著生人進來，都停下手里的活計看過來。
青玄邊走邊說，語氣平平淡淡，像是在背賬本，“劈柴的四個，挑水的三個，掃院子的兩個，喂牲口的兩個，灶上幫工的三個，還有三個打雜的。其中五個是來求仙的——來了最久那個姓馬，兩年零三個月，如今還在劈柴。他每天劈完柴，就坐在柴垛旁邊發(fā)呆，大概是在想自己什么時候能學(xué)仙法?！?br>于二牛忍不住問：“你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
青玄看了他一眼：“記性好?！?br>他指著靠山壁最偏的一間屋子：“你就住那兒。柴房在旁邊，明天開始有人教你劈柴?！?br>那屋子矮小破舊，門板都裂了縫。于二牛站在門口往里看，只有一張木板搭的床，一張缺了腿的桌子，別的什么都沒有。
青玄已經(jīng)轉(zhuǎn)身要走。
“青玄師兄，”于二牛忽然開口，“我想問……”
青玄停下腳步，沒回頭：“說?！?br>“你也是從小來求仙的嗎？”
青玄沉默了一會兒，微微側(cè)過臉：“我是師父撿回來的。扔在山門口，師父收了?！?br>于二牛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人雖然瞧著年輕，說話行事卻有種說不出的沉穩(wěn)，比他見過所有成年人都要沉得住氣。他比二牛大多少？三歲？五歲？還是更多？看不出來。
“那……”于二牛又問，“你學(xué)仙法多少年了？”
青玄沒回答，抬腳走了。
于二牛站在門口，愣了半天。
晚飯是在院子里吃的，一大鍋雜糧粥，配上黑面饅頭和咸菜。十幾個人圍成一圈，蹲在地上呼嚕呼嚕喝粥。
于二牛端著碗，一邊喝，一邊偷偷打量這些人。那個姓**求仙者二十七八歲模樣，蹲在角落里，喝粥的時候眼睛一直望著前院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另外四個求仙者湊在一塊兒，跟其他人隔開一段距離，偶爾壓低聲音說幾句話。
黑瘦的孫五湊過來，壓低聲音：“新來的，聽說你跪了三天？有種?！?br>于二牛沒接話，目光掃過柴房對面那間上著鎖的屋子。
“那屋里住著誰？”他問。
孫五臉色變了變，聲音壓得更低：“別問。那是個怪人，來了快十年了，從來不跟人說話，也不干活。觀主也不管他。咱們都離他遠遠的?！?br>于二牛又看了那窗戶一眼。窗戶關(guān)著，窗紙破了兩個洞，黑洞洞的。
他低頭喝粥，心里卻想起青玄那雙極亮的眼睛，還有那句輕描淡寫的“記性好”。那人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卻好像把所有人都看透了。
夜里他躺在木板床上，盯著黑黢黢的房頂發(fā)呆。腦子里亂哄哄的，一會兒想著青玄，一會兒想著那扇破了洞的窗戶。
窗外忽然傳來腳步聲，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在他門口停住了。
于二牛屏住呼吸。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又響起來，漸漸遠了。
他翻了個身，把破棉襖往上拉了拉。
劈柴就劈柴吧。
至少，他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