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往事------------------------------------------，土翻起來。，胳膊酸得抬不起來，那塊地才翻了一小半。她把鋤頭往地上一杵，喘著氣看自己的成果。，正用帕子蘸水擦臉。那井水不能用，但她從屋里帶出來半盆水，省著用?！百F人，歇會兒吧?！睂O若站起來，“您才剛好，別累著?！?。她把鋤頭靠在槐樹上，走到孫若旁邊，一**坐在井沿上。。暖烘烘的，曬得人犯困?！皩O若。嗯？原身……我以前，是個什么樣的人？”。：“說實(shí)話。”，手指絞著帕子。，她開口：“貴人以前……不愛說話。嗯。整天悶在屋里繡花，看書。奴婢跟您說話，您就應(yīng)一聲，不問就不說?！睂O若聲音輕輕的，“但您心善。上個月有個小宮女摔了腿，是您給的藥。那藥是您自己配的，說是從家里帶進(jìn)來的方子。”
沈念念挑眉：“我會配藥？”
“嗯。貴人剛?cè)雽m時，太醫(yī)院院判馮大人給您把脈，說您脈象奇特，問您是不是懂醫(yī)理。您說小時候跟鄉(xiāng)下的郎中學(xué)過幾天?！?br>脈象奇特。
沈念念記住這四個字。
“然后呢？”
“然后……”孫若咬著嘴唇，“然后就是牡丹的事?！?br>“說說?！?br>孫若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起很大勇氣。
“三月十五，圣上賜的牡丹。那天是貴人的生辰，圣上讓人把花抬到院子里，說貴人像牡丹，國色天香。貴人跪著接了，臉上有笑，奴婢好久沒見過貴人笑。”
沈念念聽著。
“第二天，皇后娘娘就來了?！睂O若聲音發(fā)緊，“她帶著人，說要看看御賜牡丹長什么樣?？戳耍f好，然后說冷宮這地方配不上御賜之物，要移走?！?br>“移哪兒去？”
“坤寧宮?！睂O若說，“皇后娘娘說，放在坤寧宮，她親自照料，才不辜負(fù)圣上心意?！?br>沈念念嗤了一聲。
孫若沒聽懂這聲嗤的意思，繼續(xù)說：“貴人攔著。跪在地上，說牡丹是圣上所賜，移走是對圣上不敬?；屎竽锬镎f，正因?yàn)槭鞘ド纤n，才要好好養(yǎng)著，冷宮這破地方，養(yǎng)死了怎么辦？”
“然后呢？”
“然后……”孫若聲音更低了，“皇后娘娘讓人去搬花。貴人撲上去攔，推搡間，牡丹折了一枝。就一枝，小拇指那么粗的一枝。”
沈念念眼前浮現(xiàn)那個畫面。原身跪在地上，護(hù)著那株牡丹，被人拉扯，花枝斷裂。
“皇后娘娘當(dāng)場就怒了?！睂O若眼圈紅了，“她說貴人對御賜之物大不敬，要請圣上做主。她讓人把貴人關(guān)起來，自己帶著那枝斷花去了乾清宮。”
“圣上信了？”
“圣上……沒見皇后娘娘?！睂O若說，“但第二天，圣旨就下來了。說貴人對御賜之物不敬，罰入冷宮，無詔不得出。”
沈念念沉默。
“后來奴婢才打聽到?！睂O若咬著牙，“皇后娘娘根本沒見到圣上，是皇后自己擬的旨，讓掌印太監(jiān)蓋的璽。那太監(jiān)是皇后的人。”
沈念念看著孫若。
十八九歲的姑娘，圓臉上滿是憤怒和不甘。
“你怎么打聽到的？”
“奴婢……”孫若低下頭，“奴婢有個同鄉(xiāng)，在司禮監(jiān)當(dāng)差。他偷偷告訴奴婢的。”
沈念念拍了拍她的肩。
“貴人不生氣嗎？”孫若抬頭，“皇后娘娘假傳圣旨，把貴人關(guān)進(jìn)冷宮，硬生生讓貴人燒了三天——”
“生氣有用嗎？”
孫若愣住了。
沈念念站起來，走到那塊翻了一半的地邊，彎腰撿起一塊土坷垃，捏碎。
“孫若，你覺得我該怎么做？”
孫若張了張嘴。
“去告發(fā)？告誰？告皇后假傳圣旨？”沈念念拍拍手上的土，“證據(jù)呢？那個同鄉(xiāng)肯出來作證嗎？他出來作證，他能活嗎？”
孫若臉色白了。
“就算告成了。”沈念念說，“扳倒皇后，然后呢？我一個冷宮貴人，無寵無勢，扳倒皇后之后，等著我的又是什么？”
孫若說不出話。
沈念念看著她，聲音放輕：“孫若，這不是話本子。后宮不是靠一口氣就能活下去的地方?！?br>孫若眼淚掉下來。
“奴婢……奴婢就是替貴人不值。”
“我知道?！?br>沈念念走回她身邊，蹲下，跟她平視。
“原身死了?！彼f，“燒了三天，沒人管，死了。我活過來，是老天給我一次機(jī)會，不是讓我去送死的?！?br>孫若抹著眼淚點(diǎn)頭。
“所以從現(xiàn)在開始?！鄙蚰钅钫f，“我不爭，不搶，不惹事。就在這冷宮里，種菜，吃飯，活著。聽明白了嗎？”
孫若用力點(diǎn)頭。
“那別哭了?！?br>孫若**鼻子，拿帕子擦臉。
沈念念站起來，看向那株被拔掉的牡丹的位置。枯枝堆在墻角，還沒來得及扔。
“原身為什么那么護(hù)著那株牡丹？”
孫若愣了一下：“因?yàn)槭鞘ド腺n的——”
“不是因?yàn)槟莻€?！鄙蚰钅钫f，“她不是傻子，她知道一株花不值得拼命。她護(hù)的是別的?！?br>孫若茫然。
沈念念沒解釋。
但她腦子里有個念頭——原身護(hù)著那株牡丹，是因?yàn)槟鞘撬M(jìn)宮后收到的唯一一點(diǎn)善意。哪怕這點(diǎn)善意來自皇帝，那個連面都沒見過、連旨意被假傳都不知道的男人。
那點(diǎn)善意，是她在這吃人的后宮里，唯一能攥住的東西。
所以拼了命也要護(hù)著。
沈念念嘆了口氣。
“孫若?！?br>“嗯？”
“隔壁住著誰？”
孫若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西邊的墻。那墻比冷宮的院墻還高，爬滿藤蔓，看不見那邊是什么。
“隔壁……”孫若想了想，“好像是位太妃。奴婢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那邊住著人，但從沒見過出來?！?br>太妃。
先帝的妃子。
“多大年紀(jì)？”
“聽說挺大的?！睂O若說，“入宮三四十年了?！?br>沈念念點(diǎn)頭。
“明天去看看?！?br>孫若嚇了一跳：“貴人，您要串門？”
“串門怎么了？”
“那是太妃啊，萬一……”
“萬一什么？”沈念念說，“我都住冷宮了，還能更差嗎？”
孫若說不出話。
沈念念拍拍手上的土，重新拿起鋤頭。
“繼續(xù)翻地。翻完了去借點(diǎn)菜種子，蘿卜最好?！?br>“貴人不休息了？”
“不了?！鄙蚰钅顠嗥痄z頭，“早點(diǎn)種下去，早點(diǎn)吃上?！?br>鋤頭入土。
孫若站在旁邊看了會兒，忽然說：“貴人，您真的變了?！?br>沈念念沒停：“你剛才說過?！?br>“奴婢剛才說的是像個人了?！睂O若說，“現(xiàn)在是……是……”
“是什么？”
孫若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是活著的樣子?！?br>沈念念笑了。
她繼續(xù)刨地。
太陽慢慢西斜。翻過的地越來越多，沒翻的越來越少。沈念念手上的血泡磨破了，疼，但她沒停。
孫若去借種子，還沒回來。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沈念念頭也沒回：“借到了？”
沒人應(yīng)。
她扭頭。
院門口站著個女人。
不是孫若。
那女人年紀(jì)不小了，頭發(fā)白了大半，但梳得一絲不茍。穿著身暗紅色的衣裳，洗得發(fā)白，但干干凈凈。手里拄著根拐杖，站得筆直。
沈念念放下鋤頭。
“您是？”
那女人看著她，又看看翻過的地，再看看墻角那堆枯死的牡丹枝。
“你是新來的那個貴人？”
聲音沙啞，但清晰。
沈念念點(diǎn)頭：“沈念念?！?br>“老身住在隔壁。”那女人說，“聽見你這院子有動靜，過來看看?！?br>太妃。
沈念念想，孫若剛說完她從不出門，這就出門了。
“您請坐。”沈念念指了指井沿，“簡陋，別嫌棄?！?br>太妃沒坐。她走到那塊翻過的地邊，蹲下，抓了一把土。
動作跟沈念念昨天一模一樣。
“好土?！碧f。
沈念念挑眉。
太妃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看向她。
“你會種地？”
“想試試?！?br>“試過嗎？”
“沒有?！?br>太妃盯著她看了幾秒。
然后忽然笑了。
“有意思?！彼f，“老身在這后宮住了四十年，頭一回遇見一個貴人，不想著爭寵，想著種地?！?br>沈念念沒接話。
太妃拄著拐杖，慢慢走到墻角，低頭看那堆枯死的牡丹枝。
“御賜的？”
“嗯?！?br>“死了？”
“嗯?！?br>“你拔的？”
“嗯。”
太妃扭頭看她：“不怕殺頭？”
沈念念指了指院子：“誰殺？有人來嗎？”
太妃愣了一下。
然后她又笑了。
這回笑得比剛才大聲，笑得拐杖都在抖。
“有意思，真有意思?！彼ν炅耍糁照茸呋厣蚰钅罡?，“你這丫頭，老身喜歡?！?br>沈念念看著她。
太妃臉上的皺紋很深，但眼睛亮。那種亮，不是年輕姑**亮，是活明白了之后的亮。
“您來，不光是為了看地吧？”
太妃挑眉：“你怎么知道？”
“孫若說您從不出門?！鄙蚰钅钫f，“能出門，肯定有事。”
太妃沉默了幾秒。
然后她從袖子里掏出個東西，遞給沈念念。
是個荷包。舊的，褪色了，但繡工精細(xì)。
沈念念接過來，打開。
里面是一小錠銀子。
“太妃，這——”
“收著。”太妃說，“你剛來，缺這個?！?br>沈念念看著她。
“為什么？”
太妃轉(zhuǎn)身，拄著拐杖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她停了一下，沒回頭。
“二十年前，也有個貴人住這兒?！彼f，“她也種地。后來她瘋了。瘋了之后天天喊著，海里有人，海里有人。”
沈念念心頭一跳。
“沒人信她?！碧f，“最后她死了。死的時候還抓著我的袖子說，海里真的有人，他看著我。”
海。
記憶海。
沈念念攥緊手里的荷包。
“太妃?！?br>“嗯？”
“那個貴人，后來埋哪兒了？”
太妃終于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復(fù)雜得很。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絲沈念念看不懂的東西。
“你問這個做什么？”
沈念念沒回答。
太妃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說：“城外，亂葬崗?！?br>她推開門，出去了。
沈念念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慢慢合上。
海。
有人。
瘋妃。
她想起昨晚那個夢。透明的海，浮動的人影，那個聲音——
“為什么你的記憶海是空的？”
空的。
那個瘋妃，看見的“人”，是不是就是她夢里聽見的那個聲音？
院門又被推開。
孫若跑進(jìn)來，懷里抱著個布包，跑得氣喘吁吁。
“貴人！借到了！蘿卜種子，還有小白菜的！”她把布包遞給沈念念，“花房公公說，現(xiàn)在種，兩個月就能吃上！”
沈念念接過布包，沒說話。
孫若看出她臉色不對：“貴人？怎么了？”
沈念念看向西邊的墻。
那墻很高，爬滿藤蔓，看不見那邊。
“孫若?！?br>“嗯？”
“隔壁住的太妃，叫什么？”
孫若想了想：“好像……封號是惠？惠太妃?！?br>惠太妃。
沈念念攥緊手里的布包。
“貴人？”
“沒事?！鄙蚰钅钷D(zhuǎn)身，走向那塊翻了一半的地，“來，幫我把剩下的翻完。”
“哎！”
孫若挽起袖子，接過鋤頭。
沈念念蹲下，打開布包，看里面的種子。
蘿卜種子，小白菜種子。小小的，干干的，一把就能攥住。
她捏起一粒蘿卜種子，對著太陽看。
陽光穿透種子的邊緣，泛著微微的光。
兩個月。
兩個月后，蘿卜能吃了。
那時候，她得去找惠太妃，問清楚那個瘋妃的事。
海里有人。
那個人，是不是也在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