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丈夫啃了五年窩頭，終于熬到他當(dāng)上廠長。

廠里都說我們是模范夫妻，可每年的先進(jìn)****，他從不讓我露面。

今年廠子評了省先進(jìn)，慶祝會在工人文化宮。

我翻出壓箱底的藍(lán)布褂，求他帶我去見見世面。

他正對鏡別著“先進(jìn)工作者”徽章，頭也不回：

“你去了，別人還以為咱拖家?guī)Э诓粐?yán)肅?！?br>
臨走前，他拍拍我肩：“等發(fā)了獎金，給你和妞妞割斤**餃子?！?br>
我失落地點點頭，轉(zhuǎn)身卻看見女兒從床底下拖出一只黑色人造革提包：

“媽，爸爸的包忘拿了！”

我接過包，搭扣卻突然松了。

一沓信“嘩啦”散落，最上面那封滑出一縷燙卷的頭發(fā)，桂花頭油香撲鼻。

匯報末頁的空白處，一行小字?jǐn)D在邊角：

“國輝哥，你說送我的呢子大衣買好了嗎？”

01

我認(rèn)得這個字跡，是廣播站的李桂蘭。

那個總在廠里播報“喜訊”，聲音甜得像摻了蜜糖的女人。

我抓起那只黑色人造革提包，把里頭的東西“嘩啦”全倒在了炕上。

零碎物件散落，一封封的信像雪片似的飄了出來。

最底下那封，信紙邊角已經(jīng)泛黃卷曲，日期刺眼——四年前的六月三日。

“國輝哥，文化宮后小樹林，七點。等你——桂蘭”

那天妞妞燒到三十九度五，小臉通紅，在我懷里哆嗦。

我抱著她瘋跑向廠衛(wèi)生所，托隔壁張嬸去車間喊他。

“快！孩子燒抽了！”

他半夜才回，軍綠色外套上沾著草屑，一身露水氣。

“妞妞沒事吧，今天技術(shù)故障，全車間搶修，走不開?！?br>
什么走不開。

原來是在小樹林里，走不開。

匯款單子一張摞一張，郵戳清晰得刺目：每月十五號，雷打不動。

收款人：李桂蘭。金額：叁拾元整。

叁拾元。

我捏著那疊票據(jù)走到掉漆的五斗柜前。

抽屜“嘎吱”一聲被拉開，壹拾伍元。

是他塞給我的上月生活費。

而票據(jù)底下還壓著張百貨公司的提貨單。

華姿洗發(fā)香波一瓶——已取。

李桂蘭都用上華姿洗發(fā)香波了，而我還用肥皂洗頭。

昨天許國輝凌晨才回，一身煙味混著陌生的雪花膏香氣。

我問他怎么回來的這樣晚。

他說：“陪上海來的技術(shù)員，為了廠子，沒辦法。”

我抖著手翻到最上面，最新的一張，是昨天。

“國輝哥，我身上過了半個月還沒來......有點怕。”

“別怕！明天我陪你去區(qū)衛(wèi)生院檢查。要是真的，我就跟組織上說明情況，該處理的處理。” 紙張在我手里簌簌地響。

說明情況？處理？

處理誰？處理這個家，還是處理我？

忽然我聽見樓道里有腳步聲。

我趕緊把包收拾好。

門鎖“咔噠”一聲。

許國輝推門進(jìn)來，神色緊張地眼神在屋里一掃。

“我那個黑提包，看見沒？”

我把包遞過去，“妞妞從床底拖出來的?！?br>
他一把奪過，迅速扯開搭扣往里掃了一眼。

隨即“啪”地合上，夾在腋下。

“最近忙暈了。”

他眼神飄忽，不敢看我。

“廠里評省先進(jìn)，材料堆成山?！?br>
我默默地點點頭。

門，“砰”一聲，許國輝又離開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梯盡頭，直到**樓重新被寂靜吞沒。

02

半月后，廠里發(fā)季度勞保。

我捏著剛領(lǐng)的肥皂票和線手套，坐到他寫字臺對面。

“妞妞的托兒費，下月該交了?！蔽野询B得方正正的票證推過去。

他沒抬頭，鋼筆在材料紙上唰唰地走：“先用你手頭的?！?br>
我垂下眼，捻著線手套的毛邊：“聽說......會場布置得挺氣派？”

“十年老廠，該有的排場?！彼偹闾а郏焓峙牧伺奈覕R在桌沿的手背。

“等忙完這陣，帶你和妞妞去國營照相館，拍張全家福?！?br>
又是這套話。

“表彰會......還是在文化宮禮堂？”

他筆尖頓住，目光盯過來，“你聽誰說的？”

“食堂打飯，隨便聽的。”我避開他視線，聲音放輕些，“流程單子，我能看看么？好歹是家屬?！?br>
他沉默了幾秒，拉開抽屜，抽出一張油印紙：“看完別往外傳?！?br>
說完，他拎起熱水瓶出去了。

我展開那張紙。油墨味撲鼻。

**臺座次第一排：

廠長 許國輝

主持人 李桂蘭

我把每個字刻進(jìn)腦子里。

抬眼，瞥見床頭柜上那臺他們廠子借他的雙反相機(jī)。

鏡頭蓋敞著，旁邊散著幾張空白相紙袋。

心跳驟然撞著胸腔。

我輕步過去，摸到相機(jī)側(cè)面的暗扣——咔嗒，后蓋彈開。

里面還剩半卷膠片。

就著窗口昏光，我看見已曝光部分的邊緣：一角碎花裙擺，一只男人的手，腕上戴著我去年送他的表。

時間不多了。

我抖著手，將機(jī)內(nèi)膠卷取下。

剛扣好后蓋，走廊傳來拖鞋聲。

他走進(jìn)來，一眼看見床頭柜：“相機(jī)怎么擺這兒？”

我扯出個笑，“可能是妞妞看著新奇，拿來玩了玩?！?br>
他皺眉，把相機(jī)鎖進(jìn)柜子。

“胡鬧，廠子里的東西能讓小孩子亂動嗎?！?br>
“知道啦，許大廠長?！蔽肄D(zhuǎn)身出去。

那卷小小的膠片，在我手心里攥得發(fā)燙。

這天，許國輝深夜才回。一身酒氣混著招待所的煙味。

我扶他躺下，他醉眼朦朧地抓住我手腕：“還是......還是你好......”

“睡吧?！蔽页榛厥?。

轉(zhuǎn)身時，聽見他嘟囔：“桂蘭......再等等......”

03

****前三天，我借口幫鄰居大姐參謀兒子婚宴，去了工人文化宮。

大禮堂里正忙得熱火朝天。

腳手架上有人掛著巨大的紅色**：“慶祝紅星紡織廠榮獲省級先進(jìn)企業(yè)”。

舞臺中央，并排擺著兩把鋪了紅絨布的實木扶手椅，椅背上搭著嶄新的、印有“先進(jìn)”字樣的白毛巾。

“這排場可真不小，”鄰居大姐咂舌。

“你們廠今年這是要風(fēng)光大辦了。”

“是啊?！蔽逸p聲應(yīng)著，目光定在那兩把椅子上。

側(cè)幕布一動，走出來一個女人。

黑色丁字皮鞋擦得锃亮，一身淺灰色的確良翻領(lǐng)套裝，襯得身段筆直。

頭發(fā)不是常見的麻花辮，而是燙了時髦的**浪，用**松松別在耳后。

她手里拿著個筆記本，正跟管音響的老師傅說著什么。

是李桂蘭。

她比在廠區(qū)里遠(yuǎn)遠(yuǎn)瞥見時更扎眼，皮膚白凈，腰是腰，腿是腿。

而我，站在昏暗的禮堂邊緣，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罩衫，生完妞妞后就沒徹底收回去的腰身裹在厚棉褲里。

原來，這就是他心里的高低。

“燈光，對，舞臺頂光再加一組?！崩罟鹛m聲音又脆又亮，帶著廣播員特有的腔調(diào)。

“許廠長特別交代了，那天錄像，臉一定要照得亮堂堂堂。”

老師傅忙不迭點頭：“李廣播員放心，保證亮堂！”

鄰居大姐碰碰我胳膊，壓低聲音：“這女同志是誰呀？派頭不小。”

我沒吭聲。

李桂蘭交代完，轉(zhuǎn)過身，目光掃過我們這邊，頓了頓。

“二位同志是......？”

“來看看場地，家里小輩準(zhǔn)備辦喜事?！编従哟蠼憬釉?。

“你們這是......要開大會？”

“對，廠里十年大慶，兼表彰先進(jìn)。”

李桂蘭走近了些，目光落在我臉上，“這位同志，看著有點面善？”

“姓沈。”我迎著她的目光。

“沈師傅?！彼c了點頭，笑容標(biāo)準(zhǔn)。

“禮堂那天我們廠包了。你們辦喜事，旁邊小活動室也敞亮，需要的話我可以帶你們?nèi)タ纯础！?br>
“不用麻煩了?！蔽倚α诵?，目光投向那兩把主椅。

“這禮堂布置得真好，尤其是那兩把椅子。您愛人......一定很支持您工作吧？”

李桂蘭臉上的笑容，極其細(xì)微地僵滯了一剎那，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是廠領(lǐng)導(dǎo)重視?！彼m正，“我們只是按指示辦事?！?br>
李桂蘭看著我，眼神里飛快地掠過一絲審視，一絲警惕。

很快她便移開視線，轉(zhuǎn)向音響師傅。

“我再去看看彩旗數(shù)量，你們抓緊?！?br>
說完，她轉(zhuǎn)身走了，

鄰居大姐拽拽我袖子，一臉疑惑：“小靈，你剛那話說的......咋聽著有點別扭？”

“沒啥，隨便說說?！蔽沂栈匾暰€，“走吧，去旁邊活動室瞅瞅?！?br>
我們往側(cè)門走。

快要出門時，我回過頭。

李桂蘭正站在舞臺中央，低頭翻著筆記。

她仿佛感應(yīng)到什么，抬起頭，朝我的方向望來。

隔著半個空曠的禮堂，我們的目光短促地碰撞了一下。

她嘴角，極慢地向上牽起一個弧度。

出門后。

“你認(rèn)識那個廣播員？”鄰居大姐問。

我搖搖頭，有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許國輝難得沒有加班，早早回了家，眉頭卻鎖著，坐在桌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廠里有事？”我把熱好的窩窩頭和白菜湯端上桌。

“沒啥，一點小問題?！彼昧?*太陽穴，“很快能解決。”

“那就好。”我把湯碗推過去，“對了，我今天去文化宮了?！?br>
他拿窩頭的手一頓：“去那兒干啥？”

“前兩天我收拾你放舊書的箱子，看見幾張大合照。里頭有個女同志，燙著頭發(fā)的，看著挺眼熟，是不是廣播站那個......姓李的？”

許國輝的手，瞬間收緊了。

“哪個？”他聲音有點干。

“就眼睛挺大，說話聲音挺好聽那個。”我眨眨眼，“好像......是叫李桂蘭？”

他慢慢松開了我的手，語氣恢復(fù)了平常的溫和，甚至更溫和了些：

“廣播站的小李，是挺積極能干的同志。怎么突然問起她？”

“沒啥。”我起身開始收拾碗筷，背對著他，“就覺得她形象好，口條也順。廠里有這么得力的同志，想去看看?！?br>
他沒再接話。

我端著碗走進(jìn)狹窄的廚房，擰開冰冷的水龍頭。

嘩啦啦的水聲沖下來，掩蓋了我過快的心跳，也沖走了碗沿上最后一點油膩的痕跡。

那晚，許國輝睡得很沉，鼾聲粗重。

我卻在黑暗里睜著眼，直到月光移過窗戶。

04

****當(dāng)天。

天剛蒙蒙亮，我把妞妞裹嚴(yán)實，送到隔街的娘家。

轉(zhuǎn)身，我去了國營理發(fā)店，我姨家表姐在那兒當(dāng)老師傅。

表姐正在卷頭發(fā)，抬眼看見我，手里火鉗差點掉了。

“小靈？你咋來了？”

“姐，”我摘下圍巾。

“幫我拾掇拾掇。要利索，要精神?！?br>
表姐愣了下，重重點頭：“成！”

三小時后，我坐在掉漆鏡子前。

里面的人陌生得心驚。

長發(fā)剪短，燙成時興齊耳短發(fā)，發(fā)梢外翻。

臉上薄撲點粉，遮了黃氣，眉毛修得細(xì)彎，嘴唇點些淡紅胭脂。

“你呀，早該這樣。”

傍晚六點，工人文化宮。

禮堂門口聚滿職工家屬。

孩子們追逐，女人們打量新衣裳，嘰喳熱鬧。

“聽說一等獎是牡丹牌縫紉機(jī)！”

“許廠長下血本了......”

“那可不，還有大喜事呢！”

交頭接耳里，我捕捉到那個名字。

“桂蘭姐今天絕對拔份兒，那身行頭！”

我拉了拉外套衣領(lǐng)，手指在內(nèi)襟輕輕一按——五角星徽章別在那里。

深吸氣，我避開正門，繞到禮堂側(cè)面道具間小門，閃身進(jìn)去。

里面燈火通明。

我隱在深紅絲絨幕布后，目光像冰冷探針，掃過人群。

然后，釘在他們身上。

許國輝站在舞臺側(cè)面臺階旁，正側(cè)頭對身邊女人說話，嘴角是罕見笑意，眼神軟得滴水。

工會**走到舞臺中央麥克風(fēng)前，吹氣試音：

“紅星紡織廠全體職工家屬同志們！晚上好！”

掌聲如潮。

聚光燈“啪”地打在許國輝身上。

臺下響起一陣掌聲。

他穩(wěn)步上臺，接過話筒，清嗓子：

“過去十年，咱廠從小作坊發(fā)展到省級先進(jìn)！這離不開廠領(lǐng)導(dǎo)正確指揮，也離不開一位同志的辛勤付出和堅定支持！”

“這一路上，我最想感謝的，是位始終默默支持我，與我同甘共苦的好同志！”

他停頓，目光投向臺下第一排李桂蘭。

鏡頭立刻跟去，舞臺側(cè)面小黑白監(jiān)視器上，出現(xiàn)李桂蘭微紅抿嘴含笑的臉。

“桂蘭同志，”聲音忽然柔和，“請你上來。”

掌聲、起哄聲、口哨聲幾乎掀翻禮堂頂棚。

李桂蘭起身，扶了扶衣襟，走上木臺階。

許國輝伸手牽她到舞臺中央，并肩而立。

“很多同志知道，桂蘭是咱廠廣播員，聲音好聽?！?br>
許國輝攬她肩膀，面向臺下。

“但很多同志可能不知道，廠子最困難那幾年，是她，用聲音和筆鼓舞士氣，也是她，在無數(shù)夜晚陪我整理材料，尋找出路！”

舞臺側(cè)面老式幻燈機(jī)“咔嗒”亮了，白色幕布播放模糊照片：簡陋廣播站、深夜亮燈辦公室、兩人黑板前討論......

每一張都有李桂蘭溫柔或堅毅側(cè)影。

而那個真正在那些年里，為他守家?guī)Ш⒆印⒂嬎忝恳环皱X糧的我呢？

畫外音是李桂蘭自己錄的，深情款款：“風(fēng)雨同舟，攜手五年?！?br>
五年。

在我懷孕浮腫、半夜喂奶、為肉票賠笑臉時，他身邊早就有了人。

“今天，借這機(jī)會，我想對桂蘭同志說——”許國輝轉(zhuǎn)向她，緊握她的手。

“謝謝你！沒有你支持鼓勵，我許國輝走不到今天！”

李桂蘭眼眶瞬間紅，聲音哽咽：“國輝......”

臺下年輕工人激昂：“抱一個！抱一個！”

許國輝和李桂蘭難為情地抱了一下。。

“轟——”全場沸騰，笑聲掌聲尖叫聲炸開。

就在這時，我走上舞臺。

我轉(zhuǎn)身，面向臺下黑壓壓鴉雀無聲人群，面向那一張張震驚茫然興奮同情的面孔。

“各位工友同志，大家好?！?br>
“我是沈靈。三車間檔車工，許國輝廠長合法的妻子，結(jié)婚七年，還有一個五歲的女兒?！?br>
“也是當(dāng)初廠子搞承包試點時，那份申請書上，****簽了名的另一個承包人?！?br>
隨即，更猛烈掌聲歡呼聲海嘯般撲來！

“其實......今天，許廠長還有個好消息，想和全廠工友同志們分享......”

有人低頭竊語，有人伸脖子張望，有人笑容僵住，眼神古怪。

一道道目光猶疑驚詫看好戲般，從各個角落投向燈光璀璨舞臺。

然后，我輕輕開口，聲音通過擴(kuò)音器傳遍禮堂每個角落：

我的手輕按在李桂蘭的小腹上，臉上綻放無比笑容。

“李桂蘭同志懷孕了。三個多月了?！?br>
臺下工人一片震驚。

李桂蘭頓時面露難色。

許國輝想拉我**，我推開他的手。

“怎么了許廠長，你作為孩子的父親，想說幾句嗎？”

臺下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