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田里的泥猴子------------------------------------------：稻田里的泥猴子，扣在頭頂上就不動了。，兩只手在泥水里摸索，**撅得老高，脊背曬得黝黑發(fā)亮，汗珠子順著脊椎溝往下淌，滴在水面上砸出一個個小坑?！巴剑∶藳]有？”。二狗子趴在渠邊的草叢里，腦袋探出來，滿臉焦急。“別吵吵！”望山頭也不回，手在水底慢慢移動，指尖觸到一個滑溜溜的東西——是鯽魚的尾巴。他屏住呼吸，手順著魚肚子往前摸，猛地一攥！“嘩啦——”，落在草地上啪啪亂蹦。二狗子一個虎撲壓上去，兩手把魚按住，笑得見牙不見眼：“逮住了逮住了！望山你真行！”，渾身淌水，褲衩濕透了貼在腿上，泥點(diǎn)子糊了滿臉，就剩倆眼珠子轉(zhuǎn)悠。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這條夠不夠？夠個屁！”二狗子把魚舉起來比劃，“這么點(diǎn)，回去我媽得罵我，說喂貓都不夠。那就再摸?！保蝗宦犚娺h(yuǎn)處傳來喊聲：“望山——！望山——！”，尖細(xì)尖細(xì)的，在熱浪里飄過來。：“壞了，**！”，撒腿就往反方向跑，腳底板在田埂上踩出一串濕腳印。
“陳望山！你給我站?。　?br>聲音越來越近。望山跑得更快，結(jié)果沒跑出去二十米，就看見前頭田埂上也冒出個人影——**叉著腰站在那兒，手里還攥著根細(xì)竹條。
前后夾擊。
望山剎住腳，回頭看看，又看看前頭，蔫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走過來，竹條在空中甩得呼呼響，“讓你割豬草，你跑這兒摸魚？草呢？豬**了你負(fù)責(zé)？”
望山低著頭，腳趾頭在泥地里摳來摳去：“草……草下午割，魚不摸就沒了……”
“還頂嘴！”
竹條落下來，不重，但響。望山一蹦三尺高，抱著**就往二狗子那邊躲。二狗子抱著魚，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通紅。
“笑什么笑？你也不是好東西！”**竹條一指，“魚給我！”
二狗子乖乖把魚遞過去。**接過魚，看看，又看看望山，臉色緩了緩：“行吧，好歹有碗葷腥。滾回去吃飯！”
望山如蒙大赦，扯著二狗子就跑。跑出去老遠(yuǎn)，還能聽見**在后頭喊：“洗干凈再上桌！一身的泥，別惡心**！”
兩人跑到村口的老槐樹下才停下來，扶著膝蓋喘氣。
二狗子喘勻了，突然說：“望山，**其實(shí)不兇?！?br>“還不兇？”望山摸著**，“竹條都抽紅了?！?br>“我要是**，我也抽你?！倍纷诱J(rèn)真地說，“**在工地上搬磚，一個月回來一趟，**一個人管你、管你姐、管***、管三畝地、管一窩豬……你還不聽話。”
望山不說話了。
老槐樹的影子罩著他倆，蟬在頭頂拼命叫，叫得人心煩。遠(yuǎn)處是稻田，黃綠黃綠的，一直鋪到山腳下。山那邊是鎮(zhèn)子，鎮(zhèn)子那邊是縣城，縣城那邊……望山不知道是什么。
“我爸說，”二狗子突然開口，“等過兩年，讓我去廣東打工?！?br>“去廣東干嘛？”
“掙錢啊?！倍纷影咽^踢進(jìn)溝里，“念書有什么用？我哥念到初中畢業(yè)，還不是在廠里擰螺絲。早去晚去都一樣。”
望山?jīng)]接話。他想起去年過年，**回來，手上有兩根手指纏著紗布。**問怎么了，**說沒事，蹭破了皮。后來他半夜起來上廁所，聽見**跟**說，是機(jī)器軋的，差點(diǎn)沒保住，老板給了兩千塊私了，別告訴孩子。
那晚他在門口站了很久，后來尿也沒撒，又回去睡了。
“望山！”遠(yuǎn)處又傳來喊聲，這回是姐姐的聲音，“吃飯了！媽叫你！”
望山站起來，拍拍**上的土，對二狗子說：“走了?！?br>“魚呢？**拿走了?！?br>“我家吃的，又不是你吃的?！蓖脚艹鋈刹?，又回頭，“下午去割豬草，去不去？”
“去！”
望山跑到家門口，就聞見香味了——是魚湯的味道，混著蔥花的香氣，直往鼻子里鉆。他家是三間瓦房，墻是土坯的，屋檐下掛著幾串紅辣椒，門框上的春聯(lián)已經(jīng)褪了色，但“福”字還在。
他姐站在門口等他，十七歲的姑娘，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褂子，辮子粗又長，看見他就皺眉：“又下河了？你看看你，跟泥鰍似的?！?br>“魚是我摸的！”望山理直氣壯。
“行行行，你厲害?！彼憷镒?，“趕緊洗洗，爸打電話回來了。”
望山眼睛一亮：“爸打電話了？他說什么？”
“說月底回來，給你帶好東西。”
望山?jīng)_進(jìn)院子，水缸邊有個木盆，他舀了瓢水往身上澆，冰涼的水澆在曬紅的皮上，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齜牙咧嘴地繼續(xù)澆，把泥點(diǎn)子沖干凈，又用毛巾胡亂擦了兩把，套上件破汗衫就往屋里鉆。
堂屋里，飯桌已經(jīng)擺好了。一大碗魚湯擱在中間，魚不多，湯多，飄著蔥花，聞著就饞人。還有一盤炒青菜，一碟咸菜，幾碗白米飯。
奶奶坐在上首，頭發(fā)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干裂的田地。她瞇著眼看望山，笑：“我孫子回來了？摸魚去了？”
“嗯！”望山爬上板凳，眼睛盯著魚湯不放。
“**打電話來，”**端著碗從廚房出來，“說這個月工資發(fā)了，給你寄學(xué)費(fèi)回來。開學(xué)上四年級了，好好念?！?br>望山筷子一頓。
“還有，”**坐下，“讓你別老下河，河里淹死過人的。”
“知道了?！蓖綈烆^扒飯。
魚湯很鮮，魚肉嫩滑，他一個人吃了半條。**和他姐就喝湯，偶爾夾一筷子青菜。奶奶牙不好，只喝了點(diǎn)湯泡飯，邊喝邊念叨：“望山啊，好好念書，念出去，別像**，出苦力……”
望山嘴里塞滿飯，含糊地“嗯”了一聲。
吃完飯，**收拾碗筷，他姐去喂豬，望山坐在門檻上發(fā)呆。太陽開始往西斜了，光線變成金色，把院子里的雞都鍍上一層邊。
二狗子背著背簍過來，遠(yuǎn)遠(yuǎn)就喊：“走不走？再不走天黑了！”
望山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屋里。**在灶臺邊洗碗，腰彎著，背影像被生活壓彎的稻穗。
“走?！?br>兩個半大孩子沿著田埂往山坡上走。路過村口時，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從他們身邊開過去，揚(yáng)起一陣塵土。望山瞇著眼看那車開遠(yuǎn)，一直開到村東頭最氣派的那棟小樓前停下。
那是村長家的房子，兩層樓，貼著白瓷磚，樓頂還有個大鍋蓋接收信號的衛(wèi)星天線。
“那是誰的車？”二狗子問。
“不知道?！蓖绞栈啬抗?。
“你說，”二狗子邊走邊說，“村長家是不是特別有錢？”
“不知道?！?br>“我爸說，村長他兒子在縣城**，開廠，一年掙幾十萬?！?br>望山?jīng)]接話。山坡上的草很茂盛，他蹲下來開始割，鐮刀在手里飛快地?fù)]動，一把把青草落進(jìn)背簍里。太陽落得更低了，山那邊開始泛起橘紅色，好看得很。
二狗子割了一會兒，又開口：“望山，你以后想干啥？”
望山停下手，直起腰，望著遠(yuǎn)處的山。山那邊是什么，他不知道，但隱隱約約能看見一條公路，彎彎曲曲地通向看不見的遠(yuǎn)方。
“我想到山那邊去看看?！彼f。
“山那邊是縣城?！?br>“那就去縣城?！?br>“縣城那邊呢？”
望山想了想：“那就再往遠(yuǎn)走?！?br>二狗子笑了：“你走那么遠(yuǎn)干啥？掙錢?。俊?br>望山?jīng)]回答。他又蹲下來割草，鐮刀割斷草莖的聲音“唰唰”的，聽起來很舒服。天邊的云被晚霞燒成了紅色，一**一**的，像燃燒的田野。
遠(yuǎn)處的村莊開始升起炊煙，狗在叫，雞在回籠，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這是陳望山八歲那年的夏天，他還不知道，山那邊的世界，會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他也還不知道，很多年后，當(dāng)他終于走到山的另一邊，甚至走到比山更遠(yuǎn)的地方時，他最想念的，會是這個傍晚——二狗子在身邊絮絮叨叨，鐮刀割草的聲音唰唰響，晚霞把一切都染成溫暖的橘紅色，奶奶還在家里等他吃飯。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的陳望山，只是一個在夕陽下割草的農(nóng)村娃，背簍里裝滿了豬草，心里裝滿了對山那邊的想象。
“走吧，回去了?！彼宴牭锻笠徊澹称鸨澈t。
兩個小小的身影，沿著田埂往回走，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
遠(yuǎn)處，**站在家門口，朝著山坡上張望。
看見那個小小的黑點(diǎn)越來越近，她轉(zhuǎn)身回屋，把魚湯又熱上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