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濁江

來源:yangguangxcx 作者:心原 時間:2026-03-18 22:10 閱讀:540
濁江(陸沉惠民)熱門網(wǎng)絡(luò)小說_小說推薦完結(jié)濁江(陸沉惠民)

塌了

陸沉站在塌了的樓前面,腳底是碎磚和灰。

兩個小時前這棟六層樓還立著,現(xiàn)在像被捏扁的易拉罐,斜塌在惠民小區(qū)東北角。探照燈把現(xiàn)場照得慘白,消防員還在廢墟里扒人,邊上圍著幾百號老百姓,有人哭,有人罵,有人舉著手機拍。

一股說不清的怪味鉆進鼻子里——水泥灰、電線燒焦的糊味,還有血。陸沉往里走了幾步,腳下踩到什么軟的東西,低頭一看,是半只小孩的鞋,鞋面上印著奧特曼,沾滿了泥。

他把鞋撿起來,放在旁邊的石階上。

前面擔(dān)架抬過來,白布蓋著一個人,手垂下來,指甲縫里全是泥。旁邊一個老**撲過去哭,被人拉住,那哭聲不像是人的聲音,像是什么東西被硬生生撕開了。

陸沉站住了,看著那老**被人架走。

“讓一讓!讓一讓!”有人在他身后喊。陸沉回頭,看見幾個穿夾克的男人擠進來,打頭的五十多歲,臉黑,眉頭擰成疙瘩,走路帶風(fēng),邊上的人都往旁邊閃。

“誰是負責(zé)人?”黑臉男人問。

一個戴安全帽的跑過來,**上全是灰:“我是住建局的,周局長在現(xiàn)場里面——”

“我問你現(xiàn)在誰說了算!”

“消防、應(yīng)急、**都來了,正在——”

“正在什么正在!”黑臉男人打斷他,聲音大得周圍人都回頭看,“死了幾個了?”

“目前......六個?!?br>
“六個!”黑臉男人一腳踢開腳邊的碎磚,那磚塊滾出去老遠,“我**跟你們說過多少回,這房子早該修早該查,你們當(dāng)耳旁風(fēng)!當(dāng)耳旁風(fēng)!”

他越說聲音越大,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旁邊有人想勸,被他一把推開。

陸沉在旁邊看著,沒動。他不認識這人,但從語氣和架勢猜,應(yīng)該是臨江市的領(lǐng)導(dǎo)。旁邊有人小聲嘀咕:“高**來了,這回住建局有好看的了。”

政協(xié)**高敬山。陸沉看過他的資料,原分管城建的副市長,在臨江干了二十年,從鄉(xiāng)鎮(zhèn)一步一步爬上來的,三年前剛提的政協(xié)。據(jù)說這個人脾氣暴,但辦事利索,下面的人都怕他。

高敬山還在罵,罵住建局,罵施工方,罵質(zhì)檢站,罵完了一圈,突然轉(zhuǎn)頭看見陸沉。

陸沉站在警戒線邊上,穿著深色夾克,手里沒拿任何東西,也不像來看熱鬧的。

“你哪個單位的?”

陸沉掏出工作證,遞過去。高敬山接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語氣明顯緩下來:“省紀委的?怎么這么快?”

“正好在臨江辦事。”陸沉沒提自己是剛被派來的,把工作證收回口袋,“高**,現(xiàn)場什么情況?”

高敬山往旁邊走了兩步,陸沉跟上去。

“六個,可能還會增加?!备呔瓷綁旱吐曇?,那股暴躁的勁兒收了大半,“這房子是三年前的安置房項目,惠民一期,當(dāng)時驗收合格,誰知道——”

“三年前就有舉報信?!标懗链驍嗨?。

高敬山愣了一下,盯著陸沉看了兩秒。探照燈的光打在他臉上,眼角的皺紋很深。

“你了解情況?”

“看過材料。”

“那你應(yīng)該知道,當(dāng)年查過,沒問題。”高敬山的語氣又硬起來,但比剛才對著住建局的人克制多了,“現(xiàn)在出事了,該誰的責(zé)任誰負。省紀委來人也好,查清楚,給老百姓一個交代。”

他說完轉(zhuǎn)身就走,沒再理陸沉。那幾個穿夾克的人跟在他后面,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陸沉站在原地,看著高敬山的背影。剛才那幾句話,他聽出了兩層意思:第一,當(dāng)年查過,沒問題——這是撇清自己;第二,查清楚給交代——這是把球踢給省紀委。

凌晨三點,現(xiàn)場清理接近尾聲。死亡人數(shù)停在七個,傷了十三個,有幾個重傷的送醫(yī)院了,能不能活過來還不知道。

陸沉一直站在警戒線邊上,看著進進出出的人。他看到市長王建平來了,站了二十分鐘,被一群人圍著問了些什么,又走了。王建平全程沒什么表情,也沒怎么說話,就是聽,聽完點頭,然后上車走人。

他看到住建局長周明被人扶著從廢墟里出來,滿臉都是灰,走路腿發(fā)軟,差點站不穩(wěn)。邊上有人遞水,他手抖得接不住。

他還看到幾個穿便裝的人在人群里轉(zhuǎn)悠,不像是干部,也不像是記者,看人的眼神發(fā)直,往那些拿手機拍的人身上盯。

四點剛過,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警戒線外面。

車上下來一個人,五十出頭,戴眼鏡,穿白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穩(wěn)。

警戒線邊上的人自動讓開一條道。

“秦**?!?br>
“秦**來了?!?br>
市委**秦守義。陸沉在新聞里見過他,比電視上顯老,眼袋很重,但眼神穩(wěn),往那兒一站,周圍亂糟糟的氣氛就靜下來不少。

秦守義沒急著往里面走,先站在警戒線邊上看了看那堆廢墟,看了足足有一分鐘,然后轉(zhuǎn)身,朝人群走過去。

人群本來在吵,看他過來,突然安靜了。

秦守義走到一個哭得最厲害的老**跟前,彎下腰,聲音不大,但周圍人都能聽見:“大媽,您家里......?”

老**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他,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我兒子......我兒子還在里面啊......”

那只手全是灰,指甲劈了,指甲縫里是黑的。

秦守義沒抽手,由她抓著,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消防同志還在搜,您別急。有什么困難,**會管?!?br>
老**哭得說不出話,整個人往下出溜。旁邊有人把她扶住了,慢慢架走。

秦守義直起身,目光掃過人群,最后落在陸沉身上。他頓了一下,然后徑直走過來。

“你是省紀委的小陸吧?”

陸沉點點頭。秦守義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手心溫?zé)?,有力:“?*給我打電話了,說派你來。沒想到你到得這么快?!?br>
“正好在臨江?!?br>
秦守義點點頭,沒多問,往旁邊走了兩步,陸沉跟上去。兩個人站在警戒線邊上,面前是那堆廢墟。

“情況你怎么看?”秦守義問。

陸沉想了想:“這樓不該塌。”

秦守義沒說話,等他繼續(xù)。

“三年前就有人舉報質(zhì)量,當(dāng)時沒查透?!标懗量粗嵌褟U墟,“現(xiàn)在塌了,就不是質(zhì)量問題,是責(zé)任問題。”

秦守義沉默了幾秒,然后點點頭,語氣很平:“你說得對。這事省里重視,市里也重視,你來了就放手查。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我。”

他說完又看了一眼廢墟,轉(zhuǎn)身走了。那輛黑色轎車開走的時候,天邊已經(jīng)開始泛白。

陸沉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路口。剛才那幾句話,秦守義說得滴水不漏——支持查,放手查,需要支持直接找我。但怎么查、查誰、從哪兒查起,一句沒提。

天亮之前,陸沉回到招待所。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窗外是另一棟居民樓,陽臺上晾著衣服。他躺在床上,睡不著,腦子里一遍遍過剛才看到的人。

高敬山的暴躁。是真的被這事氣著了,還是演給人看的?他在臨江干了二十年,這房子是他分管城建的時候建的,他真的一點不知道?

王建平的沉默。市長管錢管項目,惠民項目的錢從他手里過,他一句話不說,是心里有鬼,還是心里有數(shù)不敢說?

周明的狼狽。是真的嚇成這樣,還是裝出來的?

還有那幾個眼神發(fā)直的便裝男人。誰的人?**的?還是別的什么人的?

手機響了。張***。

“到臨江了?”

“到了。在現(xiàn)場。”

“情況怎么樣?”

“死了七個。”陸沉頓了頓,“張**,這樓三年前就有人舉報?!?br>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br>
“當(dāng)時是誰壓下來的?”

“查過,沒查出來?!睆?**的聲音有點啞,像是一夜沒睡,“你去了之后,先摸清情況,別急著動手。臨江那地方,水深。”

陸沉沒說話。

“還有,”張***壓低聲音,“你身邊的人,別全信?!?br>
掛了電話,陸沉坐起來,點了根煙。

窗外天已經(jīng)蒙蒙亮,遠處有鳥在叫,樓下偶爾過一輛車,聲音很輕。他看著窗外,想起剛才在現(xiàn)場,高敬山罵人的時候,那幾個便裝男人在人群里轉(zhuǎn),眼神不盯廢墟,專盯人——盯那些哭的、罵的、拿手機拍的。

有一個年輕的,拿著手機一邊拍一邊往后退,被其中一個便裝男人撞了一下,手機差點掉地上。那年輕人抬頭想罵,看見對方的臉,又把話咽回去了。

煙燒到手指,陸沉才回過神來。

他把煙掐滅,拿起手機,給蘇敏發(fā)了條微信:“到了,一切順利。”

發(fā)完他把手機扔一邊,躺下去,閉上眼。

六點剛過,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陳雪。市紀委的干部,昨天報到的時候見過,三十出頭,話不多,但眼睛很亮。

“陸**,出事了。”

陸沉一下子坐起來:“什么事?”

“老鄭——就是那個三年前舉報惠民項目的包工頭——今天凌晨死了。說是從工地架上摔下來的?!?br>
陸沉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哪個工地?”

“臨東新區(qū)的一個工地,老鄭最近在那兒干活。警方說是意外,早上五點多發(fā)現(xiàn)的,人已經(jīng)硬了?!?br>
“意外?”

電話那頭陳雪沉默了兩秒。

“陸**,老鄭昨天下午給我打過電話,說想見您?!?br>
陸沉沒說話。

“他說他有話要當(dāng)面說。我問是什么事,他不肯在電話里講,只說跟惠民項目有關(guān)?!?br>
窗外,天大亮了。陽臺上那戶人家出來收衣服,是個中年女人,把晾了一夜的床單扯下來,疊好,抱進屋。

陸沉握著手機,看著那個女人進了屋,關(guān)了門。

“他還有家人嗎?”

“有。老婆,一個兒子,上初中?!?br>
“你現(xiàn)在能聯(lián)系上他老婆嗎?”

“我試試?!?br>
“聯(lián)系上了告訴我。我現(xiàn)在去現(xiàn)場?!?br>
掛了電話,陸沉起床,洗臉,換了一件干凈襯衫。下樓的時候,前臺值班的小姑娘在打瞌睡,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街上已經(jīng)開始熱鬧了。賣早點的推著車出來,包子籠冒著熱氣,有人騎著電動車從旁邊過去,車筐里裝著菜。

陸沉站在招待所門口,看著這條街。

臨江。一座普通的地級市,跟全省幾十個地市沒什么兩樣。有高樓,有老房子,有早起買菜的人,有上班趕路的人。要不是昨天那棟樓塌了,今天也不過是普通的一天。

手機又響了。陳雪。

“陸**,他老婆電話打通了。她在殯儀館,哭得不行。我問她老鄭最近有沒有跟她說起什么,她說沒有,就說接了個活,去臨東新區(qū)干幾天?!?br>
“她知不知道老鄭昨天聯(lián)系過我們?”

“不知道。我沒敢說?!?br>
“行。你在哪兒?我去接你,一起去殯儀館?!?br>
“我在單位。陸**,要不要先跟領(lǐng)導(dǎo)報備一下?”

陸沉想了想。按程序,他應(yīng)該先跟市紀委主要領(lǐng)導(dǎo)打個招呼。但他剛來,誰是領(lǐng)導(dǎo)?**姓李,昨天報到的時候見了十分鐘,人很客氣,但客氣得讓人摸不透。

“先不用。見面再說。”

掛了電話,陸沉攔了輛出租車。

車窗外,街景往后退。路過一個紅綠燈的時候,他看見路邊貼著一張告示,是惠民小區(qū)坍塌的通報,****,蓋著紅戳,說“市委市******,已成立調(diào)查組,將依法嚴肅處理”。

幾個老頭站在告示前面,指指點點。

綠燈亮了,車往前開。

陸沉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子里反復(fù)響著陳雪剛才那句話:老鄭昨天下午給我打過電話,說想見您。

昨天下午。

那時候他還在省城,還不知道自己要來臨江。

那時候那棟樓還立著,老鄭還在工地干活。

那時候老鄭打了那個電話,說有話要當(dāng)面說。

然后樓塌了。然后老鄭死了。

出租車拐了個彎,殯儀館的牌子在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