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全有的二代------------------------------------------“老**，她是香桃的女兒，可不是有點像么。這是香桃的女兒？——茱萸，拿我的眼鏡**來。你起來，站我跟前來。”，一進來她就跪下了，這老半天腿都快麻了。周大娘拉著她的手送到裴老**面前，裴老**戴上眼鏡先仔細(xì)看了臉，又示意周大娘拾起她的手來看?！按_實有點香桃的影子，手怎么這樣粗？老**，這孩子干的是花園里的差使，若是細(xì)皮嫩肉的，才是偷懶沒好好當(dāng)差呢?！敝艽竽餃惾??！罢f的很是，倒是個老實勤勉孩子。你怎么沒隨**，在針線房學(xué)手藝？奴婢手笨，學(xué)得不好?！敝苌僖餍牡?，我家這是下了****，沒手藝才容易放出去。有點手藝就容易被你們扣住，這叫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一個小老**你懂什么。“你爹是哪個？奴婢爹是門房上的朱全有。朱全有，朱全有，這名字怎么這么熟呢？老**，這是老太爺當(dāng)年給改的名。她爹原叫朱大有，常隆元年城里鬧匪盜，她爹幾個在門上把匪盜擋在外面，堅持到了天明城外官兵進來**，咱府里就沒受損失。老太爺很高興，說要賞他們幾個，又說大有不如全都有，就改叫**朱全有了。我想起來了，那一年這幾個男仆都指了極出挑的丫鬟做媳婦，老太爺把我的香桃也賺走了?！?。?！澳闳ズ突▓@里說一聲，這個丫頭撥到我房里來。另挑好的給她們補上就是。茱萸，這孩子是你香桃姐姐的女兒，你來管教?！?br>邊上一直不吭氣的大丫鬟應(yīng)了一聲。
周大娘忙扯著少英跪下，口稱，“這孩子好造化，快給主子磕頭?！?br>周少吟木木地照著指令行了禮，茱萸便領(lǐng)了她出來，游廊下早有丫鬟迎了上來，茱萸對其中一個頭上首飾花樣最多的丫鬟道，“蜀葵，這丫頭老**看中了，你先領(lǐng)她去花園里管灑掃處說明了，再領(lǐng)她到我們外院里，安排和小丫頭們住一間。對了，你叫什么名字？”
“姐姐，我知道她，這是香桃姐姐家的少英?！笔窨Φ溃翱梢獣?*屋里張大娘？”
“這不是什么大事。張大娘今日怕不得閑，橫豎明日她要來老**上房的，一并說吧?！?br>全程，沒有一個人問過她愿不愿意。
她回家取鋪蓋，朱大娘竟然喜動顏色，直呼女兒出息了。
朱少英知道塑料親**言下之意，老**房里的小丫頭，二兩銀子未必疏通得下來。
蜀葵姐姐就在一旁立等，她連道別的話也不得說幾句，更不能等朱全有從門房回來。
她現(xiàn)下明白《紅樓夢》里元妃省親是什么心情了，果然是“不得見人”。
朱少英從今天起正式算老**房里的丫頭，人身自由受限，再不能在花園里閑逛了。以后，也不能每晚回家和塑料爹媽共享天倫了。老**的上房，是裴秦氏的家，卻是她的工作場所。
即便拿雕梁畫棟換卻了陋室茅頂，家還是自己的香啊。
此時，距離朱少英和二小姐宿命般的相遇，還有兩個月零五天。
就這樣，朱少英給圈在井一樣的院子里學(xué)規(guī)矩，茱萸姐姐給她定了三等丫鬟的例，比粗使丫鬟的月例多了快兩倍，足足五百錢。
老**房里丫鬟福利極好，包吃包住，按季置新衣，生病給請醫(yī)生抓藥，年節(jié)賞錢人人有份，連胭脂水粉都有份例。她被關(guān)在院里不得見人，也是因為她的制服還沒做出來。她長得胖，大丫鬟們淘汰下來的衣裳就穿不下，只好做新的。
朱大娘趁做衣服量尺寸來院里見過她兩回，先是告訴她家里一切都好，又說她被老**相中給家里長臉，如今朱爹在門房上聲音都壯些。
她吃穿不在家里，又省一筆嚼用。
萬一，萬一，能得老**指個好人家，那就更是意外之喜了。
周少吟很想問問朱爹朱媽，你們當(dāng)年為了女兒盤算，讓女兒混幾年放出去做正頭娘子的初心都被狗吃了嗎？
怎么才挑上個三等丫頭就改弦更張，做起當(dāng)奴才的美夢來了？
她如今得了衣裳，也學(xué)了最簡單的規(guī)矩，就是些老**房里待人接物的細(xì)節(jié)，周大**婆婆周嬤嬤隔三差五來給老**請安說話，閑了便在她們這些小丫頭的房里說些“這屋里原是怎么怎么樣”的**家史，半是吹牛半是炫耀半是嚇唬小姑娘們。
其一，就是吹噓裴家祖上如何得先帝的歡心。
其二，就是炫耀自家如何受老太爺重用。
其三，就是嚇唬小姑娘們外頭日子有多苦。
這就看出這些小姑**不同來了，有幾個家生子顯然是得了家里的指點，對周嬤嬤極為奉承，嬤嬤才進門，已打掃了炕床鋪平了褥子請周嬤嬤上座。周嬤嬤方坐穩(wěn)，已有一盞溫得恰到好處，濃淡得宜的清茶奉上，炕桌上也一一擺下四樣果碟子。
這時就輪到朱少英這個憨憨的插班生出場了，總是瞪著一雙清澈愚蠢的眼睛坐在周嬤嬤身前的腳踏上，捧著一張無知的臉，擺出一副諂媚的表情聽周嬤嬤講古。
不消說，這茶和果碟子都是老**房里撤下來的，但是出了這院，想吃還吃不到呢！
周少吟趁著朱媽來送制服給包了一包不容易壞又沒動過的茶果子，讓塑料爹媽回家吃，把朱媽感動壞了。
朱大娘說，自從離開這個院子，就再難得見這樣細(xì)巧的點心了。府里年節(jié)開宴，朱爹在門上還能混著幾口，她們針線房可沒有這樣的巧宗兒。
周少吟聽了一陣心酸，別說夢外的現(xiàn)實世界花樣百出的甜點零食，就是這屋里的小丫頭們，也早把這些尋常點心吃膩了。
同是伯爵府的下人，人和人的差距，崗位和崗位的差距，怎么就這么大呢？
她們這幫小丫頭，名義上還在學(xué)規(guī)矩，有時幫著大丫頭跑跑腿傳傳話，有時做做外院的輕便雜活，遞遞拿拿。用蜀葵姐姐的話說，就是還上不得臺面。
少英是家生子，又在花園里干過半年，府中的路線極熟，但是上房里從沒使喚過她跑一次腿。
小丫頭們中靈醒些的，見這么個插班生，還都是分到內(nèi)院的活，自然也打聽到她娘與周大娘交好；更有些世仆家生子，也知道了朱大娘是老**院里出去的丫鬟。
她長得像朱爹多些，看起來就憨厚，小姑娘們不太把她當(dāng)競爭對手，只當(dāng)她是混日子的關(guān)系戶來相處，因此，人人都待她挺和氣。
朱少英待著待著，常常有進了國企大單位的錯覺。就是那種父母在國企里一輩子，沒什么級別但是人頭熟，子女通過企業(yè)照顧的口子放進來的擺爛國二代。
原來這么舒服的??！
待到蜀葵姐姐領(lǐng)她往內(nèi)院里聽差，已經(jīng)是一個月以后的事了。
此時，距離她和裴二小姐宿命般的相遇，只有區(qū)區(qū)三十五天了。
七月里入了伏，暑氣甚極，老**的房里也置了冰。觀音成道日的法事忙過，白云庵的靜修師太帶了兩個還沒剃頭的小尼姑來府里請安并匯報為裴家祖宗上供的情形。
白云庵在城外裴老**的一個莊子邊上，這個莊子遠(yuǎn)離城郭，有山有水，房舍收拾得很清潔，裴老**年輕時常帶了家中女眷去踏青消夏，順道去白云庵上香禮佛，與庵中這位靜修師太是老相識。
不一時，蜀葵領(lǐng)著靜修師太的兩個小徒弟出來與小丫頭們說話取笑。
看來，老**和靜修老尼姑想聊些****的話題了。
朱少英仔細(xì)看去，兩個尼姑不過十三四歲，一頭青絲攏在僧帽里，大熱的天脖子上沁出細(xì)細(xì)密密的汗珠來。
這兩個小尼姑一個叫智通，一個叫智安。朱少英聽了噗嗤一笑，問，“你們庵里可有叫智能的？”
“施主怎么知道？我們庵里是有個小師妹叫智能，才六歲。實在太小了，師傅不帶她出門?！敝峭ù?，智安只是笑。
智通活潑些，很快就和小丫頭們打成一片，簇?fù)碇路克Ｅ迫チ?。智安倒和少英有三分相似，都有點粗笨。她見師姐自顧自去玩，也只是靜靜站著。
眾人不免取笑少英和智安兩個悶葫蘆，倒像姐妹。
周少吟陪著笑，瞧著依然笑著的智安，不禁有點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咱不管到哪，都逃不過做社畜啊。
上房里外正聊得熱鬧，卻見周大娘領(lǐng)著幾個婆子捆著個丫頭從側(cè)門進來。方才還在上房外嬉鬧的丫頭們一時全安靜下來，噤若寒蟬。
酷暑炎夏，院子里卻如突然降下霜雪一般冷下去。
周少吟雖只見過這個被捆著的姑娘一次，卻如刀刻一般深入腦海，這是二小姐的大丫鬟青鸞。
是那個在假山洞里和大少爺拉拉扯扯的丫頭。
當(dāng)日在涼亭里，任憑大**怎么問，青鸞一句話也沒說。
現(xiàn)在，青鸞散亂著頭發(fā)，低垂著頭，臉上橫一道豎一道都是結(jié)痂的鞭痕，身上的衣服早換作下等仆婦的粗布衣裳，上面還有些不起眼的補丁。
她，仿佛累極了，兩腿只虛虛點地，她那一雙繡鞋還可見作為伯爵府小姐貼身丫鬟的氣派，錦緞鞋面繡著精致的花鳥，此時踩在泥里，已經(jīng)與塵土一般顏色了。
周大娘和她帶領(lǐng)的幾個婆子看也不看廊下眾人，也不等人通報，架著青鸞就進了老**的上房。
她們從廊下經(jīng)過時，周少吟聞到腐臭的氣味。
片刻，茱萸便出來吩咐少英等人帶著兩個小尼姑去喝茶吃果子，又吩咐眾人先散了。
“智安，”周少吟清了清沙啞的嗓子，“你可要吃甜湯，今日有蓮子銀耳羹，甜甜的放點小冰魚，可以解暑。”
“好。”智安朝她笑。
“你別笑了，我心里怪毛的?！?br>“好?！?br>她領(lǐng)著智安到了小廚房，此時已過了午飯時間，廚娘們都歇晌去了，只一個當(dāng)班的小丫頭在灶下看著火。
周少吟問她要了碗，裝了兩碗甜湯，又從棉被厚厚裹緊的冰桶里撈了兩勺冰魚，端到木桌上和智安同吃。
“這甜湯是下人的份例，雖然比老**上房里吃的要簡單些，卻沒限制，量大管夠?！?br>“好?！敝前彩捌鸫缮滓豢诳诔云饋?。
周少吟沒什么胃口，陪著吃了一會就放下了勺子。
她被圈在老**的外院，仿佛世外桃源，吃喝不愁差使輕省，同僚友愛領(lǐng)導(dǎo)關(guān)心，連朱媽都抽空來看了她幾回。
如今一切不合常理之處都合理了，一切說不通的細(xì)節(jié)都說得通了。
就好像一串散落盤中的珠子，乍一看好像各不相干，其實每一顆珠子里都有根極細(xì)的絲線，貫穿全局。
因為她是春香桃的女兒，所以老**動了善念。
因為她是朱全有的女兒，于裴府有功。
如果不是被老**扣下來當(dāng)粗使丫頭，她能躲過大**的懲罰嗎？
一頓板子怕是逃不掉吧。
屈打成招，還是打死拉倒。
朱爹朱媽只此一女，與被摘了心肝何異？
她不過是個最最不起眼的粗使丫頭，卻得到了這么多人的關(guān)愛和庇護，她天天心里罵著這個腐朽落后，滅絕人性的封建家族，卻忽視了在任何境況下，人性都依然有閃著光的另一面。
生命，自有出路。
周少吟，你這個笨蛋！
略略偏西的陽光掃進廚房的窗欞，照在小尼姑智安低垂下去的脖頸上。
她白皙如瓷的脖頸上掛著一根手機編織繩！
朱少英決不會看錯，這是不屬于這個夢境世界的工業(yè)產(chǎn)品，是工業(yè)**進行到電氣**之后，才能量產(chǎn)的編織繩。
整齊，規(guī)范，沒有人氣。
周少吟待要發(fā)問，智安已抬起頭來，依然笑著：“施主，我吃飽了?！?br>她一抬頭，那繩子便隱入僧衣中，一閃便不見了。
“你是誰？”
“施主希望我是誰？”
“這是哪里？”
“施主覺得這是哪里？”
“我為什么……為什么……”朱少英囁嚅著，壓低了聲音，“我為什么夜夜陷在這夢里？”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yīng)作如是觀?！敝前搽p手合十，念了一句佛，“愿眾生勘破輪回，得大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