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臘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京城的雪下得瘋了，鵝毛般的大雪席卷了整座城市，將一切都裹上了一層厚厚的白。

街角，一處破敗的公交站臺下，江衛(wèi)國蜷縮著身體，感覺自己的生命正在一點點流逝。

冷，刺骨的冷。

寒風(fēng)像刀子一樣，從他破了洞的棉襖里灌進(jìn)去，帶走身上最后一絲熱氣。

他的手腳早已凍得失去了知覺，只有心臟還在固執(zhí)地、微弱地跳動著。

他餓。

胃里像是有一團(tuán)火在燒，灼得他五臟六腑都攪在一起疼。

他已經(jīng)三天沒吃過一粒米了。最后那個被狗啃過的饅頭，還是上一個好心人看他可憐扔給他的。

渾濁的眼睛費力地抬起，透過漫天風(fēng)雪，他望向不遠(yuǎn)處那座燈火通明、傳來陣陣歡聲笑語的四合院。

那是他的家。

曾是。

“老不死的，退休金就那么點，還不夠我喝頓酒的，留著干嘛？”

“爸，我對象的彩禮還差五百塊錢，您就不能把這老房子賣了幫幫我？以后我給您養(yǎng)老！”

“江叔，建軍和紅梅也是為了**，您一個人住這么大院子多浪費啊......”

一張張?zhí)搨斡重澙返哪?，在他腦海里輪番上演。

兒子江建軍，女兒江紅梅，還有那個他視如己出、最后卻在他背后捅了最狠一刀的養(yǎng)女，林雪。

他為了這個家，在軋鋼廠當(dāng)牛做馬一輩子，扛過鋼，煉過鐵，一身的傷病。他把最好的都給了兒女，自己卻舍不得吃穿。

可結(jié)果呢？

老了，動不了了，就成了他們眼里的累贅，是那只該被宰了吃肉的“老黃?！?。

退休金被兒子搶走，畢生積蓄被女兒騙光，最后，連這唯一能遮風(fēng)擋雨的祖宅，也被他們聯(lián)手用一份偽造的文書給奪了去，將他像垃圾一樣掃地出門。

他還記得被趕出來的那天，養(yǎng)女林雪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條狗。

呵呵......

江衛(wèi)國喉嚨里發(fā)出一陣破風(fēng)箱般的笑聲，牽動了胸口的傷，劇烈地咳嗽起來。

雪花落在他的臉上，瞬間融化，分不清是雪水，還是老淚。

意識漸漸模糊，身體的寒冷和饑餓感都開始遠(yuǎn)去。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死在自己家門口，死在兒孫滿堂的除夕夜。

真是一個*****。

若有來生......若有來生......

他絕不饒恕！

他要讓這群白眼狼、吸血鬼，血債血償！

帶著這股滔天的怨恨，江衛(wèi)國的頭一歪，最后一口氣，消散在了漫天風(fēng)雪之中。

......

“爸！爸！你倒是說句話啊！”

“就是啊爸，建軍可是咱們***的獨苗，他要進(jìn)軋鋼廠當(dāng)干部，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你那點撫恤金和積蓄，不就是留著給他用的嗎？”

“爸，你別裝睡了！我跟王科長家的公子處對象，人家就等我這筆嫁妝了，你要是耽誤了我的幸福，我......我就不活了！”

吵死了。

尖利刻薄的女聲，混雜著理直氣壯的男聲，像一把把錐子，狠狠扎進(jìn)江衛(wèi)國的腦子里。

他不是死了嗎？

怎么還能聽見聲音？

江衛(wèi)國費力地想睜開眼皮，卻感覺眼皮重若千斤。身體也不再是冰冷的，而是一種久違的、被棉被包裹的溫暖。

這是......什么地方？

他記得自己明明是凍死在了街頭。

“行了行了！你們讓他歇會兒！”一個帶著哭腔、怯懦的女聲響起，“爸他......他身體本來就不好......”

“歇？歇什么歇！再歇黃花菜都涼了！”尖利的女聲再次響起，“李秀蓮，有你說話的份嗎？你嫁到我們**，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整個一不下蛋的母雞！我哥的事就是天大的事，你少在這和稀泥！”

“我......”被叫做李秀蓮的女人委屈地抽泣起來。

這段對話怎么這么熟悉？

一股電流猛地竄過江衛(wèi)國的四肢百骸，他渾身一顫，猛地睜開了雙眼！

映入眼簾的，不是昏暗的街燈和漫天飛雪，而是自家臥室里那熟悉的房梁。

房梁上，還貼著一張微微泛黃的紅色五角星。

他緩緩轉(zhuǎn)動僵硬的脖子。

床邊，圍著三個人。

兒子江建軍，一臉不耐煩和貪婪。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藍(lán)色工裝，腳上的皮鞋擦得锃亮，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正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

女兒江紅梅，燙著時髦的卷發(fā)，穿著一件的確良的碎花襯衫，雙手抱在胸前，滿臉的刻薄與鄙夷。

還有一個，是他的兒媳，李秀蓮。

她局促地站在一邊，手里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黑乎乎的中藥，正低著頭，偷偷抹著眼淚。

而在他們身后，門簾被掀開一角，一個小小的、瘦黃的腦袋探了出來，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里滿是驚恐和擔(dān)憂。

是他的孫女，丫丫。

江衛(wèi)國的大腦“嗡”的一聲，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炸雷。

這不是他臨死前的幻覺。

眼前的景象，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這......這是1960年！

他記得這一天！就是這一天，他在廠里干活的時候被掉下來的鋼材砸傷了腿，廠里給了他一筆撫恤金，讓他回家休養(yǎng)。

也就是這一天，他的一雙“好兒女”，聽說了他拿了錢，立刻像聞到血腥味的**一樣圍了上來。

兒子江建軍想用這筆錢去“買”一個軋鋼廠的干部指標(biāo)，從此擺脫工人的身份。

女兒江紅梅則想用這筆錢做嫁妝，好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嫁給一個她口中前途無量的“科長公子”。

前世的他，就是從這一天開始，一步步被他們榨干的。

他心疼兒女，覺得不能耽誤他們的前程，咬著牙把自己的救命錢、養(yǎng)傷錢，連同家里所有的積蓄，全都掏了出來。

結(jié)果呢？

江建軍的干部指標(biāo)是買到了，可他**后第一件事，就是嫌棄自己這個工人父親丟人，從此很少回家。

江紅梅也如愿嫁入了“高門”，可她的鳳凰男丈夫，在榨干了她從娘家?guī)淼乃泻锰幒?，便將她一腳踢開。而她，又回頭來繼續(xù)啃食自己這個老父親。

一切悲劇的開端，就在此刻！

“爸，你醒了？”江建軍見他睜眼，臉上沒有一絲關(guān)心，反而露出了喜色，“醒了正好，你快把存折拿出來。我跟楊副廠長都說好了，就差這筆錢了，這事可不能耽誤！”

江衛(wèi)國沒有說話，一雙熬過六十年風(fēng)霜、見慣了世態(tài)炎涼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兒子。

那眼神，冰冷、銳利，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讓江建軍心里莫名一寒。

“你......你這么看我干什么？”江建軍被他看得有些發(fā)毛，強(qiáng)撐著說道，“我這不也是為了咱們***好嗎？我當(dāng)了干部，以后誰還敢欺負(fù)咱們家？”

“是啊爸，”江紅梅也湊了上來，擠出一絲假笑，“您就別死腦筋了。錢花了還能再掙，我的幸?？删瓦@一次。您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女兒下半輩子受苦吧？”

“為了我好？”

“我的幸福？”

江衛(wèi)國緩緩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的身體，不再是六十歲時的枯槁衰敗，而是充滿了力量。常年勞作的肌肉，像是一塊塊堅硬的石頭，蘊(yùn)**爆炸性的能量。

他動了動那條前世落下了終身殘疾的腿，此刻雖然還帶著傷，但筋骨完好，只要悉心調(diào)養(yǎng)，完全可以恢復(fù)如初。

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四十歲，回到了這個一切都還來得及的年紀(jì)！

滔天的恨意和重生的狂喜，在他胸中交織、碰撞，最終化為一股燎原的怒火！

“秀蓮，把藥給我?！苯l(wèi)國沙啞著嗓子，對兒媳說道。

李秀蓮愣了一下，趕緊將手里的藥碗遞了過去，小聲提醒道：“爸，有點燙......”

江建軍和江紅梅對視一眼，都以為老頭子是想通了，準(zhǔn)備喝完藥就拿錢。

江建軍甚至不耐煩地催促道：“爸，你快點，楊廠長那邊還等著我回話呢！”

江衛(wèi)國接過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壁的溫度，燙得他手心發(fā)疼。

就是這只碗。

前世他被趕出家門后，要飯時用的也是這樣一只碗。

記憶的錨點，瞬間扣死！

無盡的怨毒，從他眼底深處瘋狂涌出。

他沒有喝藥。

而是在江建軍和江紅梅錯愕的目光中，手腕猛地一抖！

“嘩啦——！”

滾燙的黑色藥汁，一滴不剩，盡數(shù)潑在了江建軍那張寫滿貪婪和不耐的臉上！

“啊——！”

江建軍發(fā)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向后跳去。

“我的臉！我的眼睛！燙死我了！”他捂著臉在地上打滾，那身嶄新的工裝上，沾滿了黑色的藥漬，狼狽不堪。

江紅梅和李秀蓮都嚇傻了，一時間竟沒反應(yīng)過來。

而江衛(wèi)國，做完這一切，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在地上哀嚎的兒子，然后，將手中的粗瓷碗高高舉起，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朝江建軍的頭上砸了下去！

“砰——！”

碗，應(yīng)聲而碎。

鮮血，順著江建軍的額頭，瞬間流了下來。

“老子今天就告訴你，什么是為了你好！”

江衛(wèi)國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地獄惡鬼般的森然寒意。

整個房間，死一般的寂靜。

江紅梅捂著嘴，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那個仿佛從地獄里爬回來的父親，嚇得渾身發(fā)抖。

李秀蓮更是面色慘白，手足無措。

地上的江建軍也停止了嚎叫，他愣愣地摸了一把額頭上的血，看著手上的殷紅，終于反應(yīng)了過來，眼中迸發(fā)出難以置信的憤怒和怨毒。

“你......你敢打我？你這個老不死的，你瘋了？”

“瘋？”江衛(wèi)國赤著腳，一步步走下床，高大的身影帶著無與倫比的壓迫感，他一把抄起床邊立著的掃帚，那是一根用結(jié)實的竹子做的，用來掃院子積雪的硬家伙。

他掂了掂分量，嘴角勾起一抹**的冷笑。

“我瘋了？不，我清醒得很。”

“老子今天就讓你們這群白眼狼知道知道，這家，到底誰說了算！”

話音未落，他掄起掃帚，劈頭蓋臉地就朝著江建軍的身上抽了過去！

“??！你還打！反了你了！”江建軍連滾帶爬地想要躲閃。

“我打的就是你這個**！”江衛(wèi)國一掃帚抽在他的背上，發(fā)出“啪”的一聲悶響，“老子辛辛苦苦掙錢給你治傷，你倒好，惦記上老子的救命錢了？”

“啪！”又是一下，抽在了江建軍的腿上。

“還買干部？就你這個德行，當(dāng)了干部也是個禍害！老子今天就先替**清理門戶！”

江衛(wèi)國下手又狠又準(zhǔn)，專挑肉厚的地方打，打得江建軍鬼哭狼嚎，滿地亂竄。

江紅梅尖叫著想上來拉架：“爸！你干什么！你要打死我哥嗎！”

江衛(wèi)國反手一掃帚橫掃過去，嚇得江紅梅尖叫著后退，根本不敢靠近。

“還有你！”江衛(wèi)國的目光如刀，刮在江紅梅的臉上，“什么科長公子，一個游手好閑的二流子，騙的就是你這種蠢貨！為了個男人就要賣老子的房，賣老子的命，你也配當(dāng)我江衛(wèi)國的女兒？”

前世的記憶里，那個所謂的“王科長”，很快就因為****被抓了起來，他兒子也成了過街老鼠。江紅梅的“豪門夢”碎得一干二凈。

而此刻，江衛(wèi)國的話，卻像是一道驚雷，劈在了江紅梅心上。

他......他怎么會知道王公子的事情？

沒等她想明白，江衛(wèi)國已經(jīng)拎著掃帚，追著江建軍沖出了臥室。

“今天，你們兩個，誰都別想好過！”

院子里，頓時雞飛狗跳。

江衛(wèi)國像是憋了幾十年的火山，一朝爆發(fā)，勢不可擋。他追著兒子女兒，滿院子地抽打，嘴里還不停地罵著，將前世今生所有的怨氣，都化作了這雨點般的掃帚。

“讓你們吸老子的血！”

“讓你們當(dāng)白眼狼！”

“老子今天就打醒你們這群**！”

江建軍和江紅梅抱頭鼠竄，哭爹喊娘，哪里還有半分剛才逼迫老父親時的囂張氣焰。

李秀蓮和孫女丫丫呆呆地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都嚇傻了。在她們的記憶里，江衛(wèi)國一直是個沉默寡言、任勞任怨的老實人，何曾見過他如此暴怒瘋狂的模樣？

江衛(wèi)國打得累了，才喘著粗氣停下來，用掃帚指著縮在墻角的兄妹二人，眼神里的冰冷沒有絲毫融化。

“聽著，從今天起，這個家，我說了算?！?br>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江建民捂著流血的腦袋，又怕又怒，咬牙切齒地道：“你......你等著！你這是家暴！我要去街道辦告你！”

“告我？”江衛(wèi)國冷笑一聲，一步步逼近，“好啊，你去告。你順便告訴他們，你是怎么逼著你剛工傷回家的親爹，拿出救命錢給你買官做的！我倒要看看，街道辦的領(lǐng)導(dǎo)，是向著我這個為廠里流過血的老工人，還是向著你這個不孝的投機(jī)倒把分子！”

“投機(jī)倒把”四個字一出，江建軍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買指標(biāo)這事，本就是灰色操作，真要捅出去，別說干部當(dāng)不成，工作都可能要丟！

他看著眼前判若兩人的父親，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這個老實了一輩子的男人，今天怎么......怎么變得如此可怕？

江衛(wèi)國不再理他，轉(zhuǎn)身走到兒媳李秀蓮和孫女丫丫面前。他看著嚇得瑟瑟發(fā)抖的孫女，心中的滔天怒火，才稍微平息了一些，化為一絲心疼。

前世，只有這個懦弱的兒媳，在他被趕出家門時，偷偷塞給了他兩個窩窩頭。

也只有這個自閉寡言的孫女，會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陪他撿了半天的破爛。

“丫丫，過來，到爺爺這來?！苯l(wèi)國的聲音，第一次放柔了。

小丫丫猶豫了一下，還是怯生生地挪了過去，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江衛(wèi)國摸了摸她枯黃的頭發(fā)，心中一動。

一個奇異的感覺突然涌上心頭。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深處，似乎多了一個東西。

他閉上眼，凝神細(xì)查。

下一秒，他的心神巨震！

在他的意識里，竟然出現(xiàn)了一個大約半個籃球場大小的奇異空間！

空間的正中央，有一口小小的泉眼，正“咕嚕咕?！钡孛爸宄旱娜?，旁邊是一片黑色的土地。

這是......靈泉空間？

前世看過的那些雜書里的東西，竟然真的存在？

是了，一定是自己臨死前那股不甘的怨念，才換來了這重活一世的機(jī)緣！

江衛(wèi)國的心臟，狂跳起來。

有了這個，何愁大業(yè)不成！

他壓下心中的狂喜，再次睜開眼，目光掃過院子里狼狽不堪的兒女，最后落在嚇得臉色發(fā)白的兒媳身上。

“秀蓮，”他緩緩開口，“收拾東西，帶上丫丫，跟我走。這個家，不能待了。”

李秀蓮猛地抬起頭，滿臉震驚和不解：“爸，我們......要去哪兒？”

角落里，江建軍也急了，顧不上頭上的傷，吼道：“走？你們能走到哪兒去！李秀蓮，我警告你，你是我老婆，你要是敢跟他走，我就......”

“你就怎么樣？”江衛(wèi)國冰冷的目光掃了過去，“休了她？正好，省得她再跟著你這個廢物受苦！”

說完，他不再理會眾人的反應(yīng)，拉起孫女的小手，對李秀蓮下達(d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別廢話，去收拾幾件換洗衣服。今天，我們就搬出去！”

“從今往后，我和他們，一刀兩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