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的三十七人------------------------------------------“胡峰！”孫新沖過來抓住他的胳膊，“走！快走！”，跑到走廊的另一頭。那里也有一扇門——應該是通往電梯間的門。門關(guān)著，但沒有鎖。。。，背對著他們，頭發(fā)很長，拖到腰際。。。。是一張陌生的臉，扭曲變形，眼睛鼻子擠在一起，像被揉皺的紙?！澳銇砹恕！彼f，聲音從那張扭曲的嘴里發(fā)出來，“你還帶著他們?！??！澳阆敫墒裁?？不是我?！蹦莻€東西說，嘴一開一合，下巴幾乎脫臼，“是這里。你們出不去的。邊界已經(jīng)關(guān)上了。誰也出不去?！?，指著胡峰的左手?！暗梢浴Ｋ梢詭湍?。只要你愿意?！?。
那張臉的眼睛完全睜開了。
黑暗。
電梯間的燈滅了。走廊的燈也滅了。所有的光都消失了，只有門縫里那道慘白的光還亮著，像黑暗中唯一的指引。
但那道光不是出口。
胡峰知道，那是陷阱。
“孫新?！彼麎旱吐曇簟?br>沒人應。
“孫新？”
還是沒人應。
胡峰伸手往身后摸，摸了個空。孫新不見了。
他站在完全的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見，什么也聽不見。沒有同學的尖叫聲，沒有那個東西的聲音，什么都沒有。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然后他感覺到了。
有什么東西在他左手掌心蠕動。
那張臉活了。
不是睜開眼睛那么簡單——是整張臉在動，五官扭曲，皮膚底下有什么東西在鉆。胡峰感覺自己的左手在發(fā)燙，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炭。
一個聲音在他腦子里響起。
不是通過耳朵，是直接出現(xiàn)在意識里。
借給你。
女人的聲音，很輕，很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借給你。但你會變。一次一次，越來越像我。直到變成我。
胡峰握緊拳頭。
“那就借?！?br>掌心的溫度驟然升高，燙得他幾乎叫出來。但下一瞬間，他看見了。
黑暗中，他看見了所有人。
孫新就在他身后兩步遠的地方，蹲在地上抱著頭。**和其他同學還在走廊里，像雕塑一樣站著，嘴里重復著那句話。那扇門還開著，慘白的光從門縫里漏出來。
還有別的。
他看見了那些東西。
走廊天花板上，趴著一個人。不對，不是人，是人的形狀，但四肢扭曲，像壁虎一樣貼在墻上。他轉(zhuǎn)過頭，臉朝著胡峰的方向——那張臉沒有五官，光滑得像雞蛋。
廁所門口，蹲著一個穿白大褂的。是白天那個醫(yī)生。他的頭歪成九十度，脖子像斷了一樣，嘴一張一合，無聲地說著什么。
電梯間的角落里，擠著好幾個——有穿校服的，有穿警服的，有穿護士服的。他們疊在一起，像被塞進一個看不見的盒子里，手腳糾纏，面目模糊。
還有別的。
那些東西不止在醫(yī)院里。
它們在每一個同學身上。
胡峰看見了——當他用左手那張臉的力量去看的時候，他看見每個人身上都纏著什么東西。
**的肩膀上，趴著一個小孩。很小，像剛出生的嬰兒，但臉是老人的臉，皺紋堆疊，眼睛渾濁。它趴在**肩頭，嘴巴貼著他的耳朵，正在低聲說著什么。
那個女生——三班的，胡峰不知道名字——她的影子里藏著一個人。不是她的影子，是另一個人的影子，從她腳底下延伸出去，比她的影子更長、更黑。那個影子的手，正抓著她的腳踝。
還有那個男生，隔壁寢室的。他的后背鼓起來一塊，像長了個瘤子。但那個瘤子在動，有節(jié)奏地起伏，像在呼吸。瘤子的表面，隱約能看見五官的輪廓。
胡峰慢慢轉(zhuǎn)過身，看向其他人。
每個人身上都有東西。
有的趴在背上，有的纏在腿上，有的藏在影子里，有的附在衣服上。它們形態(tài)各異，有的像人，有的不像——有一個同學頭上頂著一臺老式電視機，屏幕雪花閃爍；另一個同學身邊飄著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看不見的人。
三十五個幸存者。
三十五種不同的靈異。
胡峰的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
他們不是僥幸活下來的。
他們是被選中的。
那些東西——七號教學樓里的那些東西——在第一次襲擊的時候，沒有**所有人。它們挑中了三十五個，把某種東西留在了他們身上。
而這個假醫(yī)院，這個假的救援，假的**和護士——
是那些東西造的。
它們要讓幸存者們以為得救了，以為離開了，這樣它們就可以慢慢地把這些人……變成什么。
胡峰看著那些游走的靈異，那些附在同學身上的東西，那個站在電梯間里的扭曲女人。
這是一個陷阱。
一個精心設(shè)計的、專門為三十五個獵物準備的陷阱。
而他，是第三十六個。
不對——他是第三十六個，但他不一樣。他手上這張臉，讓他能看見這一切。
看夠了？那個聲音問。他們都在等你。
胡峰深吸一口氣。
“怎么救他們？”
不能救。那個聲音說，他們不屬于你。他們屬于那些東西。你可以搶，但要付出代價。
“什么代價？”
你會越來越像我。直到變成我。
胡峰沉默了兩秒。
“那就搶?！?br>掌心的溫度驟然升高。
這一次不是溫熱，是灼燒。胡峰感覺自己的左手像被按在烙鐵上，疼得他幾乎叫出來。但他咬著牙，沒有出聲。
那張人臉在他掌心發(fā)光。
慘白的光，和那扇門一樣。
光從指縫里透出來，照在走廊上。那些游走的靈異——天花板上的無臉人、廁所門口的斷頭醫(yī)生、角落里的重疊**——在光照到的時候，同時停住了。
它們轉(zhuǎn)過頭。
不是看向胡峰。
是看向他的左手。
那張人臉。
它們在怕她。
胡峰往前走。
光所到之處，那些東西紛紛后退。不是主動退，是被逼退——像被什么東西推開，扭曲著，掙扎著，但還是讓出了一條路。
他走到**面前。
**還在重復那句話，肩上的老人臉?gòu)雰赫N著他耳朵低語。光照過去的時候，那個嬰兒尖叫了一聲，從**肩膀上滾下來，鉆進墻里不見了。
**渾身一震。
他嘴巴里的重復停了。眼珠停止了那種詭異的轉(zhuǎn)動。他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劇烈顫抖了幾秒鐘，然后軟倒在地上。
“胡……胡峰？”他抬起頭，眼神迷茫，但恢復了正常人的神志，“我……我剛才……”
“別說話?！焙謇鹚澳茏邌?？”
**點頭，撐著墻站起來。他看著胡峰的眼神變了——不是恐懼，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他看見了胡峰左手發(fā)著光，看見了那些后退的東西，但他什么都沒問。
胡峰走向下一個。
那個三班的女生。她影子里的東西在光照到的瞬間縮成一團，躲到墻角，發(fā)出老鼠一樣的吱吱聲。女生清醒過來，茫然地看著四周。
再下一個。后背長瘤子的男生。瘤子在光照下劇烈蠕動，最后“啵”的一聲爆開，化成一股黑煙。男生慘叫一聲，然后發(fā)現(xiàn)自己能動了。
再下一個。頭上頂著電視機的。電視機關(guān)了，雪花屏變黑，從頭頂滾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一個接一個。
胡峰每走到一個人面前，附在他們身上的東西就被那道光逼退，或者尖叫著逃走，或者化成黑煙消散。三十五個幸存者，他走過了三十四個——
等等。
三十四個？
胡峰停下來，數(shù)了一遍。
**。三班女生。后背男生。頭上電視的。還有孫新。還有……
三十四個。
少一個。
胡峰猛地轉(zhuǎn)身，看向走廊盡頭那扇慘白的門。
門縫里的光還在漏出來。
第三十五個人，在那扇門后面。
別去。那個聲音說，第一次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那扇門后面，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胡峰低頭看左手。
那張人臉的眼睛睜得很大，直直地盯著那扇門。她在看什么？
“那里面是什么？”
是我的東西。那個聲音說，也是那些東西的。你不該拿。
胡峰沉默。
身后，孫新走過來，扶住他。
“胡峰，差不多了。三十四個，夠多了。那個門……那個門不對勁?！?br>胡峰知道。
那扇門從第一天晚上就在那里。熄燈后不要回應任何敲門聲——那張紙條上寫的，就是關(guān)于這扇門。所有的一切，都圍繞著這扇門。
它是什么？
它是邊界。
那個扭曲女人說的——邊界關(guān)上了。這扇門，就是邊界。
胡峰深吸一口氣，轉(zhuǎn)向?qū)O新。
“你帶他們躲起來?！?br>孫新愣了一下：“你呢？”
“我去找出口?！?br>“你瘋了？！”孫新抓住他的胳膊，“這地方哪有出口？！那個東西說了，邊界關(guān)上了，誰也出不去！”
胡峰低頭看自己的左手。
“她有辦法。”
掌心的臉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孫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只擠出一句：“***別死。”
“不會?！?br>胡峰轉(zhuǎn)身，往走廊深處走。
身后，孫新帶著那三十四個幸存者，往相反的方向退去。他們躲進一間病房，關(guān)上門，用床堵住。
胡峰沒有回頭。
他走向那扇慘白的門。
門后面還是走廊。
但不再是醫(yī)院的走廊。是教學樓的走廊。
白瓷磚，綠墻裙，日光燈嗡嗡響。兩邊的教室門關(guān)著，門上的牌子寫著：高一（1）班、高一（2）班、高一（3）班……
七號教學樓。
胡峰站在走廊上，身后是那扇門。門已經(jīng)關(guān)上了，變成了一堵墻。
他往前走，經(jīng)過一間間教室。透過門上的玻璃，可以看見里面整整齊齊的桌椅，黑板上沒擦干凈的粉筆字，窗臺上落滿灰的盆栽。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不正常的是人。
第一間教室，***站著一個老師。是他們的化學老師，姓王，平時最愛拖堂。他站在***，手里拿著粉筆，面對著空無一人的教室，嘴巴一張一合，在講課。
第二間教室，座位上坐著一個學生。是李銳。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低著頭，像是在寫作業(yè)。胡峰推開門走進去，他沒有抬頭。
“李銳？”
李銳抬起頭。
他的臉是正常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在正確的位置。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里什么也沒有。不是瞎了的那種空，是根本沒有東西在里面。
“胡峰?！崩钿J說，聲音和活人一樣，“你怎么來了？”
“這是哪？”
“教室。”李銳說，“我們在上自習。快高考了，得抓緊?！?br>他低下頭，繼續(xù)寫作業(yè)。
胡峰低頭看他的本子。
本子上寫滿了字，但不是作業(yè)。是同一句話，一遍一遍，密密麻麻：
熄燈后不要回應任何敲門聲
熄燈后不要回應任何敲門聲
熄燈后不要回應任何敲門聲
胡峰后退一步。
李銳又抬起頭。
“胡峰?！彼f，嘴角慢慢咧開，咧到一個不可能的角度，“你怎么還不走？”
他的臉開始融化。
不是比喻，是真的融化——像蠟像被火烤，五官往下淌，眼皮流到臉頰上，鼻子流到嘴巴上，整張臉變成一團模糊的肉。
胡峰轉(zhuǎn)身就跑。
身后傳來腳步聲，很多腳步聲，像整個教學樓的人都追出來了。
他跑過走廊，跑過樓梯，跑過一間又一間教室。那些門在他經(jīng)過的時候一扇扇打開，門里伸出無數(shù)只手，想要抓住他。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
不是普通的門。是他在醫(yī)院里見過的那扇——慘白的，發(fā)著光。
胡峰沖過去，推開門。
他站在操場上。
舊校區(qū)的操場。草枯黃了，跑道上的白線斑駁，遠處的教學樓靜靜立著。
太陽在頭頂，慘白的，像一盞巨大的日光燈。
沒有風。沒有聲音。什么都沒有。
胡峰慢慢轉(zhuǎn)身。
身后是七號教學樓。五層，白瓷磚，發(fā)黃的墻面。所有的窗戶都黑著。
但有一扇窗戶是亮的。
三樓，從左邊數(shù)第七扇。
窗戶里站著一個人。
穿著校服，頭發(fā)很長，拖到腰際。她站在窗邊，隔著玻璃，看著胡峰。
胡峰抬起左手。
掌心那張人臉也看著她。
她在等你。那個聲音說。
“等我？”
等你問她那個問題。那個你一直想問的問題。
胡峰沉默了幾秒鐘，然后開口。
“第三十五個人在哪？”
窗戶里的女人沒有回答。
但她抬起手，指向操場中央。
胡峰轉(zhuǎn)頭。
操場上什么都沒有。
不對——
有東西。
在枯黃的草下面，有什么東西在動。一個凸起從地底下拱出來，慢慢變大，最后破土而出。
是一個人。
穿著病號服，昏迷著，躺在地上。
胡峰走過去，蹲下來看那張臉。
是那個失蹤的第三十五個人。二班的一個男生，胡峰不知道名字。他還活著，還在呼吸。但他的額頭上，有一個印記。
一個手印。
小小的，像嬰兒的手。
胡峰低頭看自己的左手。
掌心那張人臉，正微微笑著。
他是我的。那個聲音說。從一開始就是。
胡峰站起來，看向那扇窗戶。
那個女人還站在窗邊，一動不動。
“你們……到底想要什么？”
沒有人回答。
但胡峰忽然明白了。
這三十五個幸存者，不是被隨機挑中的。每一個幸存者身上附著的靈異，都和那個人有關(guān)系——可能是執(zhí)念，可能是遺憾，可能是某種說不清的牽絆。
就像他左手這張人臉。
就像那個長頭發(fā)的女人。
就像周茹——
不對。
周茹不在幸存者名單里。
胡峰猛地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在大禮堂，他拉著周茹躲過了襲擊。后來在七號教學樓里，周茹也在。再后來，他們一起進了這個假醫(yī)院。
但剛才他救人的時候，數(shù)了三十四個幸存者，加上他自己是三十五個——
周茹呢？
周茹在哪？
胡峰轉(zhuǎn)身就往回跑。
他穿過操場，穿過教學樓，穿過那扇慘白的門——
走廊空蕩蕩的。
那間病房的門開著，孫新他們躲藏的地方，門大開著，里面空無一人。
“孫新！”
沒人應。
胡峰往走廊另一邊跑。一間一間病房推開門，全是空的。
三十四個人，全都不見了。
他跑到護士站，沒有人。跑到電梯間，沒有人。跑到樓梯口——
樓梯口站著一個人。
周茹。
她站在那里，穿著病號服，臉色蒼白，像是剛從什么地方跑過來。
“胡峰！”她看見他，眼睛一亮，跑過來抓住他的胳膊，“你去哪了？！我剛才醒來你就不見了，外面全是奇怪的東西，我躲了好久……”
胡峰看著她。
她的額頭上有一點汗，呼吸有些急促，手是溫的。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孫新他們呢？”他問。
周茹愣了一下：“孫新？我不知道……我沒看見他們。我一直在躲……”
胡峰沉默了兩秒。
然后他拉起周茹的手。
“走?！?br>“去哪？”
“離開這里?！?br>他帶著周茹往走廊盡頭走。那里有一扇窗戶——之前他看過無數(shù)次的窗戶，外面是假的陽光和假的對面樓。
但現(xiàn)在，窗戶碎了。
玻璃碎了一地，外面是真實的舊校區(qū)?？蔹S的操場，灰白的教學樓，灰蒙蒙的天空。
孫新他們站在操場上，三十四個人，抬頭看著這邊。
胡峰翻過窗戶，跳下去。周茹跟在后面。
腳踩在枯草上，發(fā)出輕微的咔嚓聲。
孫新跑過來，臉上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胡峰！我們出來了！那個門……那個門突然就開了，我們跑出來，然后就看見你……”
胡峰點點頭，沒說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
七號教學樓靜靜立著。所有的窗戶都黑著，只有一扇是亮的。
三樓，從左邊數(shù)第七扇。
窗口站著一個人。
不是長頭發(fā)的那個女人。
是另一個人。
穿著病號服，臉色蒼白，站在窗邊，看著他們。
胡峰低頭數(shù)了數(shù)面前的人。
孫新。**。三班女生。后背男生。頭上電視的那個。二班那個額頭上帶手印的——
三十五個。
加上周茹，三十六個。
不對。
加上他自己，三十七個。
三十七個幸存者，一個不少。
胡峰慢慢轉(zhuǎn)過頭，看向周茹。
她站在他旁邊，正看著那棟教學樓，表情有些恍惚。
“胡峰?！彼p聲說，“我好像……做了個很長的夢?！?br>“什么夢？”
“夢見……”她頓了頓，搖搖頭，“想不起來了?！?br>胡峰沒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掌心。
那張人臉的眼睛已經(jīng)完全閉上了，恢復成沉睡的樣子。但嘴角那一點弧度還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著什么。
遠處，七號教學樓沉默地立著。
胡峰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的窗戶。
窗口已經(jīng)空了。
他轉(zhuǎn)身，跟著孫新他們往校門口走。
身后，那棟樓靜靜地等待著下一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