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裂后的**年，我和顧承在醫(yī)院走廊擦肩而過。

他是陪著懷孕新歡做產(chǎn)檢的體貼丈夫。

我是拿著**通知書、形銷骨立的孤獨患者。

擦身而過時，我們誰也沒有回頭。

直到我為了撿起地上的一枚硬幣，擋住了他的路。

看著我為了幾塊錢彎腰的窮酸樣，他攬緊了懷里的人，厭惡地開口：

“五十萬這么快花完了？一個硬幣都要撿，真是丟盡了顧家的臉！”

“許音，能不能別出現(xiàn)在我面前惡心我？”

而我只是緊緊攥著那枚硬幣，朝他笑了笑。

“借過，我這就滾?！?br>
愛恨兩清，當(dāng)年的真相我也無意再提。

但這枚硬幣，加上我兜里的零錢，正好夠我付清寄出那七封遺書的快遞費。

1

醫(yī)院走廊的燈光有些刺眼。

顧承的皮鞋尖停在我的手背上。

鞋底碾動。

我的指關(guān)節(jié)發(fā)出咔嚓的聲響。

硬幣就在我的指縫里。

我沒有松手。

顧承低下頭，看著我。

“松手?！?br>
我搖了搖頭。

“這錢對我很重要?！?br>
顧承笑了一聲。

他加重了腳下的力道。

“許音，你現(xiàn)在連乞丐都不如?！?br>
我感覺不到太多的痛。

癌癥晚期的骨痛早就蓋過了皮膚的痛覺。

我只是機械地重復(fù)。

“借過?！?br>
顧承懷里的女人叫林婉。

她穿著白色的孕婦裙，手捂著鼻子。

“阿承，讓她走吧，她身上的味道好難聞，像是死老鼠味?！?br>
顧承收回腳。

他在地上蹭了蹭鞋底。

“確實臭?！?br>
我收回手。

手背上是一塊青紫的淤痕。

我把硬幣放進(jìn)外套口袋。

口袋里只有十二塊錢。

加上這一塊，十三塊。

正好夠寄那七封信。

我扶著墻站起來。

膝蓋處發(fā)出牙酸的摩擦聲。

我低著頭，想從他們身邊繞過去。

顧承伸出手，攔住了我的路。

“誰準(zhǔn)你走了？”

我抬起頭。

“還有事嗎？”

“給婉婉道歉。”

我看著林婉。

她躲在顧承懷里，眼神里滿是挑釁。

“為什么？”

“你擋了她的路，你身上的窮酸氣沖撞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顧承理所當(dāng)然地說道。

我深吸了一口氣。

肺部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我不能糾纏。

快遞員五點半下班。

現(xiàn)在五點十分。

我必須去寄信。

那是留給顧承最后的東西。

于是我彎下腰。

朝著林婉鞠了一躬。

“對不起?！?br>
林婉笑出了聲。

“阿承，你看她，像不像一條狗？”

顧承冷冷地看著我。

“她本來就是一條為了錢搖尾乞憐的狗?！?br>
“當(dāng)年為了五十萬，她能賣了自己?！?br>
“現(xiàn)在為了一塊錢，她能當(dāng)眾下跪?！?br>
我直起腰。

眼前一陣發(fā)黑。

我扶住墻壁。

“我可以走了嗎？”

林婉拉了拉顧承的袖子。

“阿承，別讓她走了，我聽說有些窮人會有傳染病，她剛才離我那么近，萬一傳染給寶寶怎么辦？”

“帶她去檢查一下吧?！?br>
顧承點了點頭。

“有道理?！?br>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跟我走?！?br>
我掙扎了一下。

“我不去，我有急事。”

“急著去撿垃圾？”

顧承沒有理會我的掙扎。

他的力氣很大。

我的手腕像是要斷了一樣。

我被他拖著，踉蹌地跟在后面。

“顧承，求你，放開我?！?br>
“我真的有事?！?br>
“我把硬幣給你，我不撿了?！?br>
我掏出口袋里的硬幣，遞給他。

顧承一揮手。

硬幣飛了出去。

滾落到角落的下水道縫隙里。

我還要去撿。

顧承死死拽著我。

“許音，你少在我面前演戲?！?br>
“你想碰瓷訛錢？”

“今天不檢查清楚，你別想離開醫(yī)院半步?！?br>
2

顧承把我拖到了婦產(chǎn)科的VIP候診室。

他把我也扔在了椅子上。

林婉坐在他對面，拿著鏡子補妝。

“阿承，我渴了。”

顧承立刻站起來。

“我去買水?！?br>
林婉攔住他。

眼神飄向我。

“讓許小姐去吧?！?br>
“畢竟她剛才嚇到我了，跑個腿也是應(yīng)該的。”

顧承看向我。

“聽到?jīng)]有？”

“去買水。”

我坐在椅子上，手按著胃部。

那里像是有把刀在絞。

“我不去?！?br>
顧承走過來。

他從錢包里抽出一張百元大鈔。

甩在我的臉上。

鈔票鋒利的邊緣劃過我的眼角。

“嫌少？”

“去買一瓶依云，剩下的歸你?！?br>
紙幣掉在地上。

我看著那張錢。

如果是以前，我會撿起來撕碎扔他臉上。

但現(xiàn)在。

我想到了剛才滾進(jìn)下水道的那枚硬幣。

快遞費不夠了。

我彎下腰。

撿起了那張錢。

“好，我去?！?br>
顧承發(fā)出一聲嗤笑。

“果然是賤骨頭。”

我拿著錢，走出候診室。

走到自動販賣機前。

我買了一瓶水。

找零九十五塊。

我把零錢攥在手心里。

這下夠了。

即使加上加急費也夠了。

我拿著水往回走。

走廊盡頭走來一個貴婦人。

是顧承的母親，李梅。

她看見了我。

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猙獰。

她沖過來。

揚起手。

“啪！”

一巴掌扇在我的臉上。

我被打得撞在墻上。

手里的水掉在地上。

滾到了她的腳邊。

李梅指著我的鼻子。

“你這個掃把星！你還敢纏著顧承？”

“你是想害死他嗎？”

我捂著臉。

口腔里滿是血腥味。

“我沒有?！?br>
“還敢頂嘴！”

李梅抬起腳，踢在我的小腿上。

那里正是癌細(xì)胞侵蝕最嚴(yán)重的地方。

劇痛讓我瞬間跪在了地上。

冷汗浸透了我的后背。

我張著嘴，發(fā)不出聲音。

李梅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當(dāng)年拿了錢滾蛋，現(xiàn)在錢花光了又想回來？”

“我告訴你，顧家的大門你這輩子都別想進(jìn)！”

“婉婉肚子里懷的可是顧家的金孫?！?br>
“你要是敢動什么歪心思，我扒了你的皮！”

這時候，顧承和林婉聽見動靜走了出來。

林婉看見這一幕，驚呼一聲。

“伯母，您別生氣?！?br>
她走過來，扶住李梅。

然后一臉無辜地看著我。

“許小姐，你怎么惹伯母生氣了？”

“你是不是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

我趴在地上。

手指**地磚縫隙。

那一巴掌打得我耳鳴。

我聽不清她們在說什么。

我只看見顧承走了過來。

他看著地上的水瓶。

又看著我。

“水呢？”

我指了指李梅腳邊。

顧承看了一眼。

“弄臟了?！?br>
“再去買?！?br>
我抬起頭，看著他。

“我沒錢了?！?br>
“剛才找的錢呢？”

我攥緊了拳頭。

那是寄信的錢。

“那是我的?！?br>
顧承蹲下身。

掰開我的手指。

把那九十五塊錢摳了出來。

“用的我的錢，找零也是我的?！?br>
“許音，做人要有底線?！?br>
他站起身，把錢遞給林婉。

“拿著，去買兩杯咖啡，這錢臟，別放錢包里。”

林婉笑著接過去。

“謝謝阿承?！?br>
我看著他們。

眼淚流不出來。

身體里的水分都快被病痛耗干了。

我撐著地，想要站起來。

李梅一腳踩在我的裙角上。

“去哪？”

“把地上的水擦干凈。”

“醫(yī)院是公共場所，別在這丟人現(xiàn)眼?！?br>
我看著那瓶水。

蓋子摔開了。

水流了一地。

我脫下外套。

那是這四年我買的唯一一件新衣服。

用來當(dāng)壽衣的。

我用外套擦干了地上的水漬。

然后把濕透的外套抱在懷里。

“現(xiàn)在，我可以走了嗎？”

李梅厭惡地?fù)]了揮手。

“滾遠(yuǎn)點?！?br>
我轉(zhuǎn)身就走。

身后傳來林婉的聲音。

“伯母，您看她那個樣子，像是得了絕癥似的。”

顧承冷冷地回了一句。

“禍害遺千年，她這種人，比誰命都長。”

3

我走到了醫(yī)院大廳。

時鐘指向五點二十。

還有一個快遞點在急診大樓。

我必須趕過去。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信。

那是七封信。

寫了我這七年的每一天。

從確診，到治療，到絕望。

還有我對顧承的愛。

我想在他結(jié)婚前，把這些告訴他。

不是為了挽回。

只是不想讓他恨我一輩子。

我加快了腳步。

突然，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站?。　?br>
是保安。

兩個保安沖過來，按住了我的肩膀。

“許小姐，請跟我們走一趟?！?br>
“為什么？”

“顧先生懷疑你偷了林小姐的項鏈。”

“我沒有?！?br>
“有沒有搜過身才知道。”

他們不由分說，架著我就往回走。

我拼命掙扎。

“放開我！我沒偷！”

“我真的趕時間！”

“讓我去寄個快遞，寄完我就回來！”

沒人理我。

大廳里的人都在看我。

指指點點。

“看著挺清秀的，怎么是個小偷？”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我被拖回了婦產(chǎn)科。

顧承站在門口，臉色陰沉。

林婉在哭。

“那可是阿承送我的訂婚禮物，價值三百萬呢?！?br>
“剛才只有許小姐靠近過我?！?br>
顧承看著我。

“交出來?！?br>
我大口喘著氣。

“我沒拿?！?br>
“搜?！?br>
顧承對保安下令。

保安粗暴地扯開我的包。

把里面的東西倒在地上。

幾張皺巴巴的紙巾。

一瓶止痛藥。

一個破舊的錢包。

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寫著：顧承親啟。

沒有項鏈。

林婉愣了一下。

“怎么會沒有？”

“是不是藏在身上了？”

李梅走上來。

“脫了搜！”

“這種女人，不知廉恥，什么地方都敢藏東西?！?br>
我抱緊了懷里的濕外套。

“不要?！?br>
“我真的沒拿?！?br>
“你們可以報警，讓**來搜?！?br>
顧承走上前。

一把扯掉我的外套。

我的毛衣很舊，起了球。

因為化療瘦得皮包骨頭。

鎖骨深陷，像個骷髏。

顧承的目光頓了一下。

似乎被我的消瘦驚到了。

但很快，他又恢復(fù)了冷漠。

“脫。”

“別讓我說第二遍。”

我看著他。

這就是我愛了十年的男人。

曾經(jīng)他說，絕不讓任何人欺負(fù)我。

現(xiàn)在，他在大庭廣眾之下，逼我**服。

我顫抖著手，掀起毛衣下擺。

露出滿是針眼的腰腹。

還有那個觸目驚心的手術(shù)疤痕。

那是切除部分胰腺留下的。

林婉尖叫了一聲。

“好惡心！”

“那是**留下的針眼吧？”

李梅也捂住了嘴。

“天吶，顧承，你看看，這就是你以前喜歡的女人?！?br>
“是個癮君子！”

顧承盯著那些針眼。

眼神變得更加厭惡。

“許音，你拿著那五十萬，就是去**了？”

我放下毛衣。

“那是打止痛針留下的?！?br>
“止痛針？什么病需要打這么多止痛針？”

“你要死了嗎？”

顧承嘲諷道。

我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林婉突然叫道。

“哎呀，項鏈在包里夾層里！”

她從自己的包里拿出了項鏈。

“對不起阿承，是我記錯了。”

我也松了一口氣。

蹲下身，去撿地上的東西。

止痛藥滾到了顧承腳邊。

我想去撿。

顧承一腳把藥瓶踢開。

藥瓶撞在墻上，碎了。

白色的藥片灑了一地。

那是***。

我最后的救命藥。

我看著那些藥片。

心如死灰。

我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

這是我唯一剩下的東西了。

我拍了拍信封上的灰。

準(zhǔn)備離開。

顧承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

“那是什么？”

他指著信封。

“那是我的信。”

“寫給誰的？”

“顧承親啟”四個字很顯眼。

他看見了。

“給我的？”

他伸出手。

“拿來?！?br>
我把信封藏在身后。

“不?！?br>
“這是我要寄給你的。”

“現(xiàn)在還沒寄出去，就不屬于你?！?br>
顧承冷笑。

“給我寫信要錢？”

“還是寫信罵我？”

“許音，你這種人的把戲我見多了。”

他一步步逼近。

“拿來?！?br>
我退到了墻角。

“求你了，別看?！?br>
“至少現(xiàn)在別看。”

“等我走了，等快遞寄給你，你再看?！?br>
顧承失去了耐心。

他抓住我的肩膀。

另一只手去搶信封。

“給我！”

“不給！”

我也發(fā)了瘋似的掙扎。

這是我最后的尊嚴(yán)。

我不許他在大庭廣眾之下羞辱我的遺書。

我不許林婉和李梅看我的笑話。

撕拉——

信封被撕破了。

七封信散落出來。

白色的信封上，用紅筆寫著編號。

第一封，第二封......第七封。

每一個信封上都寫著兩個字：